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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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雖然妳看起來好像蠻舒服、蠻愜意的樣子,不過感覺還是要提醒妳一下,這裏不適合睡覺啦!」

我睜開眼的時候看到她的臉,還有她對我這樣說,我那時真的醉得很厲害,因為我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不錯!是個正妹。

朦朧間還感覺到她抽出濕紙巾,幫我把皮衣上頭的穢物擦掉,一邊碎念什麽「這種質料不能洗...」、「回去該用幹洗精徹底清理過…」什麽有的沒的。

「啰嗦啦!」我叫著,以一個酒醉的人應有的姿態叫著。要她放我一個人,留我跟我的悲傷在街邊腐爛就好。

她真的很雞婆,因為我還感覺得到她很吃力地把我扛起來,拉回家。

真的不錯,我想,我不算多肉,不過也不輕,自從召高天下我是個T之後,就少了女人對食物應有的矜持了。這家夥竟然拉得動我,真是好樣的。

要不是我只剩下20%的意識,我應該還有點警覺心才對,總之我被帶回她家。

等到一早在她的沙發上被她拍醒,我才發現我昨天果然醉得很厲害。

她是個T,跟我一樣是那種一看就知道的。

「我叫做黎豫心。」她友善地說,聲音很好聽,卻一點都不中性,老實講,很娘。除了衣著跟短發以外,她沒有一點接近男孩。

嗯,雖然T從來不是一種為了像男孩而存在的存在,但遇到她這種臉,明顯帥不起來、好像有點太過可愛了,很讓我不知所措。

她如果留了長發,應該會很正。

「呃,謝謝妳…我…」我壓著額頭,緩緩地從沙發上坐起身,「我叫做…呃…」

「沒關系。」黎豫心露出極為陽光的燦笑,「等妳想起來妳的名字在慢慢告訴我好了,哈。」

然後說要幫我泡茶,解酒。

總覺得她真的很娘。

「妳有習慣喝紅茶或綠茶嗎?我自己喜歡凍頂烏龍…如果沒意見就泡那個哦!肚子會不會餓?我來做早餐好了。」

「哦哦…茶就好了,還沒謝妳帶我回家過夜,」我講到這裏自己想歪了,看到她誠摯的眼神才發覺自己實在是…「不好意思讓妳做早餐啦!這樣太麻煩了!我等下就走。」

「沒有關系啊!我平常也是要幫我的女朋友做,今天她不在,一樣做兩人份我還是比較習慣。」

女朋友。

這個字眼讓我的心抽痛了一下,清楚地提醒我,為什麽沒有酒精我會有度秒如年的煎熬。

「立文,」她說,轉頭問我,「妳早餐喜歡吃甜的還是鹹的?」

「我叫做昱旻,等等…」我想我清醒了許多了,「妳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嗯,我看了妳的身分證,真的很不好意思,」黎豫心說著,「不過妳要考慮我一個女孩子住在這裏,總要擔心引狼入室的問題。」

超娘。

「妳說妳要鹹的還是甜的?」

「鹹的。」

然後她起身往廚房走,我搖搖晃晃的跟在她後頭,發現我們其實一樣高,但是因為身材的關系,黎豫心整個人很嬌小。

「為什麽要喝酒?」她從冰箱裏找出火腿,繞過我之後提出問句。

這是個陌生人,我提醒自己。

但,是那個熟悉的人把我傷得很透徹,我突然想到,可能正是因為我讓她住進我心裏頭,所以她懂得怎麽樣讓我體無完膚。

於是我對黎豫心就沒有隱瞞了,我在她家廚房哭著、傾訴著,很荒唐。

「她叫什麽?」她一邊做法國土司一邊問我。

「韓玟依。」

「這名字很好聽。」黎豫心說,這句話我也說過。

「妳的名字很好聽。」第一次見面時我對她說。

玟依笑了,那笑容讓我想起蒲公英,純白、柔軟,簡單而美麗。

於是我相信一見鐘情。

「昱旻,我們在一起,好不好?」認識三個月,她怯怯的發問,那個在朋友面前活潑大方的女孩,有小女人的一面,而且只屬於我。

我沈浸在這一刻,忘記了要答應她,害她急得逼出了眼淚…

「她的眼淚…」我看見黎豫心一邊在碗裏把蛋打散,一邊專註地聽我講話。

她的眼淚,在我們剛在一起跟分手時,都為我流。開始跟結束。

交往一年,兩次流淚,無數次爭吵。

那些吵架有的很雞毛蒜皮、有的很錐心刺痛,但你知道,吵架不算什麽,如果能夠好好的溝通,合好時的相擁比什麽都溫暖。

有次她說,她想要知道我們是不是一輩子都會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居然據實回答。我知道那是該來的甜言蜜語,可是那時的我還很現實,不懂得愛情總是一半真實跟一半期待。

