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明明是他不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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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知諾單手捂著墜墜生疼的小腹,另一只手攀著門沿,身子還是控制不住地顫。

陸承驍的臉色並沒有比她好多少,那u盤裏的錄音,記錄著林嬌瑜父親林青山的罪行,記錄著他從小便敬仰的父親,是如何在一個劊子手的謀劃下,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十多年過去了,他的父親仍舊死得不冤不白。

陸承驍手裏捏著支煙,火光忽明忽暗,煙霧繚繞。

他是高三那年學會抽煙的,那年也是他父親走的第一年。一個三好學生學壞只需要一瞬間,最開始的幾個月,他夜夜抽,抽得極兇,後來便染了點癮,一抽就是十多年。

直到和陳知諾結了婚,把小姑娘從陳家領回來,他似乎就沒再碰過,小女孩好像都不大喜歡聞見煙味兒,陸承驍向來無拘無束竟也輕易戒了。

這是陳知諾第一次見到他這個模樣。

“諾諾,我的父親,是被人害死的,他當年意氣風發,事業如日中天,和我的母親也恩愛有加,互敬互親,可是我親眼看著他死在血泊裏,到最後,連眼睛都沒閉上。”

“我的母親一直以來就像個小孩兒樣,被我父親保護得很好,父親還在世的時候,整個華安城就沒人敢招惹她,任性驕縱,簡直無法無天,後來我父親走了,她竟然沒敢掉眼淚,所有人都責怪她,說都是因為她嬌氣使性子,要我父親親自開車接送,這才出了事故,為了個女人,把命都搭了出去,就連她自己都怪自己,一怪就是十多年。”

“結果我的父親,是被人陷害死的。”

陳知諾安安靜靜地聽他說完,最後還是沒撐住,扶著門把手,緩緩地蹲坐在地上,雙手環抱著腿,似乎想用這種方式,減輕一些小腹的疼痛。

她沈默了半晌,陸承驍也沒再說話,小小的屋子內,兩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片刻後,小姑娘單手按著肚子,低聲開口:“叔叔阿姨的遭遇,我很心疼也無能為力,你是喬喬的小叔叔,如果你早點告訴我這些,我會把畫直接送給你的,但是你為什麽要選擇這麽可怕的方式。”

“我又做錯了什麽呢?我四五歲的時候,就被媽媽放到福利院裏寄養,過上了很久沒爹沒媽的日子。

後來我爸爸把我接回了陳家,那時候的爸爸已經和從前記憶裏的爸爸不一樣了,他不愛我,任由我被姐姐後媽欺負,傭人對我責罵無度,他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把我接回來養的目的並不是出於對子女的愛,大概是和我媽媽有什麽關系,拿捏著我,來牽制媽媽,再後來便是林宇光,急著和我訂婚也不過是因為知道我是陳遠峰唯一的親生女兒罷了。”

“就連你也一樣,你比林宇光聰明厲害,手段狠決利落不留痕跡,毫無破綻,像我這種自作多情的蠢貨輕輕松松就能第二次踏進同一個陷阱裏。”

“我就像個沒有腦子的皮球,被你們踢來搶去的,為的不過都是得分,達到最終的目的。”

“沒有人是因為愛我,因為沒有人會愛我。”

她的話音到後來,已經因為疼痛便得很弱了,小姑娘蹲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忍不住開了口:“陸……能麻煩您再送我去趟醫院嗎?好像真的疼得有些受不了了,謝謝您……”

不過是幾個小時候的功夫,她便懂事地將稱呼和語氣從先前對待丈夫的嬌意軟甜,換成了對待長輩該有的態度。

那個“疼”字一出,陸承驍幾乎是第一時間清醒了過來,他隨手掐掉煙頭,起身走到陳知諾跟前,地上的小家夥蜷成一團,他的眼裏少見地出現了點慌亂。

男人忙把人從地上抱進懷中:“諾諾?哪疼?怎麽弄的,你忍一忍,我這就送你去醫院。”

