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靠在床邊，方思薇擡起頭看著帷幔上的流蘇，她眼睛微瞇視線放遠，她在回憶。

“很久之前，有一個......私塾的先生，私塾裏有三十多個孩子，一天先生帶著孩子們去踏青，半路上他劫了車，連車帶著一車孩子往荒郊野外去了。”方思薇慢慢的開口，她的語速很慢似乎每一句都在斟酌。

褚渲聽出了方思薇話語裏不對勁的地方，但是如今方思薇的情緒也不太對，他按下自己心底的疑惑靜靜地聽她說完。

“野外有一個廢舊不用的木房子，他帶著孩子們進了房子，有一個女孩不知道為什麽怎麽都不肯進去，叫著要回家，其他孩子被她帶著也哭了起來，先生急了掐住了女孩子的脖子，讓她不要說話。”方思薇擡高了點下巴，眼光太刺眼了，刺得她眼睛發酸發脹都開掙不開了。

“三十多個孩子失蹤一下子就被官府知道了，官府派人過來，想和先生談判讓他放了那些孩子。”方思薇輕笑一聲，褚渲從她的笑聲裏聽出了些諷刺，“不管怎麽說孩子是無辜的。”

“先生認識領頭的那個捕快，他手裏不是有一個小女孩嗎，他帶著孩子走出房子，看著捕快拉開衣服說只要聽他的就會放了那個女孩。他身上綁著炸藥那麽多孩子那麽多人，如果他發了瘋引爆炸藥後果不堪設想，因此只能聽他的。

“沒人賭得起，那麽多條人命......”說到最後方思薇的聲音已經微不可微，她低聲宛如嘆息。

停頓片刻，方思薇一時沒有繼續說下去，褚渲皺起眉頭，他一向看不起拿老弱婦孺做質的人。

“只會拿著孩子撒氣，這種人死不足惜。”他輕嗤道。

“可不是死不足惜？”似乎沒有想到褚渲會說這種話，方思薇側頭看他，她的眼圈還是紅的一雙杏目如同受驚的兔子的紅眼睛，她的神情直直的撞入褚渲的眼底，褚渲的心頭一顫甚至想擡起手輕撫她的眼角，讓她不要悲傷。

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情緒驚到，褚渲努力回過神來，費力才聽清楚方思薇接下來的話，“但你要知道這世界上又會有些欺軟怕硬的人，骨子裏懦弱卻又想彰顯自己反社會人格的人渣。”她咬牙切齒道。

“反社會人格？”

“大概就是妄想謀朝篡位的人吧。吃飽了撐的沒事幹，謀朝篡個位讓更多人關註他。”

“這......”褚渲的眉頭皺的更緊，“那個人提了什麽要求？”

“選擇。”方思薇看著褚渲的眼睛，她彎起眉眼聲音很軟，卻帶著淬骨的寒，“簡單的選擇問題，是救那一個女孩子讓三十個孩子被炸死，還是犧牲掉一個就三十條生命。

“你會跟一個失心瘋斤斤計較嗎？那個人就是一個失心瘋。但就是那個失心瘋提出了一個讓人難以抉擇的問題。一個孩子與一群孩子。”方思薇說著自己笑出了聲，她笑的很用力連眼淚都快笑出來了，“其實也不難這應該是一個很容易得出答案的問題，但是如果是你，如果當時做出選擇的是你，你會選什麽？”

“......”沒有說話褚渲一直沈默著，其實他的心裏有一個答案，但是他不知道他的答案是不是方思薇想聽的那一個。

而方思薇也並不是想在褚渲這裏得到什麽答案，她自顧自地說：“反賊死了，帶著那個人質小女孩。不過他也說話算話，一換三十。”

方思薇說得很輕松，如同她所講述的只是一個故事，但是褚渲卻看見了方思薇自然垂在身側的緊緊握成拳的雙手。

他的心底有了一個不切實際的猜想，這個想法過於荒誕但是卻是可以解釋方思薇為何如此失態的最佳答案。並沒有貿貿然說出自己的猜想，褚渲早已經不會隨便說沒有證據的話了，他只是猶疑的問道：“那個小女孩的家人呢？”他們是什麽反應。

比起這個故事的真假，褚渲還是更加關心小女孩家人的想法，雖然這個選擇看上去光明正大毫無錯處，但是那個大人會願意讓自己的孩子成為犧牲品。

“你是第一個問我這個問題的人。”方思薇低聲說著，此刻她一直強忍的情緒再也收斂不住，眼淚一下一下的流下來，順著臉頰劃過下巴最後滴落在被子上。

她無聲慟哭著，迷蒙的淚水遮掩住她眼底的悔恨與愧疚，“那女孩的家人親自做的選擇。而除了孩子被救出來後小女孩得到了片刻的關心，後面就再無人詢問了。”

啞著聲音開口，方思薇每一個咬字都很輕，聲音剛出口就瞬間消散在了風裏。

而褚渲聽著方思薇的回答，心底除了有片刻的震驚還有那麽一絲了然。

果然。

“郡主，荔香回來了。”芙蕖走進房裏，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碧色衣服的女子。

“嗯。”郡主依舊一身紅衣，她坐在榻上手裏拿著香餌正在配香，此時她已經摘下了紅色的面巾，她面容精致卻冷若冰霜。

將調制好香料的香囊遞給芙蕖，郡主才懶洋洋的擡起眼睛，“成了？”