她很氣,說我們的愛情沒有「前瞻性」。

「『前瞻性』。」黎豫心把吐司浸到蛋液裏頭,覆述了一遍,有點想笑的樣子。

「呵,她真的這麽說了。」

還有一次,她很氣我不肯在朋友面前承認自己的性向。

她不懂我究竟是自卑心作祟,還是想要得到其他女性暧昧不明的青睞,反正兩者都讓她不悅至極。

「那妳到底是…?」黎豫心煎著吐司片問我。

「我高中時期很大方地承認了,結果畢業時一個朋友都沒有。」

黎豫心陷入沈默。

那一場架僵持最久,也最讓我感受到瀕臨破裂的威脅。我從她口中逼出的事實,原來她想當我的「女朋友」。是的,是一個可以說出口的女朋友,而不是鬼鬼祟祟的仿佛是地下情人。

所有的爭吵都來自愛情,如果不相愛,我們大可以各自去買杯咖啡、買片蛋糕,自己找一桌坐下來,從此分道揚鑣,而不是面對面的僵持著。

只是我怎麽都沒辦法接受…

「妳不能接受?」

「沒錯。記憶是種會放大的痛,我沒有辦法接受又一個三年我一路走來一無所有。」不,這次可能還是四年。

鍋鏟在黎豫心的手掌上滾動,她想了想,才發問。

「那…那場架,怎麽結束的?」

很奇怪,有個女孩,替我化解掉我該解釋的一切。

「陌生人?」

「對!陌生人。」

我一直都沒有註意隔壁桌,那時玟依是我的全世界,當時唯一重要的事物,不過我隱約記得有個女孩獨自坐在那兒很久,撲克牌臉的。

在我們僵持住,幾乎開口後的下一句就要刺傷這段感情時,有朵紅玫瑰出現在我倆之間。

「紅色的玫瑰代表愛情。」黎豫心說。

那女孩買了一朵玫瑰給我們。

我忘了那女孩究竟說了什麽話,但我記得那句話的意思大概是,要我們好好珍惜彼此,因為相遇很難,相愛更難。

那話點醒了我們。

於是這段早該斷了的情感,又多維系了半年。

每一朵玫瑰都會雕謝,是我們把那朵花兒插在瓶子裏,即使它的花瓣掉落一地,我們還是輪流為它註水。

玟依終於決定面對這個問題。

她說:「昱旻,我很愛妳。」說著哭了。

「我也很愛她。」我哭著對黎豫心說,但這句話我離開時終究沒有告訴玟依,因為她叫我別再為玫瑰換水,「我們都還是相愛,但是『相愛』跟『在一起』並不一樣!」

「只要有愛就能在一起,不是嗎?」黎豫心問我,但其實她並不確定。

「不是。」我哭著,「我還是為她而心跳、為她而呼吸的,我不想傷害她,可是她跟我在一起卻覺得痛苦。」

「怎麽會?」

「妳知道刺猬嗎?刺猬感到寒冷時會聚在一塊,但身上的刺會刺傷彼此,於是牠們不斷的調整,終於找到一個適當的距離,可以取暖又不會互相傷害。」

「距離…」

「什麽樣的愛情容許距離?」

我問黎豫心,她搖頭,不知道。

「如果兩只刺猬,就不該相愛,因為我們註定在愛情裏互相傷害」

黎豫心遞上衛生紙給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們離得太近,就好像快要窒息,有點距離卻感覺空氣好稀薄。」我抹幹淚,輕聲的說完玟依最後的期待,「她覺得,我們雖然愛,可是愛得不值得。」

她說她寧願缺氧,也不要窒息。

原來玟依比我還現實。

我才發現原來我好像並不在乎,卻早就用全身的力氣在愛她了。

「妳很在乎,我聽得出來妳在乎。」黎豫心說著,好像要跟我爭辯什麽似的,啜了口烏龍茶,對我抱歉似的笑,「我不會安慰人,對不起。」

我搖頭,擤了擤鼻涕。

「不會,妳聽我講太久了。」我說著,「這樣夠了。反正我要靠自己忘了她。」

黎豫心把早餐端上桌,招了招手要我吃飯。

「嗯…我剛剛邊聽妳說…最後還是做了甜的了…」

「哦?」

黎豫心把法式吐司放上我的盤子,抹上奶油奶酪,還有自制的、熱騰騰的焦糖蘋果。

「心情不好的時候吃甜的可以讓心情好起來。」她笑著說,「雖然好像有點少女的說法,不過我覺得很有效哦!」

我有點感動,真的。

「還有啊!妳不要怪我雞婆,只是我覺得…」黎豫心說著咬了一口吐司,「我覺得回憶雖然是種會放大的痛,但不代表記憶裏頭沒有好的東西能保留。」

她說著,很誠懇的眼光看我。

「我覺得妳不見得一定要把她給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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