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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玉蘭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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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尹年事較大,平日裏又好捧著個加了菊花枸杞決明子的茶甌養生。而各位京兆府共事的同僚自是知曉陸元這個養尊處優的小侯爺在這吃食上不僅是挑剔並且追求清淡,故給他們二人代購的早點都是粥點。

屋內,穿著或青或綠顏色官袍的年輕官吏一人手裏捧著一只油皮紙包嚼著,滿屋子裏除了各種醬料或者著烤香的面食散發出的油滋滋的香氣外還洋溢著幸福的咀嚼聲。

“老夫年輕的時候胃口也是好得很。”韓予安撫著自己的那捋山羊胡,微微有些浮腫的眼睛笑得來瞇成了一條彎線。他說從前自己方成親的時候就在大理寺上值了,每日睡得晚,第二日又要趕著去點卯,家中夫人的手藝又不太拿得出手,便每次都要偷溜去西市買三只撒滿了芝麻的胡餅和古樓子就這水盆羊肉吃。經常去了,自然是熟客,這店家的蒜和火晶柿子自然是給他敞開了來吃。

“後來升了職便去得少了。”韓予安用勺子舀了舀面前的皮蛋瘦肉粥。

陸元笑而不語,他自是明了這個領導並不是因為經常吃不到西市的胡餅和羊肉而遺憾了,是因為這聖人有令,官吏五品以上未得特諭不可隨意入西市,想來是日覆繁瑣的公務中平白少了樂趣吧。

一面廓圓潤,面色凈白的年輕青衫官吏吃完手中的煎餅果子最後一塊面皮包著的生菜後,只覺自己是豬八戒嘗人參果還未嘗個盡興。但礙於面子,怕在眾同僚面前落得個貪吃的名頭。由著意猶未盡,便與身邊方才跟著酒博士去置辦的同僚聊起了這吃食來。

“瞧著盛主簿手中的餅似乎新鮮得緊,似乎與我方才吃的煎餅果子略有不同?”盛主簿身材圓圓,素日裏很愛與同僚們交流美食經驗和長安各大坊的美食攻略。

盛主簿咬了一口手中香脆的雞蛋灌餅,細細咀嚼完後,從袖中掏出一方手帕來將嘴角的醬汁擦拭幹凈後,笑著說道:“賢弟眼神細致。”他豎起了自己肯定的大拇指來,“這個叫做雞蛋灌餅,方才我特地打點酒博士去買的。”他嘿嘿笑道。

“雞蛋灌餅?”

正嘗著美人粥的陸元也被吸引住投來了目光。

“上次出門著急,忘了帶我家娘子為我帶的食盒,便想著到了公廨周圍隨便找家食肆對付一下,然後便發現了這杏花樓早上特供的早點。”他頗為有些自豪的說‘自己只用了一刻便買到了’。這話也著實有理,畢竟現在杏花樓隨便出個胡餅都有一大群人跟風搶購。

盛主簿倒是沒在自己的口感和品味上多著墨,直接點評起了這做法來,“我瞧著也不難,且感覺與這煎餅果子有異曲同工之處,只不過這雞蛋灌餅做起來是要繁瑣些。”他微笑著解釋,兩者都是餅皮刷醬卷一切,只是這餅皮的原材料有所不同以及用油烹飪的差異,這嘗起來得口感自然有所差異。

“所謂雞蛋灌餅嘛,便是磕兩只雞蛋在碗裏面然後撒入鹽和蔥花,攪散後灌入到被開了小窗的餅皮裏面。”

“決定一個雞蛋灌餅好不好吃便要瞧著餅皮做得如何了,和面選小麥粉摻溫水,夏季的時候摻涼水。”盛主簿說話間手上也沒停下,握著一只茶甌做起和面的動作來,十分得嫻熟,一看就沒少在家中做活,就連韓府尹都忍不住誇他兩句長安好郎君。“一個面團最好分成四個面劑子。”他默了下賣關子,“分多了,這皮薄容易漏餡。分少了,皮厚不好吃。”

“然後再在上面用豬毛鬃刷子刷一層香噴噴的花生油,再撒上五香粉和蔥花、鹽,從外向內的卷起來,在兩頭抹上些許油星後立起來,然後用手掌按扁,再用搟面杖搟成薄餅狀。”

在座的京兆府署吏們無不瞠目結舌,因為他們沒想到這是哪位矜貴的陸少尹口中說出的。

盛主簿瞧了瞧陸元握在秘瓷盞上修長且白皙比玉的手指,只覺一驚,這分明是十指不染陽春水的雲上仙君,又是怎麽能說出這番具有人間煙火氣的話來的?

