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假如

關燈
第二十章

木華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隱隱約約回到了好幾個月前。

木華只是一個化名,他本名齊樺,是先皇後留下的唯一血脈,當今太子。

皇上纏綿病榻,腦子燒得迷迷糊糊,連神志都不清醒了。

戚貴妃試圖趁這個機會對他痛下殺手,幸好他提前收到消息,逃出宮外。

現在眼前便又回到了葉梓青第一次救起他時的那一幕。

齊樺現在身體透明,以旁觀者的視角回看當時的情形。

木華滿身是血,身形幾乎要淹沒在半人高的草叢中,胸口急速起伏,看起來十分痛苦。

齊樺並不擔心,因為他知道很快就會有一個小姑娘走至這附近,懵懵撞撞地踩到地上人的手,然後再救他回家了。

想到這裏,他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臉上浮現出了個淺顯的笑意。

他等啊等,草叢中的木華,狀態也顯得越來越糟糕。

不對。

齊樺微蹙起眉頭。

太陽一點一點地從西邊沈了下去,揮灑在大地上的金黃餘暉也逐漸變得陰沈。

直到星月映襯在夜幕上,靈水村那個方向依然毫無動靜。

那天葉梓青救他的時候是黃昏,他們還特意等了下,直到夜晚無人時才帶他回家的。

現在時辰早已過了,為什麽她沒有出現?

長時間的失水和饑餓折磨著木華,夜間的晚風又使得他寒冷萬分,他身子蜷縮成一團,嘴唇青白,閉上眼睛氣息微弱地喘著氣,幾乎失去意識暈過去了。

齊樺現在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曾經的自己痛苦掙紮。

這裏的時間流速和外面不太一樣,時快時慢。

過了一陣子,直到天邊微亮,齊樺才發現已經一整晚過去了。

幸好這回沒再等多久,遠遠地有人走過來。

卻不是葉梓青,而是一個老伯。

齊樺認得他,是靈水村的村民,之前還共事過,相處得不錯。

老伯發現這裏有個血糊糊的人,驚叫一聲,張皇地看向四方。

沒有人能教他怎麽辦,他扔下鋤頭,忙不疊地往村子裏面跑去。

很快,他就帶著好幾個村民回來了。

李村長皺眉,湊上來仔仔細細地看,沈吟半晌:“怎麽也是一條人命……先帶回去看看吧。”

村民們就地取材,找了幾根木頭搭成一個簡易的擔架,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了上去。

木華見到人,一直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竟是直接昏了過去。

齊樺還想跟上村民他們,不料一陣天旋地轉,周邊的景色便都變了一個模樣。

木華躺在床上,幽幽地睜開眼睛。

齊樺反應過來,這個夢境怕是依照木華當時感知來建造的。

木華神志不清地躺倒在地上時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所以齊樺在這裏便也快速從黑暗過渡到了天亮。

現在木華暈過去了不知道之後的事情,故事便自然從他醒來那一刻起重新開始。

門外好像有些爭吵的聲音,木華腦袋還有點昏沈,迷迷糊糊地爬起來。

看看身上,染上血汙的衣服都已經換掉了,穿上幹凈的新衣服。

床邊還有個碗,底部殘留著些黑色汁液。木華嘴巴裏還殘留著些許苦澀味,應該是在他昏迷時候村民們給他餵過藥了。

“咯吱”一聲,門開了,走進來的是楊奶奶。

她見到木華醒了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然而臉上的愁雲還沒來得及散去,看上去十分勉強。

木華朝她道謝,楊奶奶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說了幾句客套話。

他在宮裏長大,向來最慣於察言觀色,於是開口問:“有什麽話,直說無妨。”

楊奶奶心思被猜中,身子抖了下。

是件對她來說很難以啟齒的事,她嘴唇囁嚅著,掙紮了半天才含糊說道:“我知道這不太好……但是我們村子剛遭了劫,實在是窮得揭不開鍋了。請來的郎中,他開口要的錢又比想象中多,我們付完後就更……”

一段話斷斷續續說了很久,楊奶奶說完話後低下頭不敢看他,羞愧萬分。

木華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手指上的玉扳指,卻摸了個空。

他的玉扳指不見了,連帶著他的舊衣裳一起。

玉是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在各地上供的貢品當中也算珍貴,單是這一只就價值連城,足以把一整個小鎮給買下來。

木華眼神暗了暗,沒有問玉扳指的去向:“無妨。這事本就因我而起,是你們救了我。只不過我現在身上沒有值錢的物件了,待我出去一趟,拿到手後必定回來補上。”

