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照回柴屋的時候已經入夜，天幕和斷崖一樣，黑洞洞的，沒有月亮，也不見一顆星星。

他停在柴扉前，只見小屋幾乎融入夜色裏，沒有人點燈。

沈赤還沒回來？

強按下心底的不安，江照推開柴扉，繞過堆得比屋子還高幾疊的柴火，進入院裏，院心似乎坐了個人。

黑暗中，江照沒有動用神識，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誰！”江照對外門弟子沒什麽好感，下意識覺得來者不善。

“桑妲。”女人柔聲回應他。

不認識的女人。

外門不是只有珠宜一個女弟子嗎？

江照走近些，看出是個醫女打扮的女子，天色太暗，只約約看得出她臉部柔和的輪廓和身上閃白的銀飾。

她擡手捂住心口，像是有些透不過氣，腕間的銀鈴響作一片。江照收了靈壓，離她遠了點。

她問：“你是內門的仙長嗎？天這麽快就黑了？”

天黑，她看不見？

江照不能暴露身份，自動越過了第一個問題，回答她：“已經全黑了。”

他不動聲色點燃一束火，憑著火光，江照可以看出，桑妲梳的是婦人的發髻，這在女修中尤為少見。但更獨特的是她發間插.著有很多鈴鐺的銀制珠花，隨她動作發出清脆的響。

是定音鈴。

桑妲的眼睛灰蒙蒙，並沒有因為江照的火光而湧出些許神采。她輕聲嘆道：“時間過得真快，那孩子怎麽還不回來？”

這也說出了江照的疑惑。

他立在院中，火光快要燃盡，在白衣上染出橘紅的色彩。

晚學早該下學了，外門這樣亂，得去找找他。

江照正欲走，衣角卻被人抓住，桑妲的手是溫的，觸到他手背的皮膚還是讓他激出一身的雞皮疙瘩。

她摸到江照的手，幾乎就確定了他的身份。

“您是倪辰一直照顧的那位修士，對不對？倪辰總是來找我，問盡了各種方法，還尋了不少靈藥，您也不見也要醒，這個傻孩子不肯埋了您，就一天天守著您，他是用什麽方法喚醒您的？”

江照不知如何回答。眼前忽的浮現那個孩子的臉。

等待一個不知生死的人一百多個日夜，每天早晨都滿懷希望，每個夜晚又都是失落。

他讓沈赤等了半年。

江照心口堵得慌。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還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挺重要。

“我得去找找他。”

溯世之術江照已經運用得爐火純青，在弟子院舍，江照略一施展就明白了一切。

下晚學時，幾個弟子得到教習竇永的傳書，要一枚苦棠種子做煉丹材料。

大家你推我我推你，最終把這事丟給了沈赤和李堅。

這兩人的恩怨外門人盡皆知。把他倆安排在一起，猜也猜得到是要借刀殺人。

苦棠樹長在環環峰。

江照禦劍而行，眼看腳下的土地由青變黃，由深色變為淡色。方圓幾裏不見樹木花草，整座環環峰荒涼貧瘠如同死去。

這地方經歷了什麽？

他收了劍，落在環環峰下。

雲巖峰現在雖不在三山五峰內，但還屬於雲巖仙境。仙境多山，只要沒被別人侵占的山頭都是雲巖宗的。

比如眼前的環環峰。

這峰不算太高，也不陡峭，徒步花上一個時辰就能往返兩趟。不過沒有弟子願意這麽做的。一來這地方沒什麽來的價值，二來這裏有一種會分泌毒汁的樹種：苦棠樹。

江照沿路上去，一面用神識尋找沈赤。

可千萬別有事。

遠處，有刀劍擊鳴聲。

不好！

江照加快腳步，上前去看。

一排細弱的苦棠樹夜風裏立著，這個時辰還不是苦棠分泌毒汁的時候，但再打下去可就未必了。

江照以神識去探。

那人體內熟悉的火焰，魔神之血。

果然是他。

江照掩藏在一個小土墩後面。

夜色漸深。

和沈赤打鬥的人，雙刀揮舞騰出藍白靈光，江照得以看清他：灰色道袍，臉龐冷硬，雙刀揮舞，虎虎生風。

是李堅。

江照記得，蜘蛛精那一章提到，沈赤無意撞見師兄和一個俗家女子相會，那個師兄就是李堅。

李堅已過練氣，體內真元可以任意調配使用，在體力與實力上打敗沈赤是綽綽有餘。

好在，沈赤也不是泛泛之輩，不以己短對彼長，丟了劍，專用符咒應戰。

一時李堅竟難以占據上風。

江照繼續看。

遠處似乎還站著兩個灰衣弟子。太黑，江照實在看不清他們的臉，但是結合原文的一些描寫，這兩位圍觀的，一叫宋子真，另一個是田之玄。

宋子真捏著扇子，田之玄背著劍，都只在一旁看著，沒有要上前幫那一方忙的動作。

江照思索原文的劇情。

宋，田二人本不和李堅他們一類，只是修為淺，怕人欺負，這才迫不得已地加入他們。加入以後，雖不被欺負，可這樣呼之即來，喚之則去的日子過得也挺憋屈。對沈赤，他們自然是同情多於奚落。

