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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花生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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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陡然凝固了下來,就連滴漏的嘀嗒聲也很是清晰地映照進了宋芋耳邊。

兩人似乎都在原地陷入了對方目光桎梏的僵持中。

眼見陸元收起了白皙比玉的修,宋芋扶了下有些吃痛的尾椎,正準備借著一旁的燈架撐起身來。

那知陸元朝前一個跨步,俯下身去。

宋芋擡起頭來,只覺額頭觸碰到了一處柔軟。而後便是一聲咬著牙,壓低了聲音極為克制的‘痛’嘶聲。

宋芋是時反應過來,垂下眸子一瞧。陸元那雙不沾半點塵埃的錦靴正赫然立於她的眼下,便是就那麽靜靜地佇立著,也在替它的主人散發隱隱的戾氣。

她心間頓生一計。

和陸元挪開接觸後,趁他還未將眼神落過來,急忙將手捂上了自己的鼻子,略帶些委屈的強調說道:“好疼,我這鼻子本就不挺拔了,今日遭這麽一撞估摸著是要蹋得更厲害了。”

“你說當怎麽辦啊陸少尹?”

聽到宋芋這麽一說,陸元原本已然恢覆得無波無瀾的玉臉上登時有些微微抽搐。

這女郎小小年紀不好好養德行,卻當真是將她家阿兄的不要臉的功夫學了個十成十。

倒還學會先下手為強了。

呵,既如此,也讓你見識下本郎君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了。

只見陸元取下身邊位於等高處的一只薄紗燈,然後撩起袍子蹲了下來。

柔和的橘黃色光線聚焦在宋芋安靜的臉龐上,她烏黑的桃花美眸下登時瀲灩起一重波光,但宋芋只覺微微有些刺眼,登時便用手護著眼將臉別去一旁。

“你幹嘛!陸...”狗字差點緊隨著脫口而出,幸得陸元一聲冷笑讓宋芋及時剎住了車。

“你叫我什麽?”陸元那雙上挑的鳳眼微微瞇起,似有寒意從中迸出。

宋芋不由得為之一顫。

她嘴底漾起了笑意,眼睛卻是半分未笑的,“我說陸少尹。”

陸元輕輕地‘嗯’了一聲。

“方才的話你再說一次。”

方才?宋芋有些一頭霧水。

陸元的眼光瞧得她有些心虛,她小心翼翼地回想了下,然後極其小聲的說道:“陸狗?”

陸元看著手那盞薄紗燈,表情一下凝固在了面上。

陸狗?他也跟著小聲重覆了下。

而後,陸元那夾攜著淡淡書卷氣的眉間頓蹙,平生了幾分無奈,他一字一頓到,“重來。”

“你幹嘛?陸少尹。”宋芋仔細回想了下自己方才說的話,小心翼翼地說出了口。

“幹嘛?”陸元嘴角挑起一絲戲謔,他將燈輕放在地上。燈光從下方打映上來,唯有刀刻般分明的下頜是光亮的,其餘的面容處在黯淡的陰影中,加上那雙時刻都在散發著寒意的鳳眼,倒真有幾分修羅的意味。

“你說這個又怎麽算呢?”陸元骨節分明的手掌撫上了自己的胸口。

“方才是讓宋小娘子的鼻子受傷了嗎?”陸元探身逼近,“某幼時體弱,幸得一聖手郎中救治才漸康元,郎中好心,臨別之際贈予某些醫書。”他輕笑,“雖說未到登堂入室之水平,但也能對常見的病癥也能應付一二。”

“方才...”陸元忽的提高了音量,宋芋微微一怔,而後聽他說到,“某為自己的不得宜之舉造成宋小娘子受傷,心中愧疚萬分。”說話間,陸元竟從大袖間掏出一銀針帶在膝間一字排開,“想是淤血了,不如某替娘子施兩針讓這淤血化通?”

宋芋:“...”驚!

她難掩被戳穿的尷尬,訕訕然的笑了一下,“不知怎麽的就突然好了,勞陸少尹費心了。”宋芋想撐起身來,陸元卻未有半分退讓的意思。

“陸少尹?”

陸元突然面作難色,蹙著眉,聲音壓得近乎有些嘶啞,他斷續地說道:“可某現下卻似乎有些不好了,方才娘子這比磐石還堅實萬分的額頭,一下子朝手無縛雞之力的某胸口撞來。”陸元極為難受地咳嗽了幾下,“這心疾不知怎的就頓發了。”

宋芋:“???”這長安城副市長竟如此無賴?還會訛人了?

見宋芋不語,陸元趁勝追擊,極為認真地說道:“若是宋小娘子不想替自己的莽撞負責呢,某現下可就要提點你一二了,按照《豊律議疏》,襲擊朝廷要官,可是要收納入京兆獄的。”

“陸少尹!”

