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立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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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散去,笙歌鼎沸的皇宮漸漸歸於靜謐,宮殿大門結駟連騎,居住在宮外的賓客在歡聲笑語中各自出宮還家。

棲梧宮喜燭通明,椒紅蜜香。

桌上擺著兩個裝滿西鳳酒的琉璃金盞,酒水清亮透明,酒盞下端用一根紅線綁著。

“請帝後同飲合巹酒。”司禮官高聲祝道,“自此夫妻一體,永不分離。”

“好!!!”淮暄高聲喝彩,引得房內一眾人等附和叫好。

這氣氛烘得太到位了,楚韶有點騎虎難下,他原先不僅不想拜堂,連交杯酒都懶得喝,現在被一屋子好友至親投以祝福的目光,一時倒不好駁淮九顧的臉面了。

淮禎迫不及待地拿起琉璃金盞,期盼地看著楚韶,雙眼同喜燭一般明亮。

楚昀就站在旁邊,面上無喜無悲,但若是弟弟此刻流露出一點不情願,楚昀一定會當場砸了這個和諧局面,把楚韶帶走悔婚。

悔婚容易,收場卻難,終究不過是又繞回像北游那樣的死局罷了。

楚韶只能擠出一個笑來,拿起酒盞,淮九顧被寵若驚,忙同他繞了手臂,兩人一同仰頭,飲盡這盞合巹酒。

楚昀輕嘆一口氣,終究是替整個楚家認命了。

“洞房的吉時到了!”淮暄比司禮官還要盡職盡責,中氣十足地喊道,“春宵一刻值千!金!”

“千金”兩個字咬得極重,明顯是在暗示什麽。

淮九顧會意,擡手抓了一把純金花生撒過去,用這“千金”來討好這些隨時可能鬧洞房的摯友至親,眾人被金子買通,自然不會再多做為難。

淮禎特意往楚昀懷裏撒了一大把,楚昀就算不想接,手心也終是落了兩顆金子,按照俗禮,接了金子就不好再鬧洞房了。

一把又一把黃金雨灑下,寢殿終於只剩下皇帝和楚韶兩個人了。

喜燭的燈芯爆了兩三下,聽得人心癢。

淮九顧又給自己灌了兩杯酒,終於壯著膽子去摸楚韶的手,“朕...許久沒抱小韶了。”

他口中的“抱”,自然不是簡單的抱。

雖說是洞房花燭夜,可楚韶並不想事事都順淮禎的心意。

他故意問:“你第一次抱我是什麽時候?”

淮禎一楞,被酒熏得朦朧的雙眸剎那間清亮過來,他試圖借酒掩蓋過去的錯處,然而楚韶是清醒的。

“是在岐州的畫舫上,你說要把我扔進湖裏自生自滅,然後呢,然後你就扒了我的衣服,強要了我。”

淮禎耳根生熱,喉頭生哽,他低下了頭,眼眸垂低,緊緊盯著杯盞中的酒。

“我已經記不清那時候有多疼了,下船之後,我走不動,想讓你扶我一把,你說什麽來著?”楚韶故意蹙眉,而後豁然道,“你讓我求你,你說,我的求饒聲最動聽,聽多少遍都不夠。”

楚輕煦雲淡風輕地翻著血淋淋的舊賬,“你執意要在某件事上贏過我,戰場上不行,就在床上,那鐘情蠱到底是跟情字沾邊,過去一年,你在我不清醒的情況下,‘抱’了多少次,九顧,你還記得嗎?”

淮禎把頭埋得更低,鼻尖都要碰到酒水的水面了。

楚韶翻開自己的衣袖,露出手腕上兩道貫穿的傷疤,回憶道:“我還記得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大婚的夜晚,魏庸喝醉了酒,想做禽獸之事,我拿起藏在枕頭下的匕首,一刀捅穿了他的左胸,那時我還顧念著他是南岐的君主,就這樣死了的話百姓怎麽辦,所以沒有紮他的心臟,反抗的後果是被鑿穿了腕骨,這雙手算是廢了。”

“...輕煦...”淮禎擡頭,溺在悔恨中不能自拔,他啞著聲音制止楚韶揭這道經年的傷疤。

楚韶卻牽著嘴角,露出一抹澀然的笑來,他拍了拍淮禎的手背,似是誇讚似是譏諷:

