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淒迷，沈赤像是察覺不到此境夜裏刺骨的寒涼，堅持走在小路上。林煥跟在他後面，原本的豪情壯志在在森冷中凍去大半，加之李雎的事，他心煩無比。

“倪臣，歇會兒吧。”林煥開口叫住他，隨意坐在一塊方石上，兩膝酸軟，揮之不去的疲倦。他看著不遠處的靈氣屏障和篝火，很不是滋味。

“我們說會兒話？”林煥性格好，有天賦，在門派裏人緣不錯，可這幾天的事，讓他有些顛覆。或者說，在他發現十六養了一只幼妖開始，他的生活就與之前的平靜分道揚鑣了。

沈赤不能說話，也不甚開朗，在鐘止林煥這樣出眾的弟子紮堆的地方很容易就被忽視，可他毫不在意的樣子，似乎這一切都無關緊要。

哪怕此時林煥這麽說，他也只是慢了腳步，勉強可以把這理解為：“你說。”

月黑風高，密密的樹像一只只鬼風裏叫囂。林煥郁悶地說：“我曾經以為，妖魔和修士就是對立的，現在看來不一定對。我以前覺得，有些人也許古怪，但總不會無緣無故針對人，現在看來好像又是錯的。”

隨著風入林，一只雪團似的白鳥也滑落在林間。江照並不想打擾他們，他覺得，沈赤這個年紀，光有他一個老師是不夠的，得有朋友。林煥現在雖是個不定因子，也不能一棒子打死。

沈赤沒有回答，是非黑白本就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釋得通的。前世那個人奪走他的一切，沒有理由，只因是他，所以要被奪走，要被割舍，要被放棄。他至今不明白這是為什麽。

但是，他眼裏印出些許光亮，這裏明明沒有月亮。

――他會成仙，會親自問問那位天道：為什麽如此對他？

江照看兩人談得冷場了，沈赤不能說話，想說也難。得找個法子替徒弟治好嗓子，不然看徒弟這樣被人擠在一邊，多難受。

“啾啾！”林煥被那聲音吸引，轉頭看見沈赤肩上的白鳥。

灰暗之中，白鳥周身似泛著點點白光，瑩瑩如美玉無瑕。林煥從沒見過這樣的鳥，從頭到爪都是白的，眼睛也是，尾羽逶迤而下，在風中晃蕩。

沈赤秀長的眉微舒，似卸下一樣極重的負擔。林煥十分不解，問沈赤：“這鳥既然是你的靈寵，那為什麽之前不見你帶著它？”

“怕他走丟了。”沈赤把鳥放在掌心，檢查了一番，才揣進懷襟裏。

“呵。”林煥有些無語，又想到自家師父也惜鳥如命，那天乘那對不在，他回天罡宗，一定把沈赤介紹給師父老人家。

“陰逐蛇快來了。”江照抖抖尾羽，想讓沈赤緊張起來，結果沈赤把它抓了出來，不知如何安放才好似的，又把他藏進袖裏。

這回江照可不算是作弊，那幫子修士就在不遠處，待會兒誰能殺掉陰逐蛇真身誰就贏。

江照看著天空中那個漂浮如風箏卻不見搖晃的老頭兒，這些修士當然不會看到他。希望待會兒沈赤的表現能得他歡喜，那這樣的話，他這個師父的座椅也能好好地讓出去。

林裏響動更甚，像是有誰把這些鬼物趕來了這裏。

“準備好，那東西來了。”江照傳話給沈赤，半空飄著的老頭格外慈愛，看著江照動作。

沈赤抽出劍，問江照：“師父，這把劍叫什麽？”江照真是服了他，這麽驚心動魄的時候還有閑心管一把劍叫什麽，胡亂說：“叫灼日。”

“多謝師父。”沈赤眼裏的散漫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敏捷如電的冷光。

又是黑霧，林煥騰地跳起身，冰劍已經握在手裏，“我去通知，你在這裏頂一會兒。”有之前的經歷，林煥相信沈赤能搞定，當務之急是制住那只陰逐蛇。

江照正愁沒地方教腦袋裏裝的劍訣，對沈赤說：“這把灼日可是我親手打的，很厲害的，我教你幾招，保證你奪得蛇心。”

尋常的劍有劍訣難以施展其力，而這灼日，握在手中便能感受到它無盡的力量，沈赤前世也會鑄劍，這樣成色的劍，師父肯定費了不少心。

“多謝師父。”江照聽到這話，心裏暖洋洋的，馬上沈赤就要有新師父了，他這個師父總得意思一下，不然多顯小氣。

林煥把修士們叫起，他們面上並無過多感激，個個急忙收拾法器要去抓住那條陰逐蛇。安靡揉著肩膀，她身邊居然坐著李雎。

李雎意味不明地看著林煥和她，林煥對他再沒好臉：“李師兄，快去吧，去晚了就沒了。”

