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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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拃長的脖子上,有三條可與天比闊、敢和海比深的紋。

這三條頸紋在我十八歲時即到訪,此後紮下根,絲毫沒有離開的跡象,我深受其擾,輒在網絡上搜索解決之法:醫師說此一經形成即不可逆,護膚品們各稱神效,打針太貴,拉皮太疼,各有各的說法,經過一段時間的糾結和混亂,我也逐漸釋懷,並基於屍體會說話真摯地懷疑,這些頸紋是我上輩子被吊死的證據。

“不錯,你想象力豐富,”友人易陽酒足飯飽,擦著嘴說,“不過,如果吊死,勒痕應當是半弧向上,可你這是水平環。”

我覺得有道理。

爾思又道,“應該也不是向後勒死。勒時,人定要掙紮,勒痕不可能這麽細。”

這也說得過去。

“我有不同看法,”吳敏義放下剔牙簽道,“上輩子約是,小時候不敬父母,父親加一環;出嫁不順公婆,婆母勒一道;丈夫死了,跟兒子又杠起來,兒子又紮一圈……”

我越過餐臺要掐他脖子,“我為你演示一次生三道紋!”

吳敏義躲過去,舉高雙手討擾道,“別急別急,我還有話說,頸紋有好處!”

“好處?”我忘了前情,坐下洗耳恭聽。

“人家一條脖子上只能戴一條鏈子,我感覺,你一根脖子能戴三條,每道縫兒一條…”

這三個人已經做好準備要逃,我還沒扒下他們的皮,就被他們跑得沒了影。

出了餐廳,我未尋到他們蹤跡,即往家去。

走出不遠,卻被人擋住前路。

被擋了路,我便往旁邊走。

但那人又挪一步到我面前。

我再換方向。

他再攔。

幾次三番,我曉得這是故意,擡頭去看。

擋路者瘦似麻稈,穿著大長袍,緊湊的五官聚成馬桶水封。

我正端詳時,麻稈張口道,“有緣人。”

有緣人?聽到這話,我把白眼翻上天。

緣這個東西,在我看來,不過是誇張的藝術化手法。即便具體到本人,我自認先天條件不優越,不美極不醜絕,不赤貧不巨富,不瘋不傻,並不具備窺天機者應具備的特質;後天來講,我的好奇心只限於各種八卦,不讓去的地方絕對不到,不讓摸的東西絕對不碰,身體只在已知世界活動,思想中的困惑也都能在百度找到解答。緣?常日裏,我跟他講道理也沒關系,但今日本就疲累,吃完飯後更累,所以只斥道,“滾開!”

可麻桿不為所動,兀自合上眼,手指頭彈來捏去,“你有大難!”

萬事如意、白首不渝之類胡話,我是不喜歡的,但更討厭這種沒頭沒腦的倒黴話,“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大難;但我知道,你再不讓開,你會有大難。”

“你這般沒有敬畏,你會遭報應的。”

“報應?老子專治妖魔鬼怪,”我把他推開,“滾開!”

我一邊罵著蠢貨,一邊仍朝家的方向去,突然一個黑影從走道旁的一棵樹後竄出來,嚇了我一跳。

等我緩過神後看過去,發現那道黑影竟是黑無常。

我確定那是黑無常——頭戴黑尖帽,帽長約三個腦袋,手持一根長鐵鏈,長發向四面炸開,嘴大如盆,膚似千年幹樹皮。

這是應了麻桿的話,我有大難?

我再回頭,麻稈已不見蹤影。我也不理那黑無常,仍舊往前走,可黑無常卻迎著我走過來,另要拿鐵鏈來套我,嘴裏同時喝道,“鬼魂,快隨本差走!”

我後退一步,反問道,“要去哪兒?”

“自然是陰曹地府,”黑無常攢緊了眉,拿鐵鏈要抽我,“快走,別耽誤事。你頸間的紋,和你的命數相關。而今,你頸間已生第四條紋,你命數已到!”

“講得真頭頭是道,”我拽住擊來的鐵鏈問,“白無常呢?執法人員應該兩個以上,你自己一個怎麽行,你這可是程序違法!”

那黑無常還在戲中,跟我拉扯繩子,“松開,否則本大人讓你把十八層監獄的酷刑依次受一遍!”