陸承驍從前就喜歡開快車,後來因為陳知諾膽兒小,他便有所收斂,今晚也是陳知諾第一次見他開得這樣猛,油門一踩到底,幾乎是眨眼就能到醫院。

陳知諾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景色迅速往後倒退,腦子很亂,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把這附近的環境認熟,這下怕是又要花上一段時間讓自己忘記。

這家醫院是天承名下的私立,見到陸承驍抱著個女孩兒進來,醫生護士們都嚴陣以待,反應速度很快,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替陳知諾安排好了所有檢查流程。

到了抽血的環節,醫生按例拿出針管,陸承驍下意識地將陳知諾的腦袋護到懷中,雙手擋住她的眼,溫柔哄到:“別怕,我們不看。”

陳知諾微怔一瞬,雙手抵在他胸膛上,將男人推開,忍著痛從他懷中出來,坐到了一旁的小床上,而後伸出白皙的手臂,自行將袖子往上扯了一截,全程不讓陸承驍再多做幫忙:“我好了,醫生,您抽吧。”

兀長的針管紮進她青色的血管中,陳知諾秀氣的眉頭皺起,忍不住要緊下唇,看得出緊張得要命,然而哪怕再害怕,都沒讓陸承驍再碰她一下。

她忽然想起前段時間有一次,她在學校因為室內外溫差太大,被凍到歇菜,沒多久便燒了起來,渾身滾燙,整個人半點力氣都沒有。

過去的十多年在陳家,她也生過病,大病沒有,小病確實不少,可從沒有一次有人搭理過她,感冒發燒全靠時間療法自愈,除了自己燒開水不停地喝以外,連醫生都沒看過兩回。

在沒遇到陸承驍之前,陳知諾的自主能力其實挺強的,因為無依無靠無寵而恃,所以必須要求自己變得強大變得獨立,她身上沒有任性嬌氣,沒有依賴人的習慣,甚至離開媽媽之後,就再沒向人撒過嬌,遇事自己扛已經成了習慣和日常,從未想過尋求旁人的幫助。

然而那回發起燒來,她第一時間便想到了陸承驍,也不顧他是否在忙,拿起手機就給他打了個電話。

接通的一瞬間,小姑娘委屈巴巴,嬌氣壞了,軟著嗓子沖他說難受,說自己快不行了,要他趕緊來學校救命。

陸承驍被她那語氣嚇得也有些著急,丟下會議室裏一眾天承高層領導面面相覷,拿了車鑰匙便飆到華安大教學樓下,親自上去把小家夥給領了出來。

一路上,小姑娘被他抱在懷中哼哼唧唧,其實燒的度數並不高,她也沒有那麽難受,可是一想到有人這麽在意自己,小姑娘就忍不住作那麽二三下。

回家路上路過奶茶店,還央著陸承驍下去買了兩杯溫的,最後折騰到家的時候,她那燒幾乎都快退了。

小姑娘抱著奶茶坐在床邊,一邊嚼著珍珠一邊自在地晃著兩條小細腿,聽陸承驍站在臥室窗邊給私人醫生打電話。

就聽見他對電話那邊無奈道:“我家小孩,有點燒,低燒,不是,是我太太,精神狀態……”

陸承驍轉過身,見陳知諾欠揍地喝完一杯奶茶打算開另一杯的時候,果斷上前把東西沒收,而後對電話說:“精神狀態還行,但打一針還是有必要的。”

陳知諾:“……??!!”

她有記憶起就沒挨過針,然而對於打針的恐懼卻深入骨血,小姑娘聽他這麽說,忙將手從奶茶杯上撒開,沒膽子和他搶了,而後一把抱住他腰間,整個人往他身上一掛,軟聲軟語地撒起嬌來:“不打嘛,沒那麽燒,你看都退了,我也不難受了……”

她拉著他的手,覆在自己額頭上,一副急切想要證明的樣子,然而那溫度確實沒下去,最後還是被陸承驍逮到了醫院。

在看到白大褂醫生拿著針管出現的一瞬間,陳知諾心如死灰地掛在陸承驍身上,嬌氣那樣簡直沒眼看。

醫生跟了陸承驍多年,定期替他體檢匯報,卻也從未見過他能對一個小女孩耐心體貼至此,不禁笑了聲:“您這跟養女兒似的。”