說著就聽遠處一片驚呼，巨蛇從莽林裏竄出，橫沖直撞地，把不少樹木撞斷傾倒。李雎沒有動作，在避閃的一眾修士中，只有一人上前。

衣袂翩飛，劍光精準如射日之箭，靈動如蛟龍之舞，淩厲如飛雪之驟降。

那是...李雎像發現什麽有意思的事，他記得雨瀾跟他說過，魔神之血，稚子得之，哭啼而生怨念。修士得之，修行如刀尖行走，一念成魔。

“你這個朋友很有意思。”李雎提劍加入混戰。他的劍法狠毒，招招致命，旁近的修士無比為他讓開一條道，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那劍殺了。

陰逐蛇連連避退，沈赤給它一記入定，穩住它。李雎突然向他出手。

他一入戰，沈赤就覺得他劍術邪乎，不像名門正派會修煉的功法，加之他功力深厚，莫非，這人和他前世遇到的一個修煉瘋子一樣，不問正邪，只求無敵。

“這人利欲熏心，有他這樣的人在，修界再過幾百年也出不了仙者。”江照藏在沈赤袖中繼續把劍訣傳給他，李雎一心想探探沈赤深淺，誰知有江照，幾招下來，反把李雎搞得心慌。

沈赤功法不足之處比比皆是，但都不是錯誤，而是因為不熟練。既然不熟練，為什麽他又能一招一式化用無阻？李雎開始懷疑這人是不是被人奪舍。

“夠了！”林煥對李雎忍無可忍，諷道：“師兄，天罡宗還沒卑劣到恃強淩弱吧？”在場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是沈赤制服了這條陰逐蛇，而且，在場都是有名的正派弟子，就算不服，也會顧及顏面。

哪有李雎這種不管不顧沖上去要打要殺的？

修士們有些已經殺過陰逐蛇了，他們給沈赤遞刀，承認這是他的戰果。看著那把血糊糊的刀，江照覺得，這修界還是有些規則正理在的。

李雎退到一邊，面無愧色。林煥代天罡宗向各派賠罪。

下面只消這一刀。江照屏息，沈赤把他護好，待會兒肯定是血肉橫飛，沾在師父身上就不好了。

沈赤手起刀落，陰逐蛇被破開皮肉，瞬息灰飛煙滅，大家眼裏的希望化為灰燼，又是分.身。這陰逐蛇就殺不盡了嗎？

“她殺了一條，他也殺了，還有你，你。”安靡在一邊計算，算出最終的答案她自己都吃了一驚：“林師兄，倪師兄，還有一條，那條肯是本尊！”

這麽快？江照探出腦袋看，在這裏的修士大多渾身浴血，有些男修甚至面頰帶血，一看就是拼殺過的。大家聽到這話，又燃起信心。

沈赤那帕子擦去臉上的血跡，亮晶晶的眸子，在這樣迷離的夜色裏繁星一樣耀眼奪目。幾個修士這才註意到他似的，上前問他要不要一起。沈赤當然和安靡林煥一起，那幾位修士不死心，硬拉著他們三人入夥。

“這次的名額一共十五人，大家別推脫，別客氣，有實力就使出來，誰要是暗地裏使絆子，那可得做好準備被踢出去。”一個臨楓宗弟子說，大家都很讚同。

江照知道這一夥人各懷心思，入內門，得靠實力，也得提防。安靡上前扯扯沈赤，示意他有人跟上了。沈赤只把白鳥護好，加緊腳步追上眾修士。

人多力量大，方法也五花八門。雲巖峰用羅盤，臨楓宗用靈獸，天罡宗用定影術，其他小宗各顯神通，這方位就亂了。

林煥懶得爭議：“既然大家都覺得自己的是正確方向，不如分開，我們來時都收到了如意鈴，找到了就搖鈴鐺，誰搶到就是誰的。”