陸元微微一笑,只道是見家中新買回的廚娘都是這般做面食的,覺著新奇便多瞧了幾次,沒想到自己這般‘天賦’竟偶然間‘拔尖’了一次,說來甚是慚愧啊。

陸元在講笑話上面極為沒天賦,講起來也是冷冷的感覺,但大家還是很給面子的笑了起來。

盛主簿見陸元今日興致盛佳,若是自己再這麽講下去許是要拂了他的興,便恭維地說道:“屬下原是不知少尹竟在美食上有如此高的興趣及天賦,想來下面的做法陸少尹也是無師自通了吧。”這盛主簿也是個聰明的打緊的人,他知曉什麽時候說何樣的話適合,現下這番話既是拿定了陸元是不好這口市井小吃的,左右方才是一時興趣所往接住的話罷了。

陸元今日的心情想來是頂好的,他登時便不假思索地給承了下來,眼角眉梢滿是春風,笑著說道:“某猜想著當把鏊子放置在火上,待加熱後淋上一兩瓢涼油,燒熱後再放入餅坯。”陸元頓了下,因著他實乃拿不準這個幾成熟的時候才往餅裏灌雞蛋液,“然後再將雞蛋液從餅坯開得小窗裏面灌入,把口捏合在一起後,等著雞蛋被烘熟,面坯屆時也被炸的色澤金黃,再根據個人刷上或厚或薄的醬料,裹上青菜、薄脆。”

“這夏日的時候,刷上甜辣醬就這青瓜吃,不僅鹹香酥脆還甚是爽口。”

眾人只覺佩服得五體投地,尤其是這盛主簿。

他尋思著,這陸少尹尋日裏瞧著慣來不像貪口腹之歡的,沒想到對在美食的吃法和做法上竟有這般高的見解。雖說他沒講明了該餅坯八分熟的時候灌雞蛋液,還有應該在鏊子上撒點油後,繼續煎烙,但別人這種生來便享有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富貴的矜貴公子哥對這市井小吃能有這般高的‘領悟’已然是難得了。

不過瞧著陸元寬肩勁腰大長腿,眉宇間還隱隱有仙風,這盛主簿不免就嘆了口氣。

同樣是吃貨,怎麽差距就這麽大呢?

陸元這碗粥慢悠悠地喝著,眼瞧著都要見底了,一個氣喘籲籲額頭上蒙著層細汗的酒博士才將一只油紙包送來。

他喘氣解釋,是方才手中東西太多,竟將店家送的與粥搭配的面點給忘了,沒想到這店家竟親自送來了。

陸元接過油紙包的時候還冒著溫熱,他蹙著眉頭問道:“此為何物?”他現下腹中已覺五六分飽,若是尋常的吃食就打算分食給同僚了。

酒博士脆聲答道:“玉蘭餅。”

玉蘭餅?陸元的手指隔著油紙捏了捏裏面包著的點心,只覺四四方方的。打開後才發現是一塊塊冒著油氣,色澤金黃的點心。

聞著甚香,陸元先是分給最近的韓少尹一塊後,自己留了一塊來品嘗,餘下的便給了哪位青衫的年輕官吏讓他拿去分勻。

“老夫的是玫瑰豆沙餡的,陸少尹的呢?”韓予安一派和氣,笑呵呵地問道。

陸元咬了一口,堪堪將皮給咬了下來,混有少量油氣的外皮香脆而不膩人,裏面糯米做的內皮十分軟糯耐嚼。“下官是顆肉丸子。”他的嘴角扯了扯,方才他還尋思是否是玉蘭花做的餅,沒想到就是豆沙包或者是四喜丸子?

聖人躬身親持這次盂蘭盆法會,猶可見規格之高,陸元除了奉命負責沿途疏散排查,還要以為聖人外甥的身份代表定北侯府去參加這次法會。

用完餐後,陸元去了另一件房中洗手凈面重新整飭了一番後才準備趕往慈恩寺。

從方才待過的房間路過時候,竟還無意間聽到下屬間的樂事。

想來是這韓府尹未在此坐鎮了,一個個的都開始放飛自我起來了。

陸元搖搖頭沒想多聽。

只是突然有玉蘭餅的字眼跳進了他的耳朵,他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聽說這玉蘭餅是玉蘭花盛放的時候做的,所以才叫玉蘭餅。”

“你怎麽知道?”

大家笑道,似乎覺著這人在編故事。

“方才我不是跟著去買早點了嗎,哪位做灌餅的小娘子說的。”

一說到小娘子,本來懨懨的一室內登時便熱鬧了起來。

“什麽樣的小娘子?”

“戴著帷帽,瞧不真切。不過話音軟軟糯糯的,很是悅耳,依某拙見,應是江南道的女子。而且,我瞧她手生得那般白皙細膩,做起餅來雖說是熟稔無比,但某瞧著她旁邊的那兩個女郎似是很聽信她話的,怎麽著也不會是靠這般營生吃飯的,或是那家貴女任性出來體驗生活呢。”

“那你豈不美了?若是你經常去買上十幾副餅子讓別人眼熟了,估摸著這貴女會瞧上你?”有人打趣道。

陸元冷嗤了一聲,加快了腳下的步伐,他腕間懸著的那串菩提手串也跟著緩緩地轉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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