“可不就是養女兒麽,難帶難管,不聽話,性子比小孩還嬌,偏偏還罵不得。”他大手抱著陳知諾,往上托了托,湊到她耳邊低聲道,“你看,人家醫生都笑話你了。”

陳知諾:“……”

說歸說,陸承驍也知道她害怕得緊,醫生作勢要給她紮針前,男人將人往自己懷中一扣,大手覆蓋上她的眼:“不看就不疼了,別怕。”

針頭紮進手臂的一瞬間,其實還是疼,然而有陸承驍強勢的懷抱,她的恐懼似乎真的沒有了。

一針很快打完,醫生動作迅速地收拾妥當後,靜悄悄離場,將這小小的空間重新還給這對新婚燕爾。

陸承驍見她著小慫樣,忍不住笑:“醫生都沒眼看地走了,你還抱著舍不得睜眼啊?”

懷中小姑娘仰起頭,嬌嗔著瞪他一眼,男人忙哄道:“好好好,再給你抱一會兒。”

“……”

明明手臂還有些許的疼,因為發燒也頭昏腦漲的,可臉上還是忍不住染上笑意,捏著小拳頭往他身上砸了一下,羞得沒臉見人。

然而誰能想到短短的一段時間之後,同一家醫院裏,同樣的一雙人,卻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抽血的針比上回的針長了不少,半截都得紮進血管裏,陳知諾明明還是會害怕,可這一回卻沒有半點抗拒,安安靜靜地看著幾根管子被註滿鮮紅。

面不改色。

那回陸承驍哄著她,說不看就不疼了。

可這回她眼前沒有他溫暖的大手覆蓋著,似乎也沒有多疼,甚至比不上上回。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裏更疼。

大抵是因為先前哭過,這會兒又折騰到深更半夜,全數檢查做完之後,陳知諾已經筋疲力盡,這晚她沒再跟著陸承驍回原先一塊住的公寓,隨意讓醫生開了間小病房,抱著那充滿消毒水的被子昏睡過去。

也不知是認床還是其他,夜裏迷迷糊糊驚醒好幾回,嫁給陸承驍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沒再有過這樣的情況,總是睡得沈睡得香,一不小心就睡過頭,求著他幫忙打電話給老師請假。

這晚睜眼看見漆黑的夜,她多少還有些不習慣,可往後總該習慣,這才是她過去十多年生活的日常。

只是和從前相比較,總歸還是有些不一樣,至少今晚,在她不知道的黑暗裏,陸承驍守著一直沒走,只要她哼哼兩聲翻個身,就有人替她揉揉肚子蓋好被子。

隔天天亮,陳知諾難得沒賴床,手臂習慣性往床邊探了探,接觸到冰冰涼涼的被面時,昨夜的種種一下子全數回憶起來。

一夜過去,再見到陸承驍,恍如隔世。

她張了張嘴,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到一個合適的稱呼來叫他,最後直截了當開口問:“檢查結果出來了嗎?是什麽情況啊。”

“生理痛。”,陸承驍淡淡道,倒了杯溫熱的水遞給她,“喝了會舒服些。”

陳知諾接過,舔了舔蒼白的唇,禮貌道謝:“謝謝您。”

一口一個“您”字,生生將兩人曾經親密的關系強行拉出了距離,陸承驍手上動作一頓,沒多說什麽,當是應下了。

陳知諾回想了一下他方才說的那三個字,這回反應過來了,臉上神色明顯有些驚訝:“怎麽是生理痛?我不是……?”

“沒有孩子,從一開始就沒有。之前是我疏忽,沒有想到要好好檢查一下。”

陳知諾緊了緊手心:“可是怎麽會呢?有一段時間,我明明一直很想吐呀,那個驗孕棒也真的是兩條杠杠啊?”

“醫生說,那段時間應該是因為你經歷的事情太多太雜,沒吃好也沒休息好,造成了腸胃不適例假延期,所以想吐是正常的,驗孕棒的準確率並沒有那麽高,加上你沒有經驗,半夜兩點測的,也沒有空腹,不準也是正常的。”陸承驍沈聲將這些事一五一十同她說清楚。

陳知諾眼眶微微紅了些,忽然擡眸睨著他輕聲問:“我沒懷孕的事,您是早就知道了嗎?”

