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一落， 顧梓猝然從座位上站起來。

她向來不是沖動的人，此刻卻不想忍了。她的身體裏像有鍋滾燙的水，冒著泡泡沸騰、上湧， 溢出了容器邊沿， 連著理智一起都融化掉。

顧梓撐住桌面，按著邊角攥緊桌布。林之柔還那樣生硬且冷淡地看著她，顧梓回以相同的視線，“林之柔……”

她咬牙道：“搞清楚你現在是誰。”

“別再插手我的人生。”

顧梓拎起自己的包， 扶著座椅靠背轉身，決絕地想要離開。

林之柔咬咬唇， 委屈道：“阿梓，我連實話都不能說了麽。”

“連嫉妒都不許我嫉妒了麽。”

顧梓頓住腳步。林之柔在她背後繼續說，聲音揚高了， 完全不顧周圍人的眼光，“我……你知道我的，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就是……”

我就是喜歡你而已，我就是愛你而已， 我就是想關心你，想疼你。

就這麽幾句話，來來回回的當成借口反覆說。

今天選哪個？

“我就是關心你……”

本來顧梓想，它們應該都在她身上失去效用了吧， 天天吃一種藥都要有耐藥性了。

可她的身體又比腦子快了一步行動。她深吸口氣，坐回原位，“你別說了……”

林之柔委委屈屈地住了口。

顧梓說：“吃東西吧，不吃都涼了，不要浪費。”

林之柔垂下眼。一會兒她乖乖地點點頭， 再看顧梓的時候，那些翻湧都好好地收斂起來了，仿佛經歷過漲潮的沙灘，所有情緒留下的痕跡都已消失。

“具體來說，到底是什麽問題？”顧梓說。

現在兩人之間的氣氛不像情人、不像朋友、也不像只有商業利益的合作夥伴。

林之柔眼神黯然，只擡頭瞟了顧梓一眼，說話的時候都只盯著自己的盤子，“就是之前要收購的那個地產咨詢公司……你記得嗎？”

“本來說好了要VMC來給我們背書，結果簽合同之前對方突然說沒有意向了。”

“你能問問看小程總麽？”她軟聲道，“你提一嘴，要是真的是我們公司的問題，我們就認了……”

言下之意，要是是程璐頤因為顧梓而給他們穿小鞋，林家不

顧梓非常輕微地、嘲諷地勾了勾唇角。她面上還是沒有點破，只說：“好，我會問問她的。”

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完該說的事情，她倆好像又沒什麽可以聊的了。

林之柔隔上一會兒就要刺探一下顧梓，問一些可有可無的、關於她生活的問題。顧梓只簡單回答，完全不給出任何多餘的信息。

五次三番，林之柔也明白了顧梓現在的態度。她看了眼手機，“阿梓，我先走了，接我的人要到了。”

“餐費我已經付過了……你別在意。就當是好朋友請你吃了頓飯。”

顧梓點頭。林之柔站起身，末了小聲道：“剛剛我一時沖動說過的話，你當做我沒說過，好嗎？”

顧梓轉頭，淡漠地覷著她。

“阿梓……你最疼我了……”林之柔說：“我知道你會的。”

她沒管顧梓的反應，矮身下來虛虛在顧梓頰側親了一下，“我走了……”

顧梓待在原地很久都沒動。她握著甜品勺，指腹用力地按著勺柄，半晌夢游驚醒似的放下勺子。

這張桌子在二樓窗邊。顧梓移到靠窗的位置，找到窗簾縫隙，扯開一角，順著玻璃看出去，正好是樓下的停車場。

林之柔脫了那件披衫，細白的肩頸手臂柔若無骨，在夜色裏都顯眼。

她走向停車場前端一輛開著尾燈的車。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從車駕駛座下來，自然地挽過她腰肢。

兩個人交換親吻，男人挽著她，紳士地替她打開副駕駛車門，才轉到自己那邊上車。

顧梓怔怔地看著。

顧梓並沒有把窗簾全都拉開，停車場也不是黑漆漆一片；

照理來說，車上的人並不會發現她在看。不知道是不是顧梓的錯覺，車子離場經過窗前的時候，林之柔轉過頭，朝她笑了一下。

顧梓背後發涼。她急急合上窗簾、又用餐巾在腦門上按了按，才下樓離開。

前臺侍應記得她，看她打算離開，招呼了聲，“顧小姐感覺今天的菜和您口味嗎？”

顧梓湊到前臺，笑道：“很合適，你們主廚一向和我口味。尤其是今天的甜點，我非常喜歡。”

“謝謝您……”侍應說，“甜點師父是新從法國來的。得到您肯定，她一定很開心。”

“唉，對你剛剛沒看到她嗎？”顧梓說。

“有，但是因為您兩位總是一起走的……”

顧梓和林之柔是一對，是他們這些侍應都知道卻又不敢道破的秘密。

“她先走了……”顧梓說，“今天的賬單她還是記的月結麽？”

侍應一楞，“是的……”

“我來結了吧，不用告訴她。”

侍應臉上露出有點為難的表情來。

顧梓說：“怎麽，我還不能給我自己吃的東西買單了？”

“不是，之前林小姐和我們主廚吩咐過，您自己來或者和她來都記在她的賬上……”

“她說我們讓您破費，她會不開心的。”

“我來付吧……”顧梓說，“沒關系，她不會說什麽。要是說了，讓你們主廚來找我。”