我未待他再反抗,即借鐵鏈的力揪住他衣領,隨著他嚎叫聲一塊而來的,是他被抖落出的一堆卡片。

我一手制住他,一手撿地上的卡片看。

那卡片黃底黑字,一面純是英文。

“哥們兒,你們鬼差的業務範圍挺廣,面向國際啊,”我將卡片翻至另一面,那面上是“真吾網”三字及圖標,下是網址、地址,“地兒選得也好,後面鄰著看守所,往前五十米是我們公安局。你看這不是巧了,咱們可是鄰居呀。”

“原來是警官”,“黑無常”立時沒了氣勢,一面笑,一邊使大力要掙開,“警官,我還有點事,先走了啊。”

“別急啊,”我揪住他,“這真吾網,營業執照怕是辦不下來吧?”

“黑無常”還挺懂,“警官,我們這不是營利機構,只是互助團體,互相幫助,團結友愛,為和諧社會的營建添塊磚,加片瓦。”

“添磚加瓦?你自視頗高啊。”

那“黑無常”討饒道,“警官,我真有事,讓我先走吧。”

“我也不是在玩,”我制住他,“跟我走一趟!”

“黑無常”猛地踢我一腳,掙開就跑,我追上去將他摁倒在地,訓道,“大半夜裝神弄鬼。剛跑掉的麻桿是你的同夥?”

那“黑無常”居然大叫冤枉,“警官,我是良民,是好人,真的,我們是在跟你開玩笑!”

我踢他,“閉嘴,你這渾身上下寫滿違法犯罪四個字。”

我向單位報告了這邊的情況,由他們查探監控追蹤同夥,我只將這一位”黑無常”提溜回單位。

這位“黑無常”洗了臉、脫了異服,身板贏弱,背稍佝僂,黑寸發,眼睛很小,像是地球上放了兩粒芝麻。

芝麻眼的態度還算可以,還沒問話,只看他一眼,他就直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於是,不過半個小時,芝麻眼、麻桿、幾位學校老師,即齊聚一處。

芝麻眼、麻桿都是本地大學生,在學校參加了戲劇社團。今日下午排完劇目便穿著戲服出了門,在餐廳吃飯時聽到我們在聊頸紋,臨時起意玩了這麽一出。

阿毛笑與我說“這倆和你一樣想象力豐富”後才板了面問話,“你們也是當代大學生,到底是怎麽想的,大半夜穿著奇裝異服裝神弄鬼?”

麻桿還在說俏皮話,“檢驗她是不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用得著你檢驗?”阿毛翻了他一眼,“你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就很問題。依你所言,若是你手頭有一把尖刀,你大概會檢驗旁人的皮骨是否堅硬?”

麻稈仍舊嬉皮笑臉,“警官,這樣說,有點兒過了吧…”

其中一位女老師喝道,“嚴肅點!”

麻桿這才住嘴。

阿毛又問,“那些卡片哪裏來的?上面的真吾網,又是什麽意思?”阿毛指著芝麻眼,“你說。”

“真吾網是互助組織。”

“互助什麽?”

麻稈看芝麻眼吭吭哧哧、哼哼唧唧說不清楚,便道,“我們都是真吾網的用戶。真吾網聚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大家一起搞些線上、線下活動。”

阿毛追問,“同什麽志?合什麽道?”

麻稈聳聳肩道,“大家都有不如意,在裏面吐槽、求助、解答,互相幫助度過黑暗的日子,認識真我,接受真我。”

“你裝神弄鬼跟那個網有沒有關系?”

麻稈否認。

“你身上為什麽揣著這些卡片,這些卡片用來做什麽?”

“我們之前辦過線下活動,印發了一些卡片,卡片最後沒用完,就當成上部戲的道具了。”

“把那個網打開,我看看。”

麻稈不願意,“警官,那是我隱私!”

“我現在懷疑那個網跟你今晚的違法行為有關,我要求查看,”阿毛又激他,“是不是真的有鬼,否則,有什麽怕我們看的?”