於是大家兵分六路，安靡林煥沈赤自然一路。安靡戳戳沈赤，見他完全不急，覺得自己是不是多慮了，也許那人沒那麽重要？

東方隱隱有亮光，這裏本來不分白天黑夜，只是夜晚實在太黑暗恐怖，以至於大家看到那一點點微光就以為是天明。江照看那老頭兒跟上來，眼神很讚許地，越過沈赤遞到林煥頭上。

......這老頭，一點都不靠譜。

不過，客觀評價，林煥在性格上確實比沈赤好，比如指揮領導的能力。大是大非上也過得去，給宗門道歉看得出他還很有分寸。

江照瞪那老頭一眼，他看林煥簡直跟丈母娘看女婿似的，越看越滿意。這樣的話，在最終的點評中，這老頭應該會為林煥說幾句好聽的，林煥多少能進入內門。

至於沈赤，江照看到任務中“拔得頭籌”四字腦袋就大。要從一直維護自己的朋友手裏搶東西？這該是主角做的嗎？

“停。”沈赤做了個手勢，林煥也極快發現不對勁，安靡體內的異常在玄冥境中格外活躍，她不敢輕舉妄動，只等兩位發話。

“在前方。”林煥手執冰劍開道，一片林木化為冰雪，震碎了落在地上。蜷曲其中的巨蛇唇角流下黏糊的毒液，江照手微微地痛。

三人一起上。安靡的鐵刃扇一舉把巨蛇眼睛削瞎，林煥冰劍幾番差點刺入巨蛇心口，蛇尾橫掃，沈赤足尖一點，越上蛇背，一劍豎斬裂那蛇的後背。

“它還會脫皮！”安靡眼看一條金甲的陰逐蛇從沈赤劃爛的舊皮裏生出，嚇得面如土色。

林煥喚劍去攔，陰逐蛇張開嘴，吞了冰劍。還好林煥反應快，拉著安靡躲開陰逐的血盆大口。牙尖的毒液潑灑一地，草枯石裂。

這些江照被悶在袖裏一無所知。沈赤並不慌忙，像是知道會有這麽一出，念動劍訣，陰逐蛇翻滾著身子，而頭部不動，沈赤站在其上如履平地。

一點藍光在蛇腹沖撞，是冰劍。林煥也明白過來，升至半空，從這林中吸引靈力把劍喚出來。

陰逐蛇腹痛無比，卷曲著身子做垂死掙紮，最終頭無力地倒下。沈赤也走下來。

這番，蛇心該歸誰？江照想到自己之前告訴沈赤的：“無論是誰殺了它，你都要拿到蛇心。”

“沒必要和林煥起爭執......”江照的話還沒說完，林煥已經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沈赤似有觸動，林煥知道推讓只會讓兩人不快，還不如堂堂正正比一場，來得酣暢淋漓。

安靡把鐵刃扇飛在兩人之中，不滿地說：“這地方和我犯沖，但不代表我不比了。”

“那當然歡迎。”林煥笑著說。

三人劍拔弩張，卻無殺意，只是比試。江照望望頭頂的老頭，他一副樂呵呵的樣子，似乎蠻期待的。

江照也有點期待。林煥是天罡宗新秀，安靡雖然來歷不明但功法不低，沈赤是蒙塵多年的天才，這三人一比，不知道誰贏誰輸呢。

頭上的老頭垂下一根絲線，那線飄到林煥腦門，老頭就厚顏地沿著絲線坐在林煥三尺之上，江照眼底抽了抽，然後是一陣疾風，安靡出箭了。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識到那銀羽簪的威力，咻聲過後，那強勁的羽箭似能刺破空氣，快速地躲都躲不掉。沈赤只能拿劍錯開它。

林煥的冰劍以他為心，設立一個冰天雪地的幻境，飛雪連天，轉眼又化為暗箭刺來，安靡趕緊跑開，沈赤畫符抵擋。

江照提醒徒弟：“用火克他。”沈赤拔出灼日，劍身閃著日光般炙熱的光華，局勢突轉，雪天退去，林中光亮灼人，林煥不能逼視。不過，他的劍術不是蓋的，拿出根布條蒙眼。飛雪又一次襲來。

再幾個回合，安靡被打敗，林煥和沈赤還在撐著。林煥一直覺得這少年很淡漠，寵辱不驚的樣子，沒想到他對內門那麽執著。

江照明白沈赤，他已經跟不上林煥的節奏，到底相差幾分靈力功法的積累。可沈赤不願停，不只是因為江照的性命，還有一點挑戰的欲.望驅使他保持下去。

林煥本想混入內門就好，現在他也被激起了勝負欲。這個沈赤學得太快，方才他出了套與之前相類的劍法，立即被破開，和這種對手比試，很費心思。

天轉換為了白天，一日已經過去。他們的任務是把蛇心帶回他們最初來的地方，得速戰速決。林煥這麽想著，沈赤的劍就飛到眼前。他極快閃開，卻發現那只是一道劍影。

劍指在脖子上，林煥不服也得服，和這人比試，片刻的神也不能走啊。

林煥拱手道：“是我輸了。”

江照松口氣，比專註度，林煥要落下一大截，這都是天分使然，越天才的人越不容易專註。沈赤十年多來先天優勢全無，只能靠後天的勤懇補上，其中凝聚的心力林煥絕對比不過。

沈赤第二次破蛇取心，血水如註，江照飛到半空，看他把蛇心挖出，又給陰逐蛇縫合傷口。玉牌裏剛好可以容納蛇心，可是這蛇心腥味濃重，裝了恐怕以後再也不能用了。

左右為難之際，林裏走出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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