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愛慕(雙更合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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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春獵時日不長。

方才等到第三日, 晉朔帝便下令啟程返京。

引得駙馬暗地裏又擦了擦汗,與長公主道:“莫不是陛下當真瞧出什麽了?”

長公主先是皺眉,隨即一搖頭, 道:“不像是。倒更像是……”此次春獵, 只是為了帶那日那個鐘家姑娘出門,吃上一餐烤肉。如此了了, 便可回京了。

不過這到底只是她的猜測, 長公主按在心中, 誰也沒有說。

等啟程時, 晉朔帝第一個問的便是:“去問問她身子如何了?”

孟公公心知指的是鐘念月,便當即派了個人去問。

回話的人, 卻是好一會兒才返到帳中。

那宮人躬了躬身, 道:“姑娘在朱家姑娘的帳子裏呢。”

“朱家姑娘?”晉朔帝出聲。

孟公公想起了這麽個人:“應當是朱家那個朱幼怡吧?早先您選了她給姑娘做陪玩。”

晉朔帝這才有了些印象,低聲問:“為何還在帳中?”

宮人道:“那朱夫人不知何故, 發起了高熱。朱家姑娘這兩日都不見出帳子,只一心侍奉母親。姑娘與朱家姑娘交好, 便探望去了。”

“可請太醫瞧過了?”

“瞧過了,還開了方子熬了藥。那朱夫人興許是怕掃了春獵的興致, 思慮過重罷,一直也不見好……”

晉朔帝出聲:“她便在一旁一直陪著?”宮人應聲道:“正是,姑娘還陪著一同照顧那朱夫人呢。”

晉朔帝禁不住笑了:“她還會照顧人了?”他登時來了興趣,起身道:“去瞧瞧。”

晉朔帝到時,朱夫人正勉力要坐起來,朱幼怡手裏攥著帕子給她擦汗,而鐘念月便端了一碗藥, 正小心翼翼地攪動著,催著它快些涼, 免得燙嘴。

朱夫人輕咳兩聲,道:“怎麽好勞動鐘家姑娘?”

她話音方一落下,帳子外守著的朱家下人便慌裏慌張地道了一聲:“參見、參見陛下。”那聲音又驚又怕,都發抖了。

朱夫人一楞,全然未能回過神來。

而那簾子一動。

晉朔帝已然走了進來。

晉朔帝的目光當先便落在了鐘念月的身上,她連也不擡,只一心與那碗藥湯較勁。

朱夫人倉皇地下了床:“臣婦形容不整,恐汙了陛下的眼。”

晉朔帝方才看了她一眼,道:“扶夫人起身。”

宮人應聲,上前去扶了一把。

朱夫人面色羞愧:“臣婦恐怕耽誤了啟程的時辰……”

晉朔帝:“無妨。孟勝,將林太醫喚來,便隨朱家的車馬而行罷。”說罷,他便朝鐘念月伸出了手:“過來。”

朱夫人面露感激之色,正要再拜下,便見鐘家姑娘緩緩起了身。

晉朔帝道:“今日倒是又不覺得碗沈了?”

鐘念月:“那自是不一樣的。”

晉朔帝點了個宮人。

那宮人應了聲,登時便自覺伸出手去,將藥碗接了過來,笑道:“姑娘,還是奴婢來吧。奴婢幹慣了這伺候的活兒,姑娘這手嬌嫩,還是歇著好。”

晉朔帝轉身走在前:“跟上來。”

鐘念月沖朱幼怡眨了眨眼,這才轉身跟了上去。

晉朔帝卷起簾子,道:“你今日身子如何了?”

“好多了。”鐘念月應道。

晉朔帝不自覺地捏了下指尖,卻是總覺得那處有些空。真是長大了……連疼也不喊了。

晉朔帝仿佛不經意地道:“念念照顧起這朱家夫人,倒是分外盡心的。”

鐘念月搖頭道:“我也沒幫上什麽忙。”

晉朔帝轉頭看著她,低聲道:“不知將來若是朕有一日病了,念念會不會也如這般在朕的床前侍疾?”