看著沈赤如此熟練花下一張張符咒，兩人都睜大了眼睛，目瞪口呆的。

這，他得是記了多少本符書？

江照想，或許可以借他們平息這場爭端。

李堅恨恨把一道“入定”砍成兩段，怒道：“我看你能撐多久！”說完，揮刀橫斬過去。

“鏘！”

短兵相接，震力可想而知。

李堅幾乎要握不住這雙刀了，看清沖上來的是田之玄，錯愕道：“你發什麽瘋！”

田之玄也驚了，手掌後知後覺的震痛。方才他只是同情了一下沈赤，誰知身子就不由自主地上前給他頂了刀。而且，他居然頂住了李師兄的雙刀！

“別打了！”宋子真說完就捂上了嘴，天太暗，李堅沒有看到他臉上的震驚。

李堅實力雖高於三人，但此刻他消耗太大，真要和三人打起來，他真沒實力說贏。何況，選拔大會在即，要不是段雲軒的吩咐和這小子破壞了他的好事，他才不和這小子耗功夫。

“哼，你們兩個翅膀真是硬了。”他一刀把呆楞的田之玄蕩開，收刀收鞘。宋、田兩人著急上前認錯，說自己一時鬼迷心竅，絕對不是對師兄不滿。

沈赤見他們不打了，毫不猶豫，使了個“疾行”符，轉身就走。

江照蹲在土墩裏，看沈赤離開了，放心下來。

外門那些拉幫結派的果然都是嘴皮子上的同門情。

這兩個弟子本質倒是不壞，不然他在他們身上施的從心訣也不會生效。

江照想等他們離開再走，有蒼問在手，他很快就能趕回柴屋。

黑暗裏，宋子真突然尖叫一聲。

“鬼叫什麽！”李堅還火大著。

“李師兄！白葉蛾！”宋子真指著前方的白點驚呼。

李堅的心著實慌了。

苦棠樹汲取靈力地力的程度十分大，這樣的樹一旦種下，方圓幾裏都會寸草不生。苦棠有劇毒，只有一種專門以毒汁為食的白葉蛾才能靠近它。

白葉蛾以毒汁為食，也吃人肉。人被嚙噬之後，就算不立死也會因血流不止而死。

三人驚恐地立在原地，看那一片鋪天蓋地的白湧來，比任何幽冥鬼怪都要讓人恐懼。

這麽多白葉蛾，不超過一炷香時間，它們就能把他們吃的只剩一把骨頭！

“快，聯絡教習！”田之玄率先拿出傳喚玉，這笨重的傳喚玉和內門的如意鈴比差遠了，而且聯絡的教習必須在雲巖峰內，才能生效。

“侯教習不在雲巖峰！”宋子真說完，三人皆陷入比此時天宇更加黑沈的絕望之中。

侯教習最是貪杯，天知道他去了那裏，等他趕來，他們不知還有沒有命活。

江照推出蒼問，等這些蛾子飛近他把它們一網打盡。

“用火脈！”遠處的聲音，以意念傳達，是江照極為熟悉的，沈赤！

這個傻孩子，不是跑了嗎？回來幹嘛？！

三人中只有田之玄是火脈出眾，可他還沒練氣，有火脈法術也使不出真正的實力。

江照閃身到他身後，把他氣脈封禁了，蒙了他眼睛，又一氣呵成脫了他的外裳披上。黑暗裏誰也看不清誰，應該沒人認得出他。

“玄炎！”

江照指端凝力，半空變出千萬星火，那星火看似羸弱，卻像一片橙紅的螢火，隨風落在白葉蛾群。

這種低階火脈之術根本不會產生明火，也沒有絲毫阻攔的力量。

“這有什麽用！”宋子真剛想問。

刷啦！沈赤飛出的兩道火符在半空燃起烈火。

白葉蛾群忽的炸開團團火花，帶著星火的飛蛾怎麽也逃不掉，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外圍的白葉蛾燒毀掉落，而後向內部擴展。