侍應有點不情願，到底還是給了她賬單。顧梓付過錢，頓覺神清氣爽。

一直從早上忙到晚上，顧梓累得不行；見到姜歆嬈的時候放松了一瞬，林之柔又把她的精神拖進了谷底。顧梓撐著回家，無欲無求，就想睡覺。

但是她還有事要做。顧梓打開郵箱，處理時差區客戶剛剛發來的郵件。

她的手機震了震。顧梓心不甘情不願地拿起手機，發現是姜歆嬈，瞬間松了口氣。

姜歆嬈在遛狗。歌手好像微妙地get到了顧梓對Frank的喜愛，每次遛狗，都要錄一段小視頻給顧梓。

有時候是Frank蠢萌蠢萌的樣子、有時候是姜歆嬈讓它做些小動作、有時候就是簡簡單單的風景。

顧梓停下手上的動作，勾唇笑了笑，寫：“我可以打視頻給你嗎？”

姜歆嬈寫：“好呀。”

顧梓撥了視頻電話邀請。姜歆嬈接通，原本鏡頭是對著她的，她沖顧梓揚起笑容，然後善解人意地點了轉換鏡頭。

今天她沒在空中花園散步。顧梓看過去，應該是個小公園。

這個點沒什麽人了，姜歆嬈放開狗繩，讓Frank自由地奔跑。

顧梓聽見她叫了聲：“Frank！”

大狗從哪個黑漆漆的角落竄出來，歡快地跑到姜歆嬈面前，前後撲騰兩下，發現姜歆嬈既沒有想要和它玩，又沒想要摸摸它，生氣地坐下不動了。

像在說：姜歆嬈欺負狗。

顧梓握著水杯，把唇抵在杯沿，輕松地笑。姜歆

Frank豎起耳朵，看了姜歆嬈一瞬，顧自走開了。

顧梓忍俊不禁，說：“你剛剛不摸它，現在和你鬧脾氣呢。”

“哎呀……”姜歆嬈追著Frank，走在它身後。但說是追，其實她的速度不快不慢，知道大狗跑不遠。

因而有恃無恐，“家裏小孩子沒教育好，見笑了見笑了。”

顧梓放下杯子，趴到桌面上，腦袋壓在臂彎裏笑。

顧梓看到的是Frank，姜歆嬈卻能看見她。顧梓應該是剛洗了澡，穿著絲質家居服，柔軟的深紅布料寬松，發絲還帶著一點沒有釋去的潮氣，服帖地黏在脖頸上，顯得那截肌膚纖細白嫩，看上去慵懶又妖嬈。

她笑了兩聲，枕在手臂上，聲音帶了絲嬌媚的懶意，“它都四歲了，還小呢。”

“Frank！”姜歆嬈聞言，又叫了聲。

果然這回大狗飛奔到了她面前。

顧梓才發現姜歆嬈從口袋裏拿出了一根狗狗零食。她說：“你好壞哦，陰險狡詐，威逼利誘。”

“Sit，Sit。”姜歆嬈說，“不坐好就沒有吃的。”

Frank眼巴巴地坐下來，吐著舌頭。姜歆嬈把零食給它，大狗嗚咽一聲，開心地湊過來，小心不咬到姜歆嬈的手，從另一端接過零食。

“才不是……”姜歆嬈說，“我在獎勵他。”

“獎勵他什麽？和你生氣？”

“他逗你笑啦。”姜歆嬈說。

顧梓沈默了一會兒。

姜歆嬈卻不在意，招呼趴在地上猛啃零食的Frank，找了張公園長椅坐下。

姜歆嬈拍拍椅子另一端，Frank便跳上椅子，前爪並齊，優雅地趴好。

姜歆嬈把鏡頭轉回前置。她看著自己的臉出現在視頻裏，問顧梓，“今天還好嗎？”

顧梓下意識說：“好啊……”

“你看上去很累的樣子。”姜歆嬈不等她說完，插嘴道。

顧梓枕著自己的胳膊，移開視線，抿抿唇，“是有點累……”

“昨天沒休息好，今天困是當然的。”姜歆嬈說。

她沒提到兩人晚上的小意外，也沒問顧梓是去見了誰。

她只說：“答應我，早點睡覺？”

女人語氣溫柔，眼神也真摯柔軟，說出的話帶點節奏，像首搖籃曲。

人們都說互聯網拉大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這一刻

顧梓把額頭在手臂上按了按，起身，看了還沒回覆完的郵件一眼，點待機。

都留到明天處理吧，也不急。

“好，我這就去睡了。”

“真的呀？”姜歆嬈話裏帶點不可思議。

“不然呢？”顧梓問。

“我以為我要和你討價還價半天……從三四點勸你到十一二點這樣的。”

“我有那麽任性嗎？”顧梓無奈道，“哄小孩子一樣。”

姜歆嬈不好意思地笑。顧梓說：“讓Frank看我一眼，我要和它說晚安。”

於是姜歆嬈轉過鏡頭，自己也矮身下去。一人一狗擠在鏡頭裏，姜歆嬈舉起Frank的爪子，揮了揮，“晚安……”

“晚安……”

姜歆嬈扁扁嘴，“你就顧著Frank，都不和我說晚安。”

“我都不如我的狗的嗎。”

她看上委屈又可憐，顧梓笑出聲來。末了，她看著姜歆嬈，“給你加量不加價。”

姜歆嬈眨眨眼。

然後顧梓就把視頻給掛斷了。

姜歆嬈：“額……”

她還沒搞懂發生了什麽，顧梓給她發了信息。

【給你一個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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