“我在。”陸元舉著等緩緩靠近。

許是只有兩人存在的一方天地太過靜謐,陸元手邊的橘黃色燈光暖意太濃,他的臉周籠沿著輪廓的起伏籠罩著一圈淡淡的光芒,很柔和,絲毫沒有往日的挑剔倨傲那般刺人。

隱隱有一層冷香浮動在宋芋的鼻下,她情不自禁地開始細細打量起靜在咫尺的陸元來。

他不帶任何情緒的玉容平穩得像陳潭古井,絲毫不起任何波瀾。陸元一面處於柔和的光線中,整個人看起來溫煦無比。另一半掩沒在黯淡黑暗中,冷戾橫生。他的眼神也隨之晦暗不明。

似菩提又似般若,饒是有白衣少年的影子,宋芋覺著自己一時參悟不了。

“看夠了?還不起來。”陸元不鹹不淡地說道。

宋芋微微向後一退準備撐起身來與陸元拉開距離,結果額邊的一處頭皮卻遭這猛得無意識的拉扯,登時疼得讓她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陸元卻仍蹲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瞧著她。

宋芋瞧著他一臉閑適的樣子,他似乎是早知道自己的發絲纏繞在他腰間的佩玉上了。

“你怎麽才意識到?”陸元的嘴角挑起戲謔。

宋芋咬了咬唇,低聲到,“我也是剛才才感覺到。”然後她握住被纏繞住的發絲準備將其扯斷。

“智慧不達的人總是會采取極端錯誤的手段。”

聽著陸元這麽冷聲冷氣的一說,宋芋頓感十分委屈,眼眶裏的淚水斷線似地淌了下來。

見她沒出聲,陸元也未再接話,只是借著光亮看到宋芋手背上有晶瑩凝聚,還不時有豆大的淚水砸在她品竹色的袖間,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陸元仔細瞧了下宋芋發絲纏住的位置,似乎是打了個死結。

他修長的手靈巧的做了幾個穿繞後,死結便被打開了。

雖說陸元已經盡量讓自己的動作平穩溫柔了,但還是在最後生生扯下了宋芋三兩發絲。

聽著宋芋‘哎呀’了一聲,陸元垂眸瞧著自己指尖繞著的發絲,有些無措。

陸元登時有些慌亂,若是哭了怎麽辦。

宋芋心想:“小肚雞腸石錘了!”

...

陸元秉燈在前面走著。

穿過這方長室後,四周陡然光亮起來。

光輝落在陸元墨色為底,用銀絲線暗繡蓮花的錦帶寬袍上,生出極好看的光澤,他的背影隨著曳動的大袖,在宋芋眸中n也顯得愈發的孤拔清瘦。他步履輕緩,行走在這光亮間,當真如芝蘭玉樹,光風霽月。

走到盡頭的時候,陸元定住了腳步,將燈火熄滅後,轉身對她說,“到了。”

他輕輕拍了下掌,面前繡制繁覆且厚重的帷幕被升起。

宋芋垂眸向下看。

無數條藍白二色淡雅的絲綢從他們所在四層的闌幹底部垂下,順勢看去,二層樓處有一處印花精繁的舞臺,上面現下擺了一處四尺長寬的白幕。宋芋輕微踮腳,隱約可見後面漏出的一方桁。

“這就是陸少尹請我看戲。”

“還沒開始?似乎就聽出你的不喜歡了?”陸元將色澤清亮的茶湯倒入青釉茶甌中,杯口登時便有繾綣著清新茶香的氣體氤氳了出來。

宋芋接過茶甌,淡淡品了口茶後,頓覺神清氣爽,心情也舒暢了不少,如實答道:“並未。”

宋芋將食盒放到了陸元跟前,正準備別開話題,陸元卻支著面靨對視過來。

他放下了輕揉額角的手,俯身揭開了食盒,而後笑道:“這一看便不是為我準備的,宋小娘子可真是沒誠意啊。”

宋芋微笑。她思索了下,該如何表達才不至於得罪陸狗,而又明確的表達這是送給陸老夫人的。

“今日邀你前來並非看戲那麽簡單。”陸元冷冰冰的話語將宋芋的沈思打斷。

他未賣關子,徑直開門見山,“為你父親的事情。”陸元的目光看向了手中白凈的畫扇。

“我父親?”

“你父親收押金吾獄如此久,久得來未受過半分皮肉傷,聖人也未下達過任何明確的死令...”他嘴角微微揚起,極為認真地看向宋芋,“包括現下還允你探視了,就不覺得奇怪?”

“當然不是因為我祖母。”陸元挑眉,“某自入仕一來經手案件無數,自是不會因為身邊人的一些言論懇求便會動容。”

宋芋沈吟良久,緩緩開口說道:“你是說這都是聖人的意思?”普天之士,莫非王臣。能夠改變陸元作風的,也只有那紫宸殿高高在位的聖上。

“與你那阿兄比起來你還不算癡愚。”

陸元這人向來是惜字如金的,他也不好論人長短之事。宋芋隱隱察覺到,應當是阿兄近來生了何事,入了他的眼底。

“我阿兄怎麽了?”

“沒怎麽。”陸元淺淺地呷了幾口茶,“你當是知道,我是邀約你五日前到此處,平白卻拖到了今日。個中原因你可清楚?”

“陸少尹不是囿於京兆府中劍南道儒生一案不得脫身?”宋芋蹙著眉頭,而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你是說此事與我阿兄有關?”

陸元微微頷首。

“可是這些儒生不是在五日前便收系京兆獄了嗎?而我與阿兄昨日還一同用了晚食。”宋芋有些不敢相信。

陸元嗤笑,“這放長線才能釣大魚呢。”他挑著眉反問宋芋,“那麽某敢問你今晨可見到宋祈淵了?”

宋芋心頭一悸,想起清晨時分驚醒自己的那陣躁亂。

“那此事與我阿兄又為何有關?”宋芋握緊了手放在桌案上,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京兆府尚未出文書,所以某也無可奉告。”

“不過,某倒可以告訴你,聖人聽聞此事後極為震怒,又聽說是宋潤玉的兒子後,登時便下令宋祈淵禁考五十年。”

陸元的話約是輕飄飄的,宋芋心間便愈發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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