陸承驍緊了緊後槽牙,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我也沒你想的那麽厲害,能算計到這一層,你年紀小,我們的第一晚,我確實做了措施,但那個也不是萬無一失,總歸有點概率,我以為這是巧合,所以後來所有的便順理成章。”

陳知諾點了點頭:“原來我以為的那麽多巧合和緣分,只有這一個算是真的巧。”

“也好。”,她掌心習慣性地撫上小肚子,而後又拿開,“還好是個烏龍,還好不是真的懷了,要不然到頭來可憐的還是最無辜的小孩,跟著我,我暫時沒有財力和精力能好好養他,跟著你……那應該和我過得差不多。”

有了後媽就會有後爸,一輩子被人欺負,還不如不來這一遭。

“那我今天應該可以出院了?”陳知諾問。

“嗯,隨時可以走。”

“那你打算怎麽辦?”小姑娘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們之間的事,你打算怎麽辦?”

陸承驍拿過她的外套,遞給她,本想替她穿上,卻被她偏了偏身,拒絕了。

“我尊重你的想法和選擇。”他嗓音沈沈道。

“尊重我的想法和選擇?”,可真是紳士,陳知諾仰著頭看向他,“那你當初怎麽不想想尊重我的想法和選擇?”

陸承驍沒吭聲,她又問:“如果我說我的選擇是分開,是離——”

然而離婚兩個字她還沒來得及說完,陸承驍便忽地開口答她:“還是那句話,我尊重你的想法和選擇。”

陳知諾點了點頭扯了扯唇角,眼眶忍不住濕了。

為了一幅畫違心地寵著個毫不相幹的女人,這麽長時間呆在她身邊哄她護她,他應該早就厭倦了吧,原來這幾個月的朝夕相處,他真的對她半點感情都沒有,才會在她說出分開的時候,同意得那麽幹脆。

自作多情以為遇見真愛的從始至終只有她一個人。

“公寓還是給你住,那裏離你學校近,你在那上學方便,也比住宿舍舒服些,我先搬到別處。”

陳知諾點點頭:“好。”

“別再天天喝奶茶了,糖和冰都容易造成生理痛,多喝點熱水,別成天像個小孩一樣任性挑食,已經夠瘦了,多吃點東西,本身就沒幾兩肉,照顧好自己。”陸承驍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到了這會兒,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麽,滿腦子想的竟是這些老父親般的叮嚀囑咐。

陳知諾還是答了句“好”。

其實她從前一直是知道怎麽照顧自己的,也從沒小孩子氣過,只是因為遇見他之後,才變成那個樣子。

如今分開了,自然該怎麽樣便回到怎麽樣,其實無需擔心太多。

沒有他的那麽多年,她都一樣活得好好的。

陳知諾被陸承驍送回公寓時,男人沒再陪她上樓。

兩個人出門,一個人孤零零回家,進到家門時,那個先前常來家裏給她做飯的林媽已經到了。

陸承驍不太喜歡家裏一天二十四小時有外人守著,但家中夥食需要有人照料,他不在家的時候,陳知諾有人照顧他才比較放心,因此林媽只在飯點的時候來。

陳知諾嫁過來也有小幾個月時間,與林媽也很是相熟。

後者見她回來了,忙圍著圍裙走過來:“太太中午想吃些什麽?上回看您和先生都喜歡吃那道酸菜魚,要不我再做一回?”

陳知諾半晌才反應過來有人和她說話:“林媽。”

“嗯?”

“以後您就不用專程來替我做飯了……”

“這、這怎麽了這是?”

陳知諾沒瞞著她:“我和陸先生分開了,以後他也不住這了,我還是個窮學生,可能沒辦法負擔您的工資了。”

陸承驍對陳知諾的寵,林媽是切切實實見識過的,聽聞她這麽說,下意識便覺得是陳知諾有情況了,第一時間便開始勸:“怎麽了?先生對太太一直很好的呀,小年輕之間一定是有什麽誤會吧,您好好想想先生的好?別跟他生氣。”

可是明明是他不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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