麻稈到底年紀輕,聽了阿毛的話,立時打開網站。

阿毛一幹人看過後,認為沒什麽問題;又拿去給於所看,於所也認為沒有問題。

於所另說,事情並未造成嚴重後果,加之二人又是學生,所述基本屬實,先前也無前科,故而只作口頭訓誡,著學校老師將二人帶回。

“不行,不能讓他們就這麽走了,”我拉著於所出門,擎著手機給他看那個網站的討論,“於所你看,這裏面好多我們看不懂的黑話,如果他們沒有問題,吐槽、聊天時坦坦蕩蕩多好,幹嘛用黑話?”

“你們這一代不還搞過火星文?”於所講話,向來直切要害,“你們年輕人不都這樣?總覺得身邊的人不了解自己,旁人都對不起自己,總覺得父母是在窺探自己的隱私,為了不讓父母知道自己想什麽,你們造火星文,他們網站聊天用黑話,都是一個道理,”於所近些日子與女兒失和,繼又嘆道,“可是,父母對於自己的孩子哪有什麽獵奇的想法,你們有什麽奇可獵?我們見過的事,比你們這些小破孩的事,刺激多了。有時想了解你們的想法,只是怕你們遇到困難挫折時,缺少妥善的解決辦法,吃虧上當或者心情不好,甚至走上絕路。”

“可是……”

“年輕人,有懷疑精神是很好的,但不能瞎懷疑,不能想象。”

“我……”

於所擺擺手進屋去,讓麻稈他們離開。

我回家去,父母還沒有睡覺。

我洗過澡,他們仍在沙發上坐著。

我重坐回沙發,接過父親遞來的蘋果,邊吃邊順嘴問,“怎麽還不睡覺,有事?”

母親似乎在壓著火氣,“你為何不將自己的好展示出來,專挑壞的顯擺?”

這話即無前因,也沒後果,我聽得一頭霧水,只拿眼去望父親。

父親道,“今日你劉阿姨來家,說你今天去相親,完全沒打扮。”

我並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隨口道,“我覺得,大家既然走到相親這一步,就都是奔著結婚過日子去的,直接、坦蕩最好,何必扮神裝鬼。隱瞞、欺騙、詐騙,都是很惡劣的行為……”

父親悄拿腳踢我,我才住嘴。

母親抱著胳膊,面無表情道,“論惡劣,誰也比不過你。脖子裏有頸紋,是因為上輩子吊死所致?你腦子裏整天在想什麽?”

我咬著後槽牙在心中暗罵這個倒黴鬼,解釋道,“媽,那是玩笑話……”

父親也在一旁幫腔,“你又不是不知道,咱閨女自小想象力豐富。”

母親喝父親閉嘴,“沒有人強迫你相親。別人提起相親,你自己願意去,才有這一件事。可你倒好,去後又搞出這等事。你權當婚姻是兒戲?”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母親哼了一聲,並不給我辯解及認錯的機會,氣沖沖回了臥室。

在母親眼裏,大概我也是相親界的一朵奇葩。

這樣一說,倒似乎突然明白相親中的奇葩如何煉成——大概是抱著相攜一生的想法相親,即如此,則扒光自己,向對方展示全無遮攔、毫不隱藏、最真實的自己。

但是,實際上,這和應被褒獎的坦蕩有質的區別,因為前者類似於強按人頭看色片,難讓人感到舒適,只會感到情感被傷害,因而會被名之為奇葩。

翌日早間,我欲給母親時間消氣,正要悄悄出門,卻被君君一聲姑姑叫住。

“君君,你什麽時候來的?”

“姑姑,我昨晚放學後來的,我爸出差了。”

我哦了一聲,催她趕緊換衣服、拿書包,“趕緊收拾好,我送你去學校。”

君君是我哥的女兒,九歲。我哥嫂離異,君君由我哥撫養。我媽怕君君跟著他三餐不繼,要君君跟她住。君君卻不依,說要陪著我哥,怕他一個人在家孤單。

現在小孩子的書包,尤其重,我差些沒拎起來。

正要走,君君又轉回房間拿作業本,往書包裏裝本子時,一張卡片掉出來。

我撿起卡片看,那卡片赫然寫著真吾網,除了底版的顏色花哨些,信息都和昨晚的卡片一樣。

我拿著卡片詢君君,“這張卡片,你從哪裏得來?”

