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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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學歷不好,但長得不算差,每年多少都能遇上幾個和她表白的,來歷千奇百怪。有樓下做雞蛋餅的老板兒子,有街角賣雜貨的瘦弱中青年老板,還有一個五大三粗的美團外賣小哥,連著一個月每天找著法子給她送外賣,承諾只要她和他在一起,以後外賣跑腿再不用靠滿減紅包,想吃什麽,隨叫隨到。

但就是沒見過陳利亞這樣的。

那些人找她,是一個漁場裏的魚相遇,同一個物種的東西,合該一起交.配。可陳利亞找她,就像豹子找兔子戀愛,兔子可不會認為這是求愛。

兔子會認為這是另一種屠殺。

陳利亞只給了她七秒鐘楞神的時間,很快,他擡起頭,語氣散漫而冷淡:

“你的答覆呢,李可可?”

答覆?他還想她給什麽答覆?

他是獵人,她是獵物,她一個晚上能對他撒一百個謊,而他也能轉頭把她上交給國家,做人如做戲,實在不可信。

李維多拎著包帶,想也不想:

“不要。”

陳利亞並不吃驚,只慢慢摩挲了一下手裏戒指——他的戒指已經摘了下來,此刻面前,一邊手銬,一邊指環,像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理由?”

“我們物種不大合適吧。”

陳利亞:“……”

饒是他做了一千種準備,也沒預料到“物種”這兩個字。

李維多把鞋穿好,彎腰系鞋帶:

“我雖然高中肄業,但初中生物課本也教過我,物種不同有生殖隔離,我和你,就像飛鳥和那草魚,天然無法產生愛情。”

天然無法產生愛情麽?

陳利亞垂下眼眸,長睫蝴蝶觸須般顫了顫,眼底細碎浮起冰。

半晌,抿住唇,對草魚說:

“可我對你產生了愛情,這怎麽解釋?”

“這很難理解嗎?”

草魚說:

“你畢竟瞎啊。”

“……”

“只是我也萬萬沒想到,你瞎就算了,居然能瞎成這樣。”

“……”

燈火太暗,灰塵太輕。他需要的睡眠時間極少,而清醒延長,也就意味著這個無聊的世界,還要加倍延長。

可他現在太清醒了。

清醒到他甚至覺得,過去二十七年,都不過是一廂情願地沈睡,他從這一刻醒來。生命從頭開始。

陳利亞站起來,準確繞過地上障礙,一片黑暗裏,走到他的小姑娘面前。

他半蹲下來,修長手指繞住她鞋帶:

“你剛才是不是想問,兇手想暗示下個死者是張純,用什麽方式不可以,為什麽非要用分期還款公式?”

李維多被他動作嚇到,驚恐地看著他握著她臟兮兮的鞋帶,把她方才系了兩遍還沒系緊的結重新系好,這才反應過來:

“是啊,為什麽?”

“因為分期還款,這個詞除了Pay by Installments這個表述外,還有一種表述,叫amortize。”

Amortize?

“對,這個詞的詞源mor,拉丁語,意思是’死亡’,拉丁語裏amortire的意思就是’殺死’。”

他眼眸低垂,手指靈巧:

“你英文很好,應當知道英文裏immortal的意思,是永生不死,murder的意思,是謀殺,都是一個拉丁詞源。受語境影響,英文裏還貸也叫kill off a loan,把一個貸款慢慢支付,就是一個慢慢殺掉過程。”

而張純是瞬息死亡。

所以,慢慢殺掉的意思是……

李維多忽然想到,中文裏,mor這個音,比如“末”“陌”“”沒”,和拉丁語的“mor”是一樣的發音起源,意思甚至組詞的構詞邏輯也一樣。

詞源學真是一個神奇的東西。

她父親就很精通。

最早的語言,到底從哪裏來?東方彌勒佛最初的吐火羅文詞源Metrak,為什麽和羅馬帝國的密特那神、西方的耶穌彌賽亞都是同一詞源?文明從何而來?意識從何而來?人從何而來?

世界上有多少未解之謎,有多少有意思的東西,為什麽人人都擠破頭想進咨詢公司,想做空,想進華爾街?

華爾街有什麽意思?

拼命從年薪二十萬漲到年薪三十萬,有什麽意思?賣自己像賣一頭豬,按斤稱重生命,再把溢出價格換成更高的、不必要的消費,又有什麽意思?

陳利亞把她鞋帶系好,卻沒有站起來,就這麽自下而上地看著她。

他伸手握住她細細的手指,小小的一團,聲音就無法抑制地柔軟下來。

“你不是想知道案件進展?”

他輕聲誘哄她:

“你看,只要在我身邊,你連搜索都不用,但凡你想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不收取任何費用,我對你免費,你知道你省下了多少錢嗎?”

“……”

“我不會寫詩,但我保證,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用的搜索引擎了。”

“……”

“而且,你現在還是警方的嫌疑人,你需要清白,沒有什麽比在我眼皮底下更能證明你清白的事了。如果你不是兇手,你應該讓我盯著你,如果你是兇手,更應該讓我盯著你。”

他語氣像在拐騙小姑娘,要把她賣進大山:

“你沒有任何損失,李可可。你只要在我身邊,我可以給你提供三餐、提供衣物,你生活不需要再花任何錢,還可以省下一筆交通費。更不用說我本身掌握著幾門技能,不管你想學哪方面,我都可以教給你,這樣一算,又是一筆錢。”

陳利亞握住她的拇指,她這才發現他手裏握著他一直戴著的那枚祖母綠扳指。

他每天都換袖扣,對細節苛刻到令人發指,但這枚戒指,她從認識他,他就一直帶著,從沒摘下過。

他把戒指,慢慢套進她拇指,祖母綠襯著她細白手指。

金剛經說,若以色見我,若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陳利亞垂下眸,長睫遮住眼底浮光掠影:

“我這輩子,沒有什麽事是沒有做到的,沒有什麽東西是求而不得的。對我這樣的人,如果你想讓我對你失去興趣,最好的辦法,就是和我寸步不離。”

李維多重覆了一遍:“寸步不離?”

