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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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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在真人伸出手掌的那一刻, 同為詛咒的蛇莓就知曉了他的用意, 飛快地爬上了真人的手臂。

利用真人觸碰到術士的瞬間, 蛇莓借由自己與咒花同源的咒力做掩護, 悄無聲息地藏進了術士衣物的縫隙裏。

【大人,大人, 我可憐的大人……】

【……您怎麽變成了這樣】

殷紅的眷者終於再次見到了珍愛的神明,它在與咒花共鳴的一瞬,便察覺到了她的虛弱與殘缺。術士那種將神明分為本體、根莖、意識三塊的做法,在蛇莓眼裏與分屍無異, 讓它瞬間就落下了眼淚。

蛇莓恨不得現在就伸出藤蔓將術士就地絞殺,但考慮到此人實在詭計多端,它還是暫且按下殺心。

蛇莓就像在繼國府中常做的那樣,以植物詛咒共有的溝通方式連上咒花的意識,然後無聲地呼喊著她的名字。

【蜜大人,我帶著緣一大人來就您了……】

【您已經很努力了,您成功地撐到了這天, 這一切馬上就會結束了】

【求求您睜開眼睛……再看看我吧, 再同我說說話吧】

眷者持續不斷地呼喊,喚醒了花繭中神明的意識——

緣一, 緣一。

這個名字讓她心中的所有困惑與哀愁都有了答案。

覆蘇的神明在緊要關頭, 掙紮著借由童磨體內的那段點細莖,瞬移到了他的身邊,成功地完成了自己的覆仇。

……

而在神明重新接管本體之後,遺失的記憶便開始在她體內緩慢地覆蘇了。這讓她在聽見童磨問自己說“蓮, 你現在傷口還疼麽?”的時候感到心情十分覆雜。

蛇莓在她沈睡時哭得有多慘,見她醒來後就叫得有多兇。

它在繼國家時就是個標準的人類黑,若說於鄉下與鬼殺隊渡過的時光令它勉強對人類有了點改觀,那神明死的那天,它的心態就徹底反彈到了“神明周圍除了緣一誰都靠不住”的地步。

【這次我一定要守護好大人才行。】

懷著這種決然的使命感,蛇莓持續不斷地發出告誡說著“他是術士收養的孩子,背叛了術士說不定也會背叛您”、“緣一大人馬上就來了,為了保險起見先把他捆起來吧!”“還要把他身上的細莖收回來才行!”。

那種草木皆兵的樣子看起來實在讓人有些難過。

在她一無所知陷入沈睡的時候,他們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苦苦找尋的呢?

神明緊攥著術士不斷扭動的靈魂,她一邊在心裏安撫著哭泣的蛇莓,一邊轉過身糾正道標的稱呼,說:

“我還好啦。不過童磨,你應該叫我……”

而就在蜜正欲開口之時,不想花池的另一端突然傳來一聲低沈的呼喚,代她說出了那個名字——

“蜜……”

如此熟悉的聲音令蜜驚訝地睜大了雙眼。她轉到一半的身體僵硬了片刻,忍不住循聲望去,只看見月光下不知何時站了一位高大的男子。

五年時光並未在男人的臉上留下痕跡,他還是記憶裏的那位宛如月光般清冷而沈默的美人。就算正手提一顆不斷滴血的惡鬼頭顱,男人也依舊氣質出眾威不可侵。

他還是和過去那樣,叫她的時候聲音總是輕輕的,帶著一種非常不確定的猶豫與苦澀,像是一只輕觸後欲將收回的手。

她明明好不容易醒來了,卻又被這樣的一聲呼喚重新拉進了夢裏。一個他還沒有變成過鬼,三個人還像原來一樣生活在鬼殺隊的幻夢。

“哥哥……”

蜜與來者遙遙相望,她怔怔地瞧著男人好看的面龐,嘴唇嚅動了好一會兒,才發出這樣一聲輕喊。

哥哥?

這稱呼喚醒了童磨記憶中的一個非常不好的畫面,那是父親在帶蓮離去前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臉,這讓他在飛快地瞄了眼被女人掐在手裏的黑色靈魂後,重新站上殺人誅心的陰陽怪氣大舞臺,貌若不經意地問到:

“誒,哥哥?”

“這就是傳說中比我更加帥氣更加靠得住的那位夜蔔大哥哥麽?”