“有人去學校發,我們學校幾乎每個人都有。”

“這張卡片,可不可以給我?”

君君笑道,“當然可以。”

我把君君送去學校,再去上班,進辦公室即看到易陽、周爾思、吳敏義圍作一團。

我陰陽怪氣道,“三位昨晚可是忙得很,今天怎麽得空了?”

吳敏義倒打一耙,“怎麽還記起仇來?”

我轟他們走,“快滾,快滾!”

“我們錯了,聽到那事後,我們都後怕,幸虧你沒事,”爾思上前拉手道,“今晚趙易陽請吃大餐,來跟你賠不是。”

我哼了一聲,“我又不是沒飯吃。”

“明晚也請?”

我很堅決,“不吃!”

“後晚還請?”

我沒憋住笑,問道,“你全權代理趙易陽的事,你倆成了?”

爾思還沒怎樣,吳敏義先急了,“你倆才成了,別隨便拉郎配,周爾思是我家的!”

又鬧了一陣,我把真吾網的網址發給趙易陽三人,讓他們進這個網站看一看,然後各去工作,我又拿了君君手裏的名片和昨晚那些名片去找阿毛,“你說,這會不會是一種新型犯罪?”

阿毛搖頭表示不同意。

我給他看那個網站的討論,“他們這個網站人好多,而且在一件小事上都群情激憤,意見特別一致,大家太有激情,有激情地過了頭。”

“現如今的網站數不勝數,出色的網站能夠活下來且經營良好,多是因為人家的產品有特色,有側重點,能夠吸引人。這些被吸引的人就成了網站的忠實用戶,忠實用戶難免意見一致、有激情些,這無可厚非。”

“但他們黑話也很多,”說完我補充道,“你別拿火星文說事,於所已經拿這個噎過我了。”

“這是為了突出自己的特別,是為了讓自己和別的類似網站區別開,也可以理解。而且,很多網站的內部本身有人家的生態,或者說人家的產品有自己的特色。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有時候會設置或者鞏固某個話語體系,網站用戶只有進入這一話語體系,才可在其中交流、對話,這樣可以鞏固、維護既有用戶,還能給新用戶帶來新鮮感。現在的網站都是這樣運營的。”

“就是因為都是這樣運營,所以更要註意。這種情況下,更容易掛羊頭賣狗肉,更容易以合法行為掩蓋非法目的,”我指給阿華看,“他們的網站介紹,寫得明明白白,說要勇於反抗,還要鬥爭、戰鬥,我怕他們凝成力量後鬧事。”

“你想多了,真反抗鬥爭的話,怎麽可能堂堂寫出來?他們又不傻。”

“怎麽不可能?臺情報部門整了個培養情報人員的開疆辟土計劃,還詳細向社會公布計劃細節……”

“你信他們?他們還說number one呢!”

我仍表達自己的擔憂,“他們這個網站的聯系太緊密,線上、線下活動都有,聯系緊密地有些不正常。而且,他們還有組織地反抗父母,連父母都反抗,以後還不定反抗什麽。”

阿華笑道,“你不會是因為昨晚頸紋的事記仇吧?”

我急得跳起來,“你當我是什麽人!”

“你整天想這麽多,累不累?”阿華遞來一杯水讓我消火,“這也無可厚非。你不能因為人家加入某個網站、某個網站就說人家有違法結社的嫌疑。這樣有開倒車的嫌疑。”

這麽一大頂帽子扣下來,我還能說什麽,溜溜拿著東西走了。

晚一些,父親來電,著我晚上去給君君開家長會。

“我今晚有事。”

說完就聽見電話那頭劈裏啪啦一陣響,像是摔了鍋蓋又卒瓦了盤碗,我忙改口道,“我去,去!”

晚間放了爾思、易陽、吳敏義的鴿子,去給君君開家長會。

進了教室,我發現初中同學阿飛。

我迎上去招呼才曉得他是君君班主任,近幾日才新調來君君學校任教。

晚間帶著君君和阿飛吃過宵夜,我才回家去,正見媒婆上門來跟父親告狀。

媒婆看到我回來,立刻住了口要走。

媒婆一走,母親照顧君君,由父親問我,“剛才媒婆來問,你覺得相親那人怎麽樣?”