孟公公在後頭一楞,登時心下哭笑不得,暗暗道,陛下好端端的怎麽會連這樣的醋也要吃了?實在怪了。

鐘念月也覺得怪。

做皇帝的,最忌諱的難道不就是生老病死麽?怎麽反倒他自己先提起來了?

念及晉朔帝待她確實不錯……鐘念月扭臉笑道:“我將藥吹涼了再端給陛下……”“若是陛下睡不著,我也念書給陛下聽。”

晉朔帝定定看著鐘念月,低聲道:“嗯,那你莫要忘了。”

鐘念月忙反問:“那下回還出京城來玩麽?”

晉朔帝沒好氣地笑道:“玩。”

這廂晉朔帝目送著鐘念月上了馬車,那廂朱夫人也由太醫和宮人一並照顧著離了帳子。

隨後自然有人上前收拾。

大部隊很快啟了程。

只是鐘念月朝外頭瞧上一眼,見那懷遠將軍不知何故,帶了一支隊伍,轉向走了另一條路。

孟公公也覺得疑惑呢:“將軍這是作什麽去?”

晉朔帝放下茶杯,擡眸道:“抓人。”

孟公公驚了一跳:“抓什麽……莫不是,莫不是……”先定王府的反賊?只是話到了嘴邊,孟公公沒敢說出來。

孟公公轉聲道:“陛下一早知道有人跟上了咱們?”

晉朔帝神色平靜,反問:“哪一次沒有呢?”

孟公公有些後怕:“此次春獵倒是不大安全。陛下龍體貴重,下次出行,該要再提前一月,將方圓百裏都圍起來,清掃幹凈才是……”

晉朔帝:“無妨。”

孟公公想了想,神色舒緩了些,笑道:“不過此次也總算是全了姑娘的念想了,打從清水縣後,便一直委屈著姑娘了……”

換做往日,孟公公未必敢說這樣的話。

畢竟救駕乃是大功,臣民為君而死,乃是天經地義。如何算得委屈呢?

可如今孟公公心下已然篤定,無論一年、兩年,亦或是更久,陛下待鐘姑娘的榮寵怕是都不會變更了。這般為姑娘心疼上一兩句,恐怕反倒更合陛下的心意。

“是委屈她了……”晉朔帝摩挲了下袖口。

孟公公聞聲,心下更為大定。

果然。

姑娘如今已真正成了陛下心頭那個特別的存在了。

另一廂的馬車裏,高家的丫鬟低聲道:“朱家的夫人病了,奴婢還瞧見太醫與宮人隨了朱家的馬車一塊兒前行……”

高夫人不由歆羨道:“朱夫人倒是好風光。”

高淑兒疑惑出聲:“母親不是說,朱家不似過去那般得用了麽?還叫我不必瞧那朱家公子了……”

高夫人皺了下眉,道:“誰知道呢?不過朱家二房老爺,一向忠於陛下,興許是又要重受重用了,今日便是個信號也說不準。反倒是你父親……”高夫人長嘆一聲:“自從他做了三皇子的老師,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高淑兒忍不住道:“女兒定會想法子,重振我高家的。”

高夫人沒放在心上,只問她:“此次可有瞧上什麽人?本想著你能指給太子做個側妃也是極好的。可如今你父親已成了三皇子的老師,便不能再同太子沾上關系了。若是能嫁給三皇子也不錯……他母親莊妃,手腕強硬,在宮中還要壓惠妃一頭。更有莊家作依仗……”

高淑兒卻只聽著,沒有再出聲。

……

趕路時鐘念月最愛的便是睡覺。

她一覺睡得迷迷糊糊,隱約間聽見一陣馬蹄聲近了,她抽空朝外看了一眼。好像是懷遠將軍帶著人又歸了隊,正朝晉朔帝回稟呢。

長公主是隊伍之中除了晉朔帝以外,最尊貴的人。

她的車馬離著晉朔帝很近。

懷遠將軍才剛到近前呢,她便聽得他鏗鏘有力地道:“稟陛下,臣已經帶神樞營將躲藏在蔚縣中的賊人,悉數殲滅!”