蛾群報覆性強，一擊未中就危險了。江照死死盯著那團活動的“火”。

白葉蛾無論遇到什麽都是成群結隊活動，除非苦棠開花，他們不會分散活動。

不會這麽慘吧。

江照借著點餘光去看身後的苦棠樹，什麽都看不清。

苦棠開花有異香，能吸引白葉蛾湧去。他們站著山腰半坡處，此時正吹山風，氣味雜，江照也判斷不出來開花了沒。

只能如此了。

“火團”在半空倏然變化為一便散星。

“苦棠開花了！”宋子真幾乎要被嚇昏過去。

江照不再偽裝，速速給幾人覆上一層靈網，白葉蛾飛撲過來，只是在靈網上撞得千姿百態。

“師父。”沈赤看著眼前的靈網，一下猜出那個幫忙的人是誰，心間瞬間安定下來。

有人要突破他的防護！

沈赤目光所及是一片黑暗。

李堅？

不，他自身難保，哪有精力再來生事。

那是誰？

沈赤換回那柄短劍，他能感覺，黑暗中的東西來勢洶洶，而且絲毫不懼怕白葉蛾。

那會是什麽？

他劃亮一道火符，冷刃如冰，握劍的手，僵冷粗趔，是木頭的。

靈網聯通江照，他一下發覺不對，顧不上那是誰，心中默念火訣：

“炙炎之火！”

一條紅龍自他掌間飛出，把湧來的白葉蛾燒得片甲不留，江照不敢耽擱，飛身來到靈網受損最嚴重的地方。

那是，什麽鬼東西？！

黑乎乎，江照只能聽到幾乎機械的劍的擊打聲。

“炙炎之火！”火龍圍繞江照飛舞，白葉蛾不敢上前送死，而那個握劍砍著靈網的東西也回過了頭。

“我......”天！情急之下，江照差點破壞形象，好在他即時止住。

那東西，沒有臉！

它的臉部大體有些輪廓，但是沒有五官的臉怎麽看都詭異，而且那東西的臉上和有塊沈赤一樣的疤，看著更膈應人了。

難道是想栽贓陷害？江照從袖中發出兩根水藤，要把那東西纏住。

它反應極快，江照的水藤撲了個空。

白葉蛾又傾巢出動，把江照阻擋，火龍騰躍而起，一分為三把它們驅逐。

火龍抵不了太久，江照不管裏頭是誰，進入那層靈網。

現在，命最重要。

天空中火光越來越暗，卻足夠讓江照看清眼前人是沈赤。

“師父。”

沈赤上前拉住他的手，欣喜不已。江照問：“那個東西沒傷著你吧？”

“沒有。”

說了沒有，江照還是放心不下，這人就是有事也不會讓他知道。

白葉蛾又一次團團湧來，主角在身邊肯定能逢兇化吉，但其他人，江照望向黑暗處。

記恨主角，私下決鬥，這不就是小炮灰的標配嗎？

但畢竟是三個活生生的，他能感受到的人。江照還是不想他們死。何況，他們若是死了肯定會給沈赤帶來不少流言蜚語。

不知到何處去了的無臉怪物突然又出現在眼前。

靈網凹陷一塊，劍，刺穿了他的靈網！

剛剛那東西退在一邊，是在尋找靈網的薄弱地帶！

這東西太詭異，太恐怖了。

江照終於意識到，沒必要和它客氣。他退後一步，躲開劍鋒，握緊蒼問，把那劍斬斷。

作為神兵，削鐵如泥都是小意思。

江照為蒼問註入靈力，劍身發出純白光芒，像是皎月東出，又像是極寒的雪落。

握劍的東西絲毫不被影響，依舊沖上來，繼續用那柄斷劍砍殺。大有至死方休的趨勢。

想死，成全你。

江照一劍把無臉怪推出數丈遠，但憑神識判斷，那東西應該還沒死。

“好好呆著。”江照甫一沖出靈網，吸足毒汁的白葉蛾就像找到消食美餐了一般，悉數湧來。

江照揮動蒼問，席卷而來的風暴雪幾乎把環環峰吞沒，白葉蛾被刮倒在一邊，緊貼著石壁凍結了。

“哢哢”江照聽到木頭活動的聲音。

他握著劍走近，聽到細微“咻”聲的同時微側開身子，一枚細藍的針幾乎是擦臉而過。

江照直接揮劍把那個東西砍成兩段。

好險。

江照再次確定那東西已經死了，才收回劍。

半空還有一些在飛舞的白葉蛾，不等江照出手，一張火符飛來，把它們全趕跑了。

江照收了靈網，來到沈赤身邊，這一晚驚嚇太大，他努力調節呼吸，低聲說：“我們趕緊走，我有事和你說。”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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