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露露之死(下)

關燈
冬日雪後的草原。是一片廣闊無垠的白。沒有植物。沒有駿馬。沒有飛鳥。以至於,僵持著的四個身影。十分顯眼……

金努力突破擋住他的馬哈。露露則雙膝跪在地上,低著頭,單手抓住席巴的手腕。席巴的指尖深深陷入她的胸腔。血液,一種很艷很打眼的鮮紅,順著席巴的手掌邊沿,滑動。輕輕滴下。落在白絹布似的雪地上。十分美麗……

露露擡起頭來。如墨一般的眉毛下,那雙澄澈的眼睛,瞇得極為厲害。她望著面前的席巴,語氣異常冰冷地說道:“我給你三秒鐘時間。一,二……”

說出這種威脅,便是落了下乘。席巴理都沒理她。手指堅定不移地深入。

哢嚓……惡寒的聲音響起。

露露長長的睫毛在風雪輕吹中緩緩扇動了一下。席巴依舊沈默。兩個人都極為冷靜。眼神都極為……覆雜。

席巴的表情跟沒事的人一樣。好像斷的不是他的手腕。只是……一貫絕對平靜的眼眸裏,出現了一絲波紋。

露露仍然瞇細眼睛看著的席巴。好像剛才利落幹脆折斷人家手腕,就像折斷雞翅膀一樣的人,不是她。只是……染著殷紅血液的雙唇,抿得比任何時候緊。

本能。熟悉成了本能的反應。在這最危險的關頭,赫然啟動!

三秒鐘時間已到。

露露像一個瘋子一樣猛地跳起。一記側踢對著席巴的胸骨連接處,狠狠地……橫掃過去!

同時,一股絕望的悲哀情緒從她臉上湧了出來,雙瞳變得暗淡至極。

原以為經過這幾年的努力……她已經變得正常。原來,骨子裏,她還是那個天生冷血的怪物。還是那個沒有人性的東西。本能,身體為什麽會本能的反應!

為什麽!

她只是一個有些天賦的普通人。她不喜歡殺人。她只想過正常人過的生活。為什麽人生軌跡會強行扭曲到不敢想象的模樣!

盡管心底湧起了無窮的憤怒與哀傷,她的腿卻繼續保持向下三十度的方向,結結實實地掃在了席巴護在胸前的手臂上。精準。犀利。無情。

掃出一聲令聞著心驚膽顫的碎裂聲。

席巴身形頓挫。不是他輕敵,而是一道根本沒有想象到的巨力轟擊而下。經過歲月捶打多年的手臂,竟是根本抵擋不住。

席巴還沒來得及體會這種戲劇性變化,便悶哼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一朝判斷失誤,雙臂皆斷。身體裏蘊藏的念力未曾完全調用,就已經失去了先機。

露露瞳孔微散。趁著這一掃之勢,右腿往回一擺,腳尖劃過一條近乎平直的弧線,狠狠地踢向席巴膝蓋內側!

這一個動作,要抵擋強勁的慣性,而且與地面呈四十五度角,正是肌肉最不好發力的角度。這個女孩做出來卻是連貫流暢。動作漂亮得根本讓席巴無從反應。

席巴心想,就算釋放出體內全部的念力,只怕也不能完全抵擋住這一腿。

果然不出所料。膝蓋窩無法承受這股巨力,膝頭重重地砸在堅硬如冰的雪地上。發出一聲驚心動魄的悶響。很痛,痛的極致是麻木,所以席巴根本不知道是膝碎還是冰碎。

場間的局勢發生了絕對性的變化。金與馬哈對視一眼後,默契地收手。他們沒有想到,一個看起來天然處於弱勢的少女,給席巴帶來了無法逆轉的傷害。

這時的露露像瘋魔了一樣,已然不懂得停手。她面無表情地躬身,拳頭高高舉起,重重落下。沈默而粗暴地砸在席巴身上。

不過,在砸了幾拳之後,在金和馬哈趕到之前。她一臉痛苦地直起身體。垂下眼簾。怔怔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席巴,沈默不語。

“露露?”

金喊了一聲。露露沒有應。

金剛走到她的身側,就看到有晶瑩的淚珠從她睫毛前端落下,越來越多,串成珠簾,滴滴答答地落在席巴的銀發裏。她伸手去抹,卻有更多的淚水從指間湧了出來。

金微微一怔,不知道她為什麽哭。

她嘴裏發著幾個單音節聲音。金凝神細聽,似乎是在叫哥哥哥哥,但又似乎是在說哥哥再見。聲音太過模糊沙啞,聽不真切。

金皺了皺眉頭,目光下移,落在女孩兒胸上。她上身的防寒外套,在左胸位置有四個指頭寬的縫隙。有鮮血從縫隙間緩緩滲了出來。她受傷了?

因為防寒衣是明媚的紅色。同鮮血一模一樣的色調。金看不出傷勢的輕重。只覺得艷紅得令人心悸。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清亮的眼眸裏閃過一絲了然之色。

這女孩兒給他的第一印象非常好,很努力上進。而隨著晚上的接觸,他發現她更多優點,比如樂觀,比如堅毅,比如真誠,然而了解得越多,越覺得她活得辛苦。

有恐血癥的人,怎麽會喜歡紅色衣服?怎麽可能喜歡紅色衣服!