“對,寸步不離。”

他說:

“退一萬步說,就算你今天搬出去,明天我也會有其它辦法讓你搬回來,但如果你呆在我身邊,你就可以利用我,利用我到死。”

李維多笑了:“聽起來是穩賺不賠的生意。”

因為她該失去的,註定會失去,連拒絕的機會也一並失去。因為他想給予她的,他必須要給予,聽著語氣,她根本沒有不要的餘地。

他可真會算賬。

“可就算你想免費掛牌營業,我也不是一定要嫖吧?”

李維多從他掌心裏抽出手。

他的戒指在她拇指上太大了,她什麽都不做,只是垂下手,他的戒指就從她指尖滑落,掉在地上。

“我不嫖.娼,陳利亞。”

“……”

她裙擺在他手背上輕輕一碰,再無商量,就要離開。他畢竟頭一回知曉陌生情味,也是頭一回面對這樣不能用數據量化分析、也不能派人直接圍剿滅殺的局面,手指微微握了握,下意識要把她抓回來。

但他很快收回手,恢覆了一貫強大的、篤定的氣韻,撿起戒指,漠然轉身:

“好啊。”

“……”

“那你走吧。”

“……”

居然這麽好說話?

李維多手放在門把手上,剛猶疑,就聽到他說:

“但是如果你不在我眼皮子底下,難免有些讓人不放心,畢竟兔子放在哪都是美食。將心比心,我就算為了趕跑蒼蠅,做出什麽高調的事,你也是能理解的吧?”

李維多:“?”

她忽然有種不詳的預感。

“我沒有追過人,一切都要從頭學起,而我身邊唯一能詢問的人,只有曹品。他的求愛風格非常鮮明,如果我按他給我的建議,在你下班的馬路兩旁鋪滿玫瑰花瓣,在天空用噴氣機寫求愛信,在黃浦江畔所有大樓燈幕上亮起你的名字……將心比心,你也是能理解的吧?”

李維多:“……”

陳利亞坐回矮幾前,冰涼戒指硌著他的手心,他卻沒有放開,只是重新端起茶水。

“所以呢?”

身後圓窗半月初上,他隔著半個書房的距離,靜靜看著她,忽而笑了,如千樹萬樹梨花開:

“要我幫你打車嗎,李可可?”

……

威武不能屈。李維多沒理會他的軟威脅,毅然決然地走了,第二天一起床,水陸空三棲都是她的名字,粉色花海淹沒了她的辦公室,整個大樓都是用絲綢和寶石鋪就的“李可可”,就像巴比倫王給他的嬌妻建造空中花園,一把狗糧餵飽世界幾千年。

而許盡忱抱著手臂,陰惻惻地站在一片玫瑰花瓣裏,看見她,就從身後掏出一把掃把:

“你惹的花瓣,你負責掃幹凈。”

她把花瓣掃幹凈後,累死了。

全劇終。

李維多從荒謬夢境裏醒來,一睜眼,看見雪白天花板:

“……”

太嚇人了,她這輩子就沒做過這麽可怕的夢。

難得被噩夢膈應成這樣,李維多連回籠覺都懶得睡了,洗漱完後臉色還有點驚悚。她打開櫥櫃,沒看櫃子裏那滿滿一排高定裙子,只拿了自己昨天那條。

黑色絲絨順著細腿向上,像樹葉刮擦花瓣。

長絲襪貼著皮膚,簌簌作響。

正常人很難想象,這每一個舉動,到底能發出多少聲音。李維多隨手抹了一點口脂,剛打開臥室門——

口紅受到驚嚇,從她手裏蹦出來,摔在地上。

李維多:“……您怎麽在我門口?”

陳利亞鎮定地收回手,身後趴著焉兒吧唧的牛頓,臉上的傷口不大卻猙獰,明顯沒有經過任何處理。

“我沒有站在你門口。”

他諱莫如深地掃了一眼她的裙擺,異常平靜道:

“我為什麽要清晨六點站在你門口?我只是在遛狗。”

李維多:“……”早上六點在自家走廊裏,遛狗?

有錢人的生活果然令人費解。

從來沒被主人親自遛過的牛頓留下了媽賣批的淚水,更焉兒吧唧了。

“既然你醒了,那我也懶得再通知一遍。”

陳利亞拉緊狗繩,牛頓的脖子快被他吊起來,用爪子可憐地扒拉地面。可他像沒意識到,神情沒有任何波動,只轉過身,淡漠地命令道:

“今天是休息日,李可可,你準備一下,等下和我一起去警局。”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統計了一下,要半答應半不答應的人數是最多的,但要不答應的感嘆號是最多的,表現了強烈的情緒傾向,所以我綜合了一下

:)

雖然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麽,但如果邏輯和劇情flop得太厲害,還請直接不委婉地告訴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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