“是。”荔香連忙回道，她擡起頭飛快的看了一眼郡主又將頭底下，如果素箋和方思薇在這裏定能認出眼前這個荔香就是當初給方思薇送蔬果的那一個。

“易容丸的時間還沒過去，奴婢......”荔香接著道。

“我知道。”郡主擺了擺手，她不想聽荔香說這些，“那方思薇用了好夢做了什麽夢？可真是一場好夢？”說完郡主自己都笑出聲來，怎麽會是好夢，只希望這方思薇平日裏多行善積德省得被自己的夢嚇死。

荔香搖了搖頭，“奴婢急著趕回來，步履匆忙，依稀只聽到了‘梓庭，對不起’這樣的話。”

“梓庭，對不起？”郡主手撐著腮，想把這兩個詞串聯在一起，但是她自從方思薇醒來就盯著，還真未聽說過她對不起一個叫梓庭的人，難道是方思薇是以前的事？她想起來了？不過梓庭這個名字怎麽這麽耳熟？

“郡主，當今皇上的女兒就叫褚梓庭。”芙蕖突然間想到說。

“褚梓庭？她倒是越來越給我驚喜了。”郡主低喃著唇邊掀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郡主。”另一個丫頭慌慌張張的走進來，她跪在地上因為跑過來她有些氣喘籲籲，婢女一邊大口的吸氣呼氣一邊道：“郡主，盛大人準備回京了。”

“回京？”郡主的眼神一厲，“這可真是我想睡覺就給我遞枕頭啊。”

“芙蕖。”擺了擺手讓丫鬟下去，郡主喊道，“也幫我收拾行囊，跟著文淵一起回京，離京多年我還真有點懷念京都的風土人情呢。”

距離方思薇吸了好夢沈睡三天又過去了五天，她的身體已經大好，藥也停了。

身子爽利之後方思薇就再也沈不住氣了，一直被拘束在家裏她覺得自己都快要長毛了，之前方衍以她剛醒身體虛弱為由不讓她出去，如今方衍還有什麽借口？

“哥。”風風火火的走到方衍的書房，書房的門開著方衍近日也沒有客人，方思薇完全不用小心直接就走了進去，“我想出去。”方思薇打了個直球。

看著興致勃勃的方思薇，方衍想開口說些什麽，但是方思薇卻猜到了他的話提前道：“我的身體已經好了，蹦蹦跳跳都沒問題，你別想再拿我身體說事不讓我出去，我的身體我知道。”

說完又怕自己的語氣過於強硬，方思薇走到方衍身邊，搖晃著他的胳膊放軟語氣、拉長句子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撒嬌道：“哥，你就行行好讓我出去吧，不然你妹妹真的要被悶死了。”

方衍被方思薇這快速變臉的本事弄笑了，他拉開方思薇的手，後退一步將目光放在自己妹妹身上，方衍有些無奈道：“你自己都把這出戲演完了，把我該說的話都說完了，還想讓我說些什麽？”

“讓我出去呀。”方思薇可憐巴巴的看著方衍一雙眼睛閃閃亮亮的。

方衍發現，方思薇自從失憶整個人不僅變得開朗了，撒起嬌來也是一套一套的他完全沒有招架之力，因此方衍最終只能擡起手按了按額角，無可奈何地說：“罷了罷了，你去吧。出去多帶些人，我會讓元衡帶人跟著你的。”

“啊？”方思薇皺起眉頭，多帶人跟著她怎麽玩得盡興？

想和方衍打打商量，方衍卻接著道：“不讓人跟著你就別出去了。”

知道讓方衍松口已是不易，方思薇鼓了鼓臉頰，先是左臉再到右臉，“好吧。”她服從道，可以出去已經很不容易了，她要知足。

這樣安慰自己，方思薇的心底好受了不少，大不了把那些人當作不存在嗎。

方衍如今也很是佩服方思薇瞬間調節心情的能力，他有些寬慰妹妹不會再因為些糟心事和自己過不去就行。

“那我就先走了。”一寸光陰一寸金，方思薇得把握住一切時間。

“等等，思薇。”方衍叫住方思薇。

“嗯？”方思薇一臉茫然不知道方衍還有什麽事要和自己說。

“......”方衍輕咳一聲，手抵在唇邊他道：“襄王近日有事，不回來了。”

“？”方思薇依舊一臉茫然，似乎在說：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你沒有什麽感覺嗎？”

“那......可真是太好了？”方思薇試探性的說，雖然她的語氣不確定，但卻是她的真心想法，沒有了褚渲盯著她她可以過得更滋潤些。

看著妹妹一臉沒心沒肺的樣子，方衍有些無奈。

他原本以為經過好夢那件事褚渲的陪伴，方思薇會對褚渲有些不同的感官，但是怎麽現在他妹妹還是這麽一副傻兮兮的樣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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