“怎麽辦啊,要解決掉他麽?”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然而失去花池生魂加成的童磨不比之前,是個需要被保護的柔弱道標了。於是他說完這話,就特別自然地站在了神明背後作小鳥依人狀,彰顯兩人不可分割的好關系。

繼國巖勝在聽見那聲“哥哥”後,死水般平靜的眼眸終於重新有了一絲的漣漪。他擡腳正想走近妹妹身前,卻措不及防糟聽到了童磨這樣的問話。

巖勝靜靜地望著笑盈盈的少年,重新站定在原地。他垂下頭顱,低聲喃喃道“……夜蔔哥哥?”,連提著惡鬼頭顱的那只手都在他尚未察覺之時,不受控制地哆嗦了起來……

在接受咒花的血肉之時,詛咒為人的感情也順著力量流傳了過來。

因為知曉他的脆弱,便作籠中小鳥給予支持,因為他哭著說“不要走”,就苦悶地等待死亡。

因為答應了媽媽,作為妹妹要幫助哥哥獲得幸福,所以覺得連逃走獨活都是可恥的……

他覺得她早已振翅離開,事實卻是她將自己的一部分,永遠地留在那個被月光彌漫的庭院之內。她一直都是那個乖巧等待在他身後的妹妹,努力追逐著他的夢想,笑著用天真的聲音問他——

“哥哥,我這次幫到哥哥了麽?”

作為沒用的哥哥,他本該代替她去死的。可是她還有活著的希望,那他便要以此身作為償還。他漫無目的地四處找尋,只是為了報仇和找回。

他的身體至今還有一部分鬼血,如今通過捕捉無慘制造的上級鬼,反向追蹤無慘便是他覆仇的手段之一。

今日他便是通過上級鬼得知“極樂教”存在,而追蹤到附近的血跡找來的。

男人心裏也知道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根本配不上那聲稱呼。但正是因為知道得到了親人毫無保留的關愛,所以他在聽到妹妹的聲音時,還是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一些期待……

而現在便是期待越高,摔得越狠了。

巖勝身上這些細微的變化到底逃不過知情人的眼睛,蛇莓看著低下頭顱的男人,覺得自己真是要氣笑了。

蛇莓在心裏嘀咕著“怎麽是他先來了?”,發聲時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待見——

【巖勝大人來了啊】

【要是他來得再早一點就好了,那樣大人就不用了親自戰鬥了,畢竟碰那個術士一下都是臟了您的手】

盡管作為眷者的蛇莓如此不快,但真正主導這段關系的到底是蜜。

“不,這是我的哥哥巖勝。我只有他和緣一兩個哥哥……”

在聽到神明這樣的回覆之後,蛇莓只能長長地嘆了口氣陷入了沈默。

願意為了保護哥哥甘願犧牲自己的妹妹,自然不願意見到他露出難過的表情。

他們的關系一直很好,好到旁人無可指責,當事人也不會覺得有什麽問題存在。

在那壓抑沈默的庭院裏,無人看管的親情像藤蔓肆意糾葛,張牙舞爪,在不知不覺中便演變成這副扭曲的樣貌——

我是你的家人。

我在離你最近的位置。

……我應該是最理解你願望的人。

然而,事實是她到死的那一刻,才知曉了兩人之間的隔閡。

如今她作為神明湊巧換代於“極樂教”,看著旁人將那些無可挽回的事情,通過語言在她面前掰開了揉碎了交付於她時,更是無比悲哀地發現:

人們大多這樣,哭泣著向神明傾訴自己的悲傷,後悔沒能向當事人說出自己的心意。

而她作為神明明明接受了那麽多傾訴,能維持著“善良體貼”的形象開導他們,撫平他們的傷痛。結果等真正到了自己的哥哥面前,她卻從神明搖身一變成了個飽受溺愛的小孩子,唯獨沒有與作為家人的他好好聊過……

她甚至根本沒有好好為離家出走而道歉,就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重逢後哥哥的原諒。

這是件多麽悲傷的事情啊……

懷著這種想法,蜜按住了童磨那悄咪咪舉起另一把金扇,隨時準備好攻擊的手掌,望著遠處的巖勝,苦笑著做出了解釋:

“能再次見到哥哥我真的很開心。”

“我不應該跟哥哥冷戰的,那年也不應該不告而別的。對不起,我還是太任性了,也不夠體貼。”

“我想讓你高興,我想做個好妹妹的。因為你一直都很照顧我,你從小就一直保護我,可我卻很笨,我那時候只會聽你說話,不知道真正該怎麽做,還曲解了你的願望……”

“要是能像珠世說的那樣,和你好好談談就好了……”

有些話如果不好好說出來,是沒有辦法理解彼此的。她最終還是在死後,乖乖地說出了遲了十幾年的這份道歉。

她說得鼻頭發酸,為了不在道標面前掉面子,為了證明自己還是有所成長的,是個靠得住的妹妹了,說話的時候一直在努力地抽鼻子憋眼淚。

結果到頭來的落下眼淚的,卻是作為受害人被扔在家裏飽受折磨的哥哥。

“不,你做的已經很好了,對不起……”

“是哥哥的錯……”

在他患得患失,覺得被拋棄被留下而顧影自憐的時候,她已經把作為家人能夠給予的東西,全部交到了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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