長公主聽得顫了顫,一時間連呼吸都忘了。

等懷遠將軍回到了本該待的位置,窗外重新歸於寂靜,只餘下馬蹄和車輪的聲音,長公主方才緩緩喘了口氣。

“他果真都知曉……”長公主顫聲道。

駙馬捂住了她的唇。

長公主推開了駙馬的手,道:“你還記得那個鐘家姑娘麽?”

駙馬楞了下,不過這倒是沒什麽不能說的,他點點頭道:“自然。那鐘家姑娘年紀雖小,卻生得……”

長公主接聲道:“卻生得叫人過目不忘。”

她冷了眉眼。

“陛下明知有人一路跟著他,卻還是要舉行春獵。你說,與這個鐘家姑娘有沒有幹系?”

駙馬又捂住了她的嘴,道:“此事不說了,不說了,管他什麽幹系呢。”

長公主目露煩躁之色,她眉間擰起,再細看,她的神色倒更像是恐懼。

馬車裏很快又安靜了下來,再無一人出聲。

這廂香桃哄著道:“姑娘再睡一會兒,如今時辰尚早呢。”

鐘念月揉了揉額角,坐起身來:“這馬車還是太小了些,睡得我腰疼,脖子也疼。”

說罷,她便穿了披風,跳下馬車,借著夜色,緩緩朝前方晉朔帝的車輦走了過去。

神樞營的人未必識得她,那懷遠將軍也不大明白她究竟是個什麽來歷地位。但禁衛卻是認識她的。

禁衛見了她,當即便示意車馬慢行,又護送著鐘念月到了晉朔帝的車輦旁。

她伸手去掀簾子。

孟公公眼尖,頭一個瞧見,正要上前。然而晉朔帝的動作更快,他的身形前傾,同時一手扣住了鐘念月的手腕。

鐘念月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了進去。

她道:“陛下快使力將我拉上去。”

孟公公忙幫著將簾子掀得更高,同時鐘念月也被拉上了馬車。

“還是陛下的車輦更為寬敞。”鐘念月整了整裙擺道。

晉朔帝如今聽她說半句話,便知曉她的意思了。

他將手邊的湯婆子丟給她:“睡罷。”

鐘念月將湯婆子抱住了,很快便睡了下去。

孟公公見狀,便自覺地退到了外頭,連同另外兩個伺候的宮人。

等再醒來時,鐘念月已經在一張貴妃榻上了。

她掀了被子起身,緩緩朝外行去,正聽得底下人低聲向晉朔帝稟道:“春獵隨行的未定親的年輕公子,共有十六人。其中七人回到府中後,都與長輩提及了鐘家姑娘。興許也還有動了心思,只是羞於提起的。”

鐘念月聽得都震驚了。

原先她親爹管她不能早戀的問題也就罷了,到了大晉,竟還有個晉朔帝會管這樣的事……

她同那些什麽年輕公子,還一句話都未曾說過呢!

“姑娘醒了?”宮女的聲音驟然在一旁響起,前殿登時便安靜了下來,只隱約聽得的衣物摩擦聲。

鐘念月眨眨眼,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只要她不覺尷尬,尷尬的自然就是別人。

這一走出去,她便當先瞧見跪在晉朔帝跟前的人,那人著禁衛打扮,額上緩緩滑落了些汗水,似是怕她將不快撒到他的身上去。

鐘念月一轉頭,再瞧晉朔帝。

他的面上神色沒有絲毫的變化,半點也不覺自己插手她的事有何不妥。

他還不急不緩地出聲道:“餓不餓?朕叫人取吃食來。”

鐘念月不答,轉而盯著他瞧了起來。

難怪這幾日總覺得晉朔帝有幾分怪異……那日無端問起披風的事,便是以為她與三皇子親近上了吧?那釵子又是為的什麽?高淑兒可是個女的。

晉朔帝任由她打量。

一會兒後方才問:“可瞧夠了?”

他道:“瞧夠了便用膳,一會兒餓著了,倒要怪朕了。”

鐘念月撇撇嘴:“我哪有那樣小氣?”

底下那人見此事被陛下三言兩語揭過了,這才松了口氣。他站起來,正要告退。

鐘念月轉身叫住他,道:“都有誰喜歡我?你手裏連名單也有了?”