見一次面能見出個啥,“也就那樣。”

“那樣是哪樣?要不要跟那人繼續下去?”

“他嘴太碎。”

“不行就算了,咱再找下一個。”

我哼著歌要回房去,正撞上出差回來的哥哥田裕。

田裕賤兮兮道,“呦,心情不錯。”

“要你管!”

接下來幾日,我多次去接君君,因為太過殷勤,被田裕看出苗頭。

他組了個飯局,意在撮合我和阿飛。

我很開心,酒喝得多,話說得多,要求也多。

間中要求阿飛和田裕一起看真吾網的網站,我去上廁所。

我上廁所的路上,被一瘸腿的攔住。

“美女,”瘸腿又咂了一下嘴,“您的頸紋有些嚴重。”

聽完這話,我不禁猜測,他的腿是受了嘴的牽累,才會受傷。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回道,“礙著您的眼了?那可真對不起。”

“美女,我沒有冒犯的意思,”瘸腿遞來一張名片,“美女,我是真吾公司的經理。”

我並沒有隨手接他人東西的習慣,只嘴上回道,“帥哥,我是假他公司的董事。”

那哥們兒似乎不知道我在忍耐,仍有後話說,“我們公司研發了專門針對頸紋的護膚品,我想給您介紹介紹,頸紋太暴露年齡了,影響您的美麗。”

“我不在乎。”

“請給我幾分鐘時間為您介紹,”那哥們兒又掏出一盒護膚品樣的東西,“我們這護膚品,對治療頸紋有奇效,請您試用,效果好的話,可再聯系我……”

我已經十分不耐煩,但又被擋著,便直與他說,“我不需要,請不要擋道,我耐心有限。”

“美女,你的頸紋,明明可以醫,你為什麽不醫?”

這頸紋,今天是過不去了。即如此,我也不客氣,反問道,“帥哥,你這麽矮,明明可以切斷腳加鋼筋拉長,你為什麽不治?”

話已說到這個份兒上,可那人仍舊糾纏不休,“美女,來,咱們加個微信,交個朋友,說不準你哪一日想法改變了,屆時再聯系我……”

我扒開直沖我臉而來的手機,不小心弄掉了他的手機。

手機啪嗒掉地上時,我問他,“這算誰的?”

“美女,你把我手機打掉的。”

他說的倒也是事實,但要是沒有他懟我臉的先行行為,怎麽會有我打落他手機的後事。而且,出現他手機掉落於地的結果,不僅是因為我推了手機,或還因為他自己沒拿穩;這一結果的出現,有可能是我們兩個人的行為共同導致。如此一來,責任必不能全由我擔,其中定還涉及責任分擔,於是我提議去派出所,“走吧,去派出所,讓他們給咱調解,調成啥樣是啥樣。”

“去派出所幹嘛,你直接賠我錢就行,我給你打個折。”

“不,”我拽著他堅持道,“要去派出所。”

他嚷著“算我倒黴”離開。

田裕、阿飛聞聲趕來,正趕上看那瘸腿的背影。

我看著他倆嘲諷道,“來得真及時,剛好事了,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

阿飛撿起地上的名片念道,“真吾網?”

聽到這三個字,我忙奪過卡片看。除了底色、排版不同,其他信息和前兩處見到的完全一樣,我忙朝瘸腿離開的方向去追,哪裏還有他的蹤跡。

阿飛、田裕也趕過來問,“怎麽了?”

這個真吾網太過蹊蹺可疑,我幾次三番見到這類卡片,要麽是巧合,要麽是有人有意為之。但與他們說這些,並沒有任何益處,我只說,“你們對那個網站有什麽看法?”

阿飛道,“由一幫志同道合的人組建?”

田裕點頭說,“對一事的意見上,每個網站的意見都出奇地一致;但不同網站對同一事的意見卻往往相反。或許叫,相同的很相同,不同的很不同。”

“你研究這個網站做什麽?”