“另外,不要把見到我這件事說出去可以嗎?你們也看到了,我現在處境比較危險,被人發現後難免……”他垂下眼。

“當然,”楊奶奶忙不疊地保證,“我們全村人都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的。”

又是熟悉的眩暈。

回過神來,木華身體已經好了大半,正從外面快步回到靈水村。

他懷裏隱約能看到幾張薄薄的紙片,看來就是答應給村民們的銀票了。

今天是他們之間約好的日子。

木華來的時候時不時回頭,關註身邊的動靜,很註意隱匿自己的動態。

靈水村裏面異常的安靜,他踏進去的腳步頓了一下,心頭湧現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他輕手輕腳地想按照自己來時的路退回去,然而已經晚了——

輕輕一聲拍掌聲,官兵們從四面八方地從藏身處湧了出來,手持兵器團團圍住了他。

許大人出現在他眼前:“殿下,宮外危險,怎能私自出逃?”

木華臉白了白,目光掃過一旁村民的臉。

他們俱都低著頭,不敢與他的視線相對。

他冷笑出聲,一字一頓:“靈水村?真是個好名字,我記住了。”

許大人懶得多和他廢話,別一會兒又讓這小子給跑了,先抓住再說。

官兵們把木華蒙上眼睛,押往目的地。

不知過了多久,他眼睛前的那塊布被取了下來,一張濃麗的臉出現在他的面前,笑得如同蛇蠍般可怕:“殿下可總算回來了,讓我好一陣擔心呢。”

木華的雙手都被緊緊縛住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戚貴妃,”事已至此,他知道自己落到她手裏是討不了好了,幹脆擡頭盯著她,有樣學樣地也綻出些笑意,“這般做派,難道是為了把皇弟推上那個位置?”

“只可惜啊,”他作勢嘆了一口氣,“我那皇弟是個不爭氣的,是個癡兒,又自小體弱多病,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猶是個未知數……”

還沒說完,就被戚貴妃一巴掌扇過去,打偏了頭。

“都落到如今這個田地了,倒是還牙尖嘴利,”被戳中傷心事,戚貴妃面容扭曲,手都在顫抖。

不過很快,她深呼吸幾下平息下來:“我在這和你置什麽氣,倒是你,慢慢享受吧。”

她意有所指,給了身後奴婢一個眼神。

奴婢們會意,把準備好的東西擡了上來。

木華以及齊樺皆是面無血色,看著他們猩笑著拿著東西走過來。

之後的事齊樺不敢細看,只知道血漫了一地,直流到他的腳下。

再次轉換,是木華被公公們攙扶著,一點一點地挪到府外。

似乎已經過了很久了,他的身量高了不少,然而臉色卻蒼白得可怕,眉眼間是揮之不去的陰鷙。

他站在原地,感受著久違的一縷陽光曬在臉上,突然發狂大笑起來。

下人們都心知肚明,這是被囚禁折磨得太久,徹底瘋了。

他們斂息屏氣,誰也不敢招惹這位未來的皇上。

木華猜得沒錯,戚貴妃那位體弱的兒子沒能熬下來。

先皇死後,她和她背後的勢力需要一位傀儡皇帝,這便是他被留下一命的原因。

笑夠了,木華才漫不經心地指指下人們:“我不喜歡他們,都殺了吧。”

再怎麽被架空,這些權力還是有的。

宮裏來接送他的人低聲應了句,便把這些哭喊著的人全都拖下去了。

還有誰呢?

木華閉上眼睛想。

哦,對了,還有那個村子。

叫什麽來著,好像是叫靈水村是吧。

他滿意地點點頭,像是個孩子在答對一道題後對自己的獎賞。

他坐在龍椅之上,聽著身邊的公公向他稟報事情已經完成。

“都殺了?一個都不留?”

他把玩著手邊的棋子,一下一下地敲打在扶手上。

“確實都死了,千真萬確。”公公彎下腰,福了福身。

真沒意思。

他懨懨地垂下眼來:“便宜他們了。”

“死?”他低聲呢喃著這兩個字,語氣溫柔得像在和自己的情人說話,“曾經的朕,可是做夢都在渴求它呢。”

“賜予他們連皇帝都無法企及的無上寶物,沒有比這更好、更能表達朕謝意的禮物了。”

年輕帝皇那張俊美的臉顯得有些許扭曲,宮女和公公們都低頭不語,生怕一不小心便被這個暴君砍下頭顱。

齊樺猛地睜開眼睛,全身上下都已經被汗濕透了。

他花費了很多時間,才遲鈍地反應過來。這裏不是那個華麗的囚籠,而是西涼鎮。

靈水村的村民們,會背叛他?

他……屠了靈水村?

齊樺怔怔地坐著,腦袋裏一片空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