那人額上的汗水一下便又下來了。

晉朔帝屈指敲了下案頭,不冷不熱道:“怎麽不知羞?哪有這樣問的?”

鐘念月:“有幾分好奇罷了。”

說來,她未穿書前就被家裏護佑得厲害,她親爹抓早戀抓得那叫一個緊,以至於她也還不知曉,談戀愛應當是個什麽滋味兒呢。

若說喜歡誰,那倒是喜歡過的。

她高中時,前一個月喜歡籃球隊長,覺得球打得好的真是帥,後一個月又喜歡年紀第一的大學霸,覺得思想有深度的人更有魅力,再再一個月過去,她又覺得一幫同齡小屁孩兒都不過如此……不遠處大學裏的學生會長成熟穩重更吸引人……反正就沒個長情的時候。

鐘念月道:“快給我瞧瞧。”

這個年紀在古代都是合法早戀。

刺激。

那人哪裏敢給名單,只能擡頭求救地望著晉朔帝。

晉朔帝道:“都是些蠢人,沒什麽好瞧的。”

鐘念月頭也不回:“在陛下眼中,又有幾個是及得上陛下的聰明人?”

“我不懼蠢人,生得好看便好了。”她又道。

這下晉朔帝的眉頭終於又皺了起來:“胡鬧。”

他知她不懼蠢人。

人人不喜錦山侯,獨她不同。

難不成將來她還要嫁錦山侯?

單是想到這裏,晉朔帝的面色便已有些沈了。

晉朔帝將那人斥退,道:“你今日乖些,待你兄長殿試那日,我帶你到大殿裏去。”

這個吸引力確實要更大一些。

鐘念月皺皺眉,應聲道:“好吧。”

等應完,她才驟然反應過來:“要殿試了?成績出來了?他是貢士?”

“公子豈止貢士?”孟公公一笑,沒把話說完。

這風頭這麽敢和陛下搶呢?

後半句話是從晉朔帝口中說出來的,他道:“他在會試中,取了頭名。”

鐘念月並不奇怪。

畢竟作為原著中愛慕女主的重要角色之一,若沒有點本事,怎麽夠資格與太子爭奪女主呢?

不過鐘隨安連著給她唱了幾回曲兒哄她睡覺,在她心中便也不止是那個扁平又可惡的原著角色了。

因而聽了這話,還是真有幾分為他高興的。

鐘念月嘴角一揚:“何時放榜?我要回去恭賀我哥哥。”

聽她一口一個“我哥哥”,晉朔帝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道:“明日再回去,先用膳。”

“府上興許在等我呢。”

“自有人去傳話。”

鐘念月這才坐了下來。

晉朔帝派了宮人去取膳食,轉頭道:“朕還未病,你便這樣坐不住了?”

旁人聽了這話還不知如何誠惶誠恐,鐘念月卻是不怕,反道:“若是陛下病了,我才日日陪著舍不得走呢。”

晉朔帝輕笑一聲,眉間一點褶痕又撫平了。

“你歪理多。”他道。

鐘念月在皇宮中多住了一晚,方才回了鐘府。臨走時還帶了些宮中的點心。

她道:“拿回去給我哥哥做彩頭。”

晉朔帝覺得有些好笑,道了一聲:“將來若是再逢朕的壽辰,不許拿同樣的法子來糊弄朕。”

鐘念月連連點頭,這才被他放出了宮。

鐘念月回府這日正是放榜日。

府中已然熱鬧了起來,她一踏進門,便有仆婦扯著嗓子,高聲喊:“姑娘回來了!姑娘回來了!”

不知道的,只怕還以為中會元的那個是她呢!

萬氏滿臉笑容地將她摟進了屋。

“明日你哥哥他們要舉宴相慶,你可要一同去玩去?”