“我覺得那個網站很奇怪。他們有個討論是關於頸紋的,頸紋團之外還有缺牙團等各種聚醜團,以聚醜的方式聚集一切,在這個過程中聚集財富,然後背後人物拿著財富做自己想幹的事。”

田裕不愧是哥哥,還為我找補,“你憑什麽說頸紋是醜?佛教塑像的脖子上也有三條紋。”

我沒接話自嘲,因為我在阿飛面前要面子。

田裕嘆道,“這個年紀了,怎麽還是想象力豐富,想那麽多。”

翌日,我把三份名片拿到單位給於所看,“於所,我總覺得這個網站有問題,但大家都告訴我沒有問題,我在網絡上琢磨了這個網站,現實又幾次三番遇到這些名片,我深受困擾。”

“想得太多,”於所彈煙灰入缸,“你覺得有人特意引你關註那個網站?”

“才不是,”我講自己的理解,“為什麽引我註意?因為我的頸紋過深?那也太無聊。關鍵是我見到那個網站的次數太多。我沒有特意關註都見到這麽多次,說明這個網站的使用者已經特別多。”

“使用者特別多,這有什麽稀奇?”

“這沒什麽稀奇,可我覺得隱隱覺得這個網站的力量可怕,會不會造成社會危機?”

“如何可怕?如何造成社會危機?”

“早些年,咱們的社會以家庭為基本單位。又由於交通不便,人員流動較少,社會關系較少變動,階級固化,每個人所擁有的財富也變化較慢、較少。和一個人相比,一個家庭的財富相較多,個人和家庭的關系較為緊密。

但隨著科技的進步,人口流動性的增加,家庭的凝聚力逐漸降低。在這種情況下,從感情上說,越來越多的年輕人覺得在家中無法獲得理解,不願跟家人溝通。

人本質上還是群體動物,向往社會生活。拿我自己為例,早年我內向時,公開發了幾十條說說、日志、日記寫了數本;後來外放些,傾向於口頭表達。人總有傾訴欲望、尋求幫助依賴的欲望。現實又總有不如意,所以人傾向於虛擬空間的交流,在虛擬式的社會中尋求鼓勵、支持。

現在的社會已沒有正當化、合法化的等級壓迫,每個人都是平等的,這些平等的力量集結在一起,威力強大。如果有人利用這種情況集結力量,可以將人變成工具,推著這些人行動。近些年好些麻煩事都由年輕人挑起,似就是其一例證。”

於所點頭。

“另比如我有頸紋。我很介意頸紋,可是我基於一些原因不能去掉頸紋,又覺不能接受別人的眼光,這種情況下,如果有人與我有同樣的情況又對我友善、能夠痛著我的痛,我可能就會追隨他去,認他為人生導師。和聚富一個道理。這群人聚在一起,也就有了一個共同目的,就有了信賴、共識。在此基礎上,他們還可以有共同理想,這個共同理想最初可與頸紋有關,但當這種共識、信賴加深,這個共同理想的範圍就可擴大甚至無限大。基於這些共識、共同理想,這些人說不準會做這個群體要求的所有事情,並且會把這個團體的一些行為或全部行為合理化。”

於所道,“所以禁止派系勾結,因為派系成員會把派系利益置於國家、社會、人民利益至上;所以禁止部分外來網站進入,因為這些網站有可能凝聚、加深一些錯誤的共識。”

於所此話一出,我頓覺豁然開朗。

“你想到的,別人早想到了,而且付諸行動。如果那個網站真有問題,相關部門必定會早行規制。現在相關部門沒有規制,說明這個網站是安全的,這個網站和其他網站一樣,承擔的仍是社會安全閥的作用,沒有原則性的問題。所以我說你想太多。”

我的困惑終得到解答,我嘆了一口氣,“早知道早與您聊一聊,我白白糾結好久。”

“你想太多。想太多的原因還是頸紋,你太在意。”

我正要張嘴說話,於所止住我道,“別跟我說你不在意。”

“我真不在意,”我說實話,“要命的窮、笨、醜、肥都抱緊我不撒手,區區幾條頸紋雖有礙觀瞻,但又不是病,實不能奈我何。”