“你到底是比他仁慈的,知道用藥來蠱惑神智,過去那一年,我當真是稀裏糊塗,以你的喜怒為天,以你的哀樂為地,被奪了清白也渾渾噩噩,甚至沾沾自喜,日夜患得患失,翹首盼著你來寵幸我,現在想來,我倒寧願你像魏庸那樣明著來,至少我還能清醒地為自己的尊嚴而戰。”

楚韶起身,擡手拔了玉簪,長發如瀑般洩下,他脫了外衫,坦然道:“今晚你若是想碰我,我又能如何反抗呢?只是你每碰我一次,都不免讓我想起當日在畫舫上的種種屈辱,想起三年前,魏庸也和你做了同樣的事,你要是想讓我更恨你,你盡管來抱我,你是帝王,你坐擁天下,我如何敢反抗你呢?”

淮禎像是被雷電痛擊一般,他從椅子上起身,甚至無顏再坐在楚韶面前。

“對不起,小韶...對不起。”他垂著眼眸,長睫飛顫,不敢跟楚韶再對視一眼,他逃一般離開寢宮,乖乖地替他掩好殿門。

夜裏起了風,不知何時還下起了小雪,風雪倒灌進淮禎的華服衣袖中,這刺骨的嚴寒折磨著他的皮肉,楚韶的話語熬煎著他的心臟,他頹然立在風雪中,棲梧宮的正紅喜綢像臘雪紅梅般恣意翻飛,他卻滿目淒涼蒼白。

“君上,您這是?”溫硯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內殿,又看了一眼身上已經開始沾上落雪的淮禎,疑惑道:“今夜不該是洞房花燭夜嗎,您怎麽出來了?”

淮禎蒼白著臉,擺了擺手,席地坐在了棲梧宮寢殿外的白玉石階上。

石階上原有一小堆積雪,他沒在意,一屁股坐下去,才感到一陣透心涼,酒意在這陣寒冷中徹底消散,他把後背靠在殿門上,失了神一般。

香岫猜到君上可能是又又又又又又被君後趕出來了——想不到啊,連大婚洞房之夜,君後都不給陛下一個面子!

她忙撐了傘,踏進地上淺淺的積雪中,走到淮禎面前福了福身,“陛下不如趁著雪小,先移駕合陽殿吧?”

淮禎搖搖頭,“朕今夜哪都不去。”

他要是大婚之夜離開棲梧宮,明日這溱宮上下就會傳遍君後野蠻無禮把皇帝趕出寢宮的小道消息,楚韶會因此陷入無謂的風波之中。

所以就算淮禎被他趕出寢殿,受這風吹雪打,他也不會離開棲梧宮的。

這雪有下大的趨勢,溫硯公公急道:“夜裏風雪刺骨,君上萬不能在風口久待啊!”

香岫也急,她擡眼看了一下殿內,也不敢去置喙帝後之間的恩怨,便退了一步道,“若不然,陛下就去偏殿將就一晚?”

淮禎擺了擺手,自我懲罰一般,“朕就坐在這裏,好清醒清醒。”

風雪中他才會清醒,清醒了才懂得反思過往的過錯與荒謬。

寢殿內。

楚韶悄悄推開窗縫,看到淮九顧坐在石階上,肩膀耷拉,頭發漸漸被雪染白。

他旁觀了一小會兒,見淮禎不離宮也不去偏殿,心想他總不可能在外頭枯坐一宿,雪一下大,他也就走了。

楚韶便心安理得地合上窗縫,脫了繁重的華服,把床上鋪好的花生紅棗桂圓都撥開,然後自己爬進被窩,在床上恣意痛快地滾了好幾滾。

這床鋪得像剛出鍋的饅頭一樣松軟綿彈,錦被的被面用的是雲錦,上面的龍鳳呈祥是數位繡工花費一月心血繡成的,內裏是密織的蠶絲,觸之柔軟,和玉一樣,片刻就生出暖意來,根本不需要多餘的人來暖床。

好大好軟好暖的一張床!自然要一個人睡才最舒服!

作者有話說:

啾咕:朕想暖床!

淮暄:洞房氣氛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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