萬氏見她春獵歸來,身上並無異狀,便也不想再拘著她了。

何況年紀到了。

萬氏心道。

回來時,香桃便樂津津地同她說了,鐘念月去春獵時,甫一下馬車,便引來了眾人驚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萬氏隨後就將此事記在了心上。

太子已然不被他們家考慮在內了。

錦山侯無力庇佑女兒。

最好便是念念兄長的同窗了……皆是青年才俊,年長幾歲,自然更懂得穩重疼人。

鐘大人便比萬氏大了幾歲,她心下自然也更偏好為女兒選這樣的男子……

鐘念月還不自覺,她的親事已漸漸被家中人提上日程了。

她也正想多出去走走,便點頭應了。

等到了這一日,鐘隨安硬是等到遲些時候,才來將鐘念月喚醒,隨後一並往那宴上去。

馬車駛達,鐘念月倚著車壁,懶洋洋地往窗外一瞧。外頭已有不少隨兄長來赴宴的年輕少女了,她們頭戴幕籬,打扮文雅,手中握有詩文冊子。

就像是來參加什麽交流會似的。

不學無術的鐘念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倒是馬車裏點心放得挺多的。

鐘隨安渾然不覺有何不妥。

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曉,他已在不知不覺中受了影響,並不覺得妹妹不好好讀書有什麽錯處了。

念念體弱。

懶怠些,不,不該叫懶怠,……嬌氣些是應當的。

鐘隨安心下念頭如此深深紮了根。

他們的馬車很快便被旁人瞧見了,有人朗聲道:“隨安怎麽來得這麽遲?”

“不錯,實在不似你的性子。”

他們沒覺得鐘隨安將自己妹妹帶來了。

那鐘家姑娘在國子監裏都是遲到早退,見不得面。平日若是和鐘隨安提起她,鐘隨安也是道,幼妹體弱,見不得風。

直到這會兒鐘隨安掀了簾子走下去,又小心翼翼轉過身,伸出手,道:“慢些……”

眾人驚了一跳。

“隨安,你帶了誰來?”

“我妹妹。”鐘隨安一抿唇,只覺得光是說出這三個字,便已足夠叫他覺得說不出的一腔兄長的柔情。

眾人只見那馬車裏伸出柔弱無骨的一只手來,隨即一個娉婷少女走了下來。她沒有戴幕籬,只大大方方地叫旁人打量,絲毫不見羞澀與畏意。

這似乎也並不奇怪。

只因那少女生得洛神之貌,見之驚艷。恐怕只有旁人見了她,驚覺害羞,不敢直視的道理。

這便是鐘隨安的妹妹……

這便是國子監裏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鐘家妹妹……

他們尚在怔忡之中,鐘念月便已經環視起周圍了。

她隨手指了個亭子:“我要去坐那裏。”

那亭子四面都掛了紗帳,後又有樹木掩映,實在擋風又遮面。

別人吟詩作對,她可以在裏面同人玩兒牌,玩累了,就掀起一角來賞春日裏的花……豈不美滋滋?

鐘隨安點了頭:“那便去那裏。”

此時另一頭,高淑兒不由得訝異道:“鐘念月怎麽也來了?見了滿堂的讀書人,她難道不會覺得臉紅麽?”

她身旁坐著的周家姑娘絞了絞帕子,咬牙道:“她臉紅不臉紅我不知曉,我那哥哥見著她,倒像是臉紅了。”

高淑兒受家中教導,滿耳朵都是為女子應當賢良淑德恭檢讓,才情次之,容貌顏色更次之。誰家選媳婦,都是這樣選的。若能做到最要緊的,自然不愁受人喜歡。

可如今她才驟然發覺,什麽到了那長得好看的人跟前,都是不值一提的。

這般將她認知全盤打破。

如何叫她舒心?

高淑兒轉頭看向身邊的周家姑娘,道:“你怕什麽?她能勾走你哥哥,你何不去與她哥哥搭話?”

周家姑娘臉紅了紅:“這樣好麽?”

高淑兒:“如何不好?你瞧,你哥哥人都不見了,沒準兒便是去尋鐘念月去了。”

周家姑娘一下就坐不住了,拿了自己的詩集,便朝鐘隨安走了過去。

鐘念月不受她們喜歡,但鐘隨安卻是大不相同的。鐘隨安生得俊美,又是連中雙元,實在是青年才俊中最拔尖的那一個了。

“鐘公子……”周家姑娘上前便出了聲。

鐘隨安道:“且等一等……”說罷,他轉頭看向那亭子,問道:“念念,亭子裏坐著如何?若是冷,便換一處。”

鐘念月:“不冷。”

她立在亭子裏,望著亭子裏早就落座的另一個人。

這人身形挺拔,身著白色常服,上面繡著銀色暗紋,紋路張牙舞爪,將淩厲氣勢隱於其間。他頭戴玉冠,氣質溫雅,看著仍顯年輕,與坐在宮中時的模樣,有些分別。

正是晉朔帝。

鐘念月有些驚訝。

怎麽會在此處見著晉朔帝呢?