於所也笑起來。

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多地接報人員失蹤案件。

失蹤人員雖散於多地,但失蹤人員信息一經傳至社交媒體,多地警方註意。

這些人員均參與了真吾網一網站發起的一項挑戰。

由是,警方對挑戰組織者的相關信息進行調查;真吾網運營者作為平臺方,當然對此負有責任,相關部門依例亦對負責人進行調查。

挑戰的最終責任人與網站的名義負責人實為一人。

這位負責人在回答失蹤人員去向時說了一些瘋瘋癲癲的話,“宇宙中存在無數的平行世界,這些平行世界裏上演著已知人類世界的過去和未來。人類的過去沒有消失,而是以另一種形式存在於當今世界下級別的平行世界中,這些過去本來只是人類社會的副產品附屬物,但經過幾萬年的發展,那些社會有了自己的思想意識,向不同於人類現今社會的發展而發展,如果和上級世界的發展偏離過遠,這個世界就會滅亡,上級世界會再輻射出另一個平行世界,而後新生的世界又按上級世界的軌跡前行。由此推之,未來世界也不是不可預知的,它存在於現今世界的上級社會中,上級之上還有上級,下級之下還有下級,下級覆滅再由上級衍生,無窮無盡的推演下去,最終聚合成一個循環,最下級的也就是最上級,最上級的也就是最下級。這可以解釋一切不尋常的現象,比如海市蜃樓不是假的,而是上一級的影像輻射。”

“我問你把那些失蹤人員搞到哪裏去了?”

“科學技術又在多大程度上有效用?我們已經實現了長命百歲,可其中很多弊病,怎麽才能解決?”

“請你回答問題!”

“低層的,以現實可見的利聚之;中層的,以共識攏之;高層的,以共同的理想合之。我們的系統、設置運行均良好,但我們要做的事卻失敗了,我們確實在一些人身上延長了壽命,可他們並不開心,我們並不知如何做,所以把這一切公之於眾,由眾人提供解決方式。犧牲我一人,可是這一技術得以真正實行,我死得值。”

在對這位負責人進行訊問期間,確有一項名為“長命百歲”的技術操作流程在網絡上流傳。

對此事進行辟謠的帖子極其多,其一即是我被麻桿、芝麻眼嚇唬一事,人們舉此實例說明這個網站慣會坑蒙拐騙;另一即是從現在醫學水平可達角度說明此事之不可能。

此後,長命百歲技術操作流程雖常被有心人提起,但時長日久,加上非人力可檢驗,也沒再有消息;另一同樣淡去的事是那些失蹤人員的蹤跡。

警方多方查探也存不到那些失蹤人員,司法程序上繼續;但在公眾視野裏,事情慢慢淡了下去。

我又被父母逼著相了幾次親,全當體驗生活,也稱一稱父母的心。

一次相親時,正被爾思三人遇到。

爾思看了人家一眼,嫌人家長得醜,直上來搞破壞。

那人也不是善茬,不僅不給他們三個面子,也不給我面子,指著他們三個斥我,“這是你朋友?不愧是朋友,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這也太不尊重人,我正要拍桌子站起來,爾思一杯水潑到人家臉上,“你是什麽東西?”

吳敏義伸頭看了眼他放在桌子上的論文道,陰陽怪氣道,“人家知識淵博。”

易陽接話道,“百度百科不好用?”

吳敏義上下打量他後道,“雖然胖,但力氣大。”

爾思摟住我道,“搬家公司太貴,還是她家的房子要從打地基開始建?”

“眼睛雖小,但能聚光?”

“她們家缺燈泡嗎?”

這三個人別的不行,但損起人來絕對一流。

那位相親對象離開後,爾思問,“阿飛呢?”

我搖頭說不行。

我的上一個相親對象,由阿飛介紹,這是我沒有想到的。

他的行為一直教我迷惑,不管是這一行為,還是從前上學時候的事。

初中時候,一下課他就時不時跑來找我說話、聊天,上課時候還要時不時隔空丟個東西過來,班裏男生整日起哄說他喜歡我,我深受其擾,罵他他也不改。高中、大學沒事就打長時間電話。他的一系列行為,導致我以為他對我有意思。

但這只是我以為,因為他沒有任何明確表示。

人都說,男人如果喜歡一個人,定是不會藏著掖著。所以,他沒有表示,另陪人與我相親,說明他不喜歡我,那他有事沒事招我幹什麽?

我十分不解,詢好友解惑。

好友聽了我的描述,翻看了他的微博,告訴我,他是同性戀。

我驚訝地不知該作何反應。

好友告知判斷依據,“他的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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