他本以為是自己點醒了她,殊不知人家很早就努力去克服了……

以她意志之堅定,大抵已盡最大的努力去做了吧……

可仍舊如此之反感……

很輕易地就能夠想象到她以前遇到過怎樣刻骨銘心的事……

金有些苦惱地撓了撓頭。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安慰這個……無聲哭泣,依然腰身挺直得讓人心疼的女孩。

她到底經歷過什麽樣的教育?為什麽在這種傷心難過的時候,站姿卻依舊筆挺,就像冰川裏最後活著的那顆寒松……

金再次感覺到,受了馬哈一拳的右胸,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微微垂下眼簾,苦惱地思考著該怎麽開口。然後他看到了她身下那條短得極為拉風的牛仔褲,以及牛仔布包裹得極為緊繃的臀部,還有褲後口袋裏有……一個小巧精致的珍珠白色手機。奇怪,他怎麽一直沒發現她褲子口袋裏有手機!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鈴聲響了起來。金轉頭,看向聲源處。馬哈從上衣口袋裏拿出手機,接通,簡短地應了一句,便掛斷。

金心想,安慰什麽的,不是首要考慮的了。他不認為席巴會輕敵,但也不明白席巴為什麽會被她一腳踢廢。席巴在近身戰吃了虧,馬哈肯定會改變作戰方式。也自然不會再留手。

以馬哈的實力,若真全力一擊,他雖然不怕,卻也攔不住。那露露肯定是個喪命的下場。

危險沒有解除。

看見馬哈將手機揣回上衣口袋。蹲下身去,粗略檢查席巴的傷勢。沒有突起發難。金有些驚訝。

粗略檢查完傷勢,馬哈站了起來。

金右手一環,將露露擋在身後,警惕地註視著對方。而馬哈卻目不斜視抓起地上的席巴,從容地扛到肩上。

金馬上明白了馬哈準備做什麽。他們這是要走了,放棄了對露露的刺殺。為什麽?是因為席巴傷得太重優先治療,改時間再來殺?

想到女孩兒為了試探揍敵客的態度,為他硬抗那一掌。金覺得露露這個朋友……是真的可以做朋友,同時也覺得自己該為她做點什麽。

於是,他沈聲說道:“馬哈,你不會就想這麽離開吧。”

正準備離開的馬哈身體微頓,停住了腳步。

在金充滿敵意的目光之中,馬哈的視線掠過他,看著他身後的女孩,沈忖半晌後,說道:“雇主已經取消委托。”

金認真地註視著老頭兒滿臉的皺紋,似乎是想分辨這句話的真偽。沒有思考太久,金的眉間擰了擰,臉色一沈:“誰雇傭的你們?”

馬哈並不懼他的臉色。沒有說話。

金正準備繼續發問,無聲哭泣的露露輕輕開了口:“金,他說雇主取消委托,實際上就是告訴了我答案。”

金根本沒有看明白先前她跟席巴的戰鬥是怎麽回事。此時他聽到她那沙啞到了極點的聲音,不由嚇了一跳。猛然轉身,他看到女孩兒眼睛裏淚水未幹,沖著他勉強笑了笑。

“小姑娘真是意外的聰明。”

馬哈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他面無表情地望著露露,緩聲說道:“揍敵客住在枯枯戮山,馬上就是新年了,如果你有空,歡迎你去做客。”

露露楞了楞:“我想我不會願意跟殺手家族扯上關系,不過……謝謝你邀請我。”

馬哈的話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你總要來的。”

話音一落,他扛著席巴,腳下一發力,僅僅幾個起落,身影就出現在了幾百米開外。

目送那身形矮小卻又氣勢如山的背影遠去。露露捂著胸口輕咳了兩聲。然後用一種無力支撐身體的姿勢向後倒了下去。

金反應迅速地伸手一鉤,左手臂環住了她的腰肢。

明明是一個輕柔的擁抱動作,露露卻是一口血噴了出來,灑在雪地上,斑斑點點。

金略顯驚慌地將她身體反過來。手指伸向她領口,刷的一聲拉下防寒衣拉鏈。

“我要看一下你的傷勢。”

露露沒有阻止他的動作。就算她想,也阻止不了不是?望著上方金眉眼之間有掩飾不住的焦急,她便笑了起來。

“能遇見你真好。金。”

“我也一樣。”

金覷了一眼她甜甜的笑臉,手指用力,撕開被血水打濕的襯衣。然後,金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有些明白她為什麽會哭了。

露露平靜地註視金的臉,說著很簡略淡薄的陳述句。“傷到心臟了,蠻嚴重的。”

金聽似平淡的聲音裏有難以察覺的顫抖。“是。”

席巴的下手犀利。那一手刀,她是擋住了。但強大的電流依然傳到了她的心臟。露露明白,此時此地,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救她。她必將死亡。

金的眉頭漸漸皺起,又漸漸平覆。他把她抱了起來,溫言說道:“別害怕,會好起來的。”

“也許。”

金望著露露的目光異常明亮甚至是滾燙,語氣也甚是堅決。“不是也許,是一定。”

露露沈默了半晌,而後她的笑容更燦爛了。大大的黑眸瞇成了彎月。裏面隱著一抹極淺的思念與哀傷。

金老實地表達他的疑惑。“你笑什麽?”

“你真像我的哥哥!”

金噎了一下,“哪裏會像哥哥……?”

露露笑得很快樂。“……從來沒有冷過,因為有你擋住寒冬。從來沒有怕過,因為你總是在我身後,你總是細心溫柔呵護守候這樣的我……這是一首歌……金……”

露露的聲音越來越低……

瞇起的雙眼終於輕柔地閉闔在了一起。

眼皮這般一觸,她眼裏倔強燃燒的求生欲,如同空中美麗的一道彩虹,美是美,卻沒有力量撐起她的渴望。

她擱著胸口的手,終是緩緩滑落……

以及那句已經說不出口話——

金,我從來不害怕死亡,只是有點兒不甘心……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