不等她開口,從亭子後的樹叢中,卻是出來了一個人。

那人站定後,先理了理衣衫與發絲,隨即道:“鐘家姑娘可是在亭中歇息?”

鐘念月沒應聲,疑惑地轉了轉腦袋。

那人朝著亭子拜了一拜,道:“小可周家大房嫡長子周巖文,見過鐘姑娘。”

晉朔帝面色微冷,看向了鐘念月。

而鐘念月看也沒看他。

那周巖文又道:“巖文願與姑娘論詩文……”

鐘念月忍不住笑了:“我不曾寫過詩文,也不會寫。”

周巖文道:“巖文可以教姑娘。”

鐘念月忍不住小聲道:“他究竟想做什麽?有病麽?我那麽多老師,我不和他們學,偏要和他學?”

晉朔帝面上冷色滯了滯,這才嘴角一勾,笑道:“是有幾分蠢病在。”

鐘念月多看了他一眼。

沒想到晉朔帝今日瞧著這般文雅,說出口的話倒是不加修飾。

見亭子裏無人理會,周巖文微微低下頭去,尷尬道:“姑娘不在亭中?”

鐘念月掀起紗帳一角,懶洋洋道:“在呢。我不學詩文,你可以走了。”

周巖文擡起頭來,再見她的模樣,登時更覺得說不出的驚艷震撼,腳下一時仿佛生了根,挪也挪不動了。

他低聲道:“那……那姑娘喜好什麽?”

晉朔帝起身,走到鐘念月身側,伸手按住了她的肩,用力不重,但卻帶著幾分強勢的不容置噱的意味。他插聲道:“你那心思,一眼便望到底了。且收收那些裝模作樣吧。”

周巖文驚了一跳,厲聲道:“誰?你是誰?”

鐘念月心道,小夥子,膽子真大!

這麽和你的陛下說話。

晉朔帝看向那人,只覺這人年紀又長,生得又木訥,行事又虛偽,橫豎上下都令人生厭。

他垂眸掃過鐘念月的發間,然後摘取了發簪間綴著的明珠,隨手拋進了不遠處的湖裏,冷淡道:“若要談傾慕喜歡,便先將姑娘落進湖裏的明珠拾起來,再來說罷。”

周巖文立在那裏,面色驚怒:“你到底是何人?你既不是鐘家姑娘的兄長,聽你聲音也不是鐘家姑娘父親的聲音……”

晉朔帝撫平了鐘念月頭上被他弄亂的發絲,道:“若要教詩文,世間大儒,任你選之。豈輪得到他?而今便是叫他做個效犬馬之勞的人,卻也做不了。他連你的珠子都撿不起來。這般人,倒也不必多看一眼。”

周巖文聞聲更是大怒:“你好狂妄的口氣……”

世間大儒在他口中,便好似任意取用一般。

只是礙著鐘家姑娘……周巖文咬咬牙,心道,才不與你這般人計較。

周巖文用力一閉眼,再睜眼時,道:“我為姑娘撿珠子去!”

說罷,就“噗通”一聲跳湖裏去了。

鐘念月:“……”

晉朔帝:“……”

外面頓起驚呼聲陣陣。

周家姑娘高喊了一聲:“大哥!”

晉朔帝撫著鐘念月發絲的手頓了頓,不過很快便又恢覆了動作。他雲淡風輕道:“經不得激,全無頭腦,不堪大用。這般人,連半眼都不必多看。”

鐘念月:???

橫豎都是你有理唄。

鐘念月磨了磨牙,仰頭咬了一口晉朔帝的手。

“雖說我在京中名聲也並不大好,但今日陛下扔的珠子,旁人卻是要算我頭上了。這般沒由來的黑鍋叫我背了,陛下如何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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