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盤旋著吹來，雨一陣一陣地瓢潑一般瀉下。沒有帶傘的兩人，翻出窗外，沿著教學樓墻根折到花園。花園燈光斜映著亂箭似的急雨。世界籠罩在嗆人的雨味裏。

露露把帆布包緊緊地抱在胸前，並肩跑在庫洛洛右側。兩人之間有半頭的身高差。

“回去還打算學習？”庫洛洛問。

“嗯。”露露點頭，除了語言，什麽都得從頭學。不過，做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沒什麽的。

“呵，像你這樣的女孩，幹嘛這麽勤學刻苦呢？”

“不努力混不下去的。哪裏都是這樣。”露露說，“對了，你說像我這樣？什麽意思？”

“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女孩。”

露露表情黯淡了一下，沒有接話。

“打算一直當學生？”庫洛洛問。

露露挑眉：“你這話問得真奇怪。不當學生還能做什麽，高中生的任務本來就是念書。”

停頓一下，她又道：“我確實有點兒特別，但基本上和你們都是同樣的人，同樣的感受，同樣的行動，我只是看得到某些你們看不到的東西，我不是妖怪。”

“你誤會了。”庫洛洛微微一笑，“我不是這個意思。換個方式吧，你知道你為什麽很疲憊嗎？”

露露覷一眼庫洛洛的側臉。“生病。我從小就容易生病暈倒，什麽原因不知道。”

“想知道原因？”

露露沈默。

“你聽說過念能力嗎？”

“沒有。”

“你生病大概跟這個有關。”

“哦。”

見露露平平淡淡地應一聲，然後一言不發。庫洛洛有些詫異，“不關心嗎？”

“嗯。”露露默然地點頭。

“為什麽呢？”

露露沒有立即回答。她在腦海裏思考什麽。隔了一小會兒，她單臂抱住帆布包，騰出一只手來將滴水的劉海抹至額角，“老師，前面十字路口你往哪邊？”

“嗯……這算是軟性回避我的問題？”

露露以沈默作答。

數秒後，她猶豫了一下，沈吟道：“不是回避。也許明天，也許一星期後……我會不會再出現在這裏亦是未知數，念能力，知不知道有什麽關系。”

庫洛洛不再接話，若有所思。

兩人跑到樹枝遮蔽得黑魆魆的十字路口。冷風夾雨猝不及防地從另一側襲來，露露渾身陡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阿嚏！”

聽到輕微的噴嚏聲，庫洛洛回過神來。他看向抱著厚厚兩本地理書邊跑邊瑟瑟發抖的露露，伊路米說得沒錯，平凡，孱弱，若不是出現的方式太過神奇，他們誰都不會多看她一眼。

“很冷？”庫洛洛問。

連打三個噴嚏。露露點頭：“超冷的。這雨涼得簡直不像初秋。”

“這裏離中午吃飯的地方不遠，先過去避一避？”

“也好。”露露心想照這樣風吹雨淋的，就算精神能堅持，身體大概是堅持不到家了。

“書看上去很重，我幫你拿。”

“啊！”

露露還沒來得及拒絕，地理書已經易主。

她低頭，看看軟趴趴地搭在自己手臂上——從別墅帶出來的帆布包；再看著雨點劈裏啪啦地打在剛才還很幹燥的書面。她嘴角抽搐，勉強說了句，“謝謝……”

庫洛洛看著書，也楞了一下，接著清清淺淺地笑開了。“不謝。跑快點，馬上就到了。”

目送其加速跑走的露露同學滿心糾結，庫洛洛，社會學老師，理智，體貼，還有……不容他人抗拒的——行動力……

庫洛洛快步跑到敞開的餐廳大門前，回頭，漆黑的眼眸安靜地凝望著雨中奔跑而來顯得很柔弱的少女。

平凡，孱弱，這是伊路米的評價。表在的評價。

氣源源不斷地從身體裏流走，精孔一直打開，這種狀態已經維持四天了。

頭兩天她一直昏睡，第三天，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會死掉的時候，她卻戲劇性地睜開了眼睛。

漆黑的眼睛！溫潤的，清澈的，似是看不清眼前的世界，又似是世界本該如此。一眼，只是一眼，他就知道自己被這謎一樣出現的少女強烈地吸引住了。

看著她以虛弱的身體，把課堂上教的東西——喜歡的討厭的——一點不剩地全部吸進腦袋。以為自己是塊海綿。

又看著她以隨時都可能倒下的身體，跟著他步子風吹雨淋地跑這麽園的路。

如果昨天——只是被那種謎樣的從天而降吸引，那麽今天就多了一種欣賞。

她……呵，就算是強壯有力的男人，經過這麽四天必定是疲憊得連爬都爬不起來，真想知道她的意志還能撐多久。生命力流失這種事情光靠堅強的意志是解決不了的，也真的想看看，她到底還能活幾天。

此刻，庫洛洛感覺自己心中有種微妙的矛盾感——不知道到底想她死還是想她活。

剛才她自己說也許明天，也許一星期後就可能不會出現在這裏，是覺察到自己命不久矣？不，當時，她的表情……表達的不是這個意思……

凝眸望著一路小跑過來，停在他的身前，喘著氣朝他伸出手的女孩，庫洛洛會意地將地理書遞還給她。

見她接過書，用某個他看不見的東西擦著書皮上的雨水，庫洛洛唇角慢慢勾起。

露露，未知生物。冷靜，神秘，有著……令人欽佩的意志——值得為之付出高昂成本……

露露用帆布包擦去封面上的水珠，又翻開看了看，確定裏面沒濕後，把書裝進包裏，一手抱在胸前。

做完這些，又擰了把滴水的頭發，她開始四下打量大廳。

大廳的樣式有點像歐洲中世紀的羅馬風。

線條流暢的雕塑拱門。

五彩淡色的玻璃窗扇。與餐廳的奢華感如出一轍。

只是，很奇怪……大廳的顏色相當古舊，似乎經歷了漫長的歲月侵蝕。而且四面墻壁，除了右側墻壁上掛著一幅海岸風景的油畫，沒有任何裝飾性東西。

不可能是沒錢裝修之類的，是什麽原因促使它一直保持著這種古老的風貌呢？

再看油畫。

背景是海。

海天一線處有個樹木蔥翠的小島。

島上漂浮著幾片高山形狀的白雲。

夏日風光。海岸邊也畫有幾個人，但太小了，看不清臉。

寫實手法。畫得不壞。應該出自名家之手。

露露看了一會兒畫，看著看著，覺得好像實際聽到了海濤聲，實際聞到了潮水味兒。

她趕緊閉上眼睛。突然感到自己體內正有什麽瘋狂地往外湧，那是她無法遏止的東西。她有點兒想吐。腦袋眩暈。眼前一片漆黑。

穩了穩神。

她睜開眼睛。發覺眼前仍舊是一片漆黑。

意識到支撐自己身體都有些困難。她想喊“老師”。但聲音未發出，身體就歪倒下去。

她以為等待自己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堅硬的地板，沒想到一個結實緊繃的臂彎攬住了她。然後，她感受到微微的溫煦隔著濕透的T恤傳遞過來，聽著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音，很快失去了意識……

她想自己大概是暈過去了，也可能是消失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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