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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京八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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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陸元下值歸家,甫一下馬便見陸老夫人身邊的陳媽媽臉上堆滿了笑在門外侯應著。

“奴見過郎君。”陳媽媽對著陸元行了一萬福禮。

“可是祖母那邊有何事?”陸元以笑回應。

“倒無什麽事情,只是今兒個杏花樓那邊給老夫人送了些時興的點心甜飲子來,老夫人瞧著都是郎君愛吃的口,便讓奴在這邊侯應著了。”陳媽媽一詞一句中滿是陸老夫人對陸元的疼愛和寵溺。

“有勞陳媽媽了,勞煩回稟待我更衣後稍後便至。”

陸元回了自己的院子將身上的官服褪下更換了常服,凈面洗手又焚了些許椒蘭後便往陸老夫人住的院子去了。

老夫人的院子中種了不少的稀草珍木,院子的中心還有一只巨大的水池,池底是一太極八卦圖,坎位有一吐水的碩大玄武坐鎮,聽說是當年的老侯爺命人修建的。一到了夏日,此處的綠木的傘蓋便大撐起來,其間有不少的鳥雀在此棲息。特別是清晨的時候,院間的水霧冒氣,似人間仙境一般。

陸元走在廊廡上,感受這一側拂來的清涼水汽,在公廨忙碌了一天,現下正是尋個安逸處休憩的時候。那知,這時卻撞上來個不速之客擾了他的情景。

一見林墨吟,陸元的面色便開始沈了下來,眼神也是無波無瀾的,只是腳下的步子有些不聽使喚的想往回走。倒不是畏懼她還是怎麽的,只是單純地就了奉壹說的那句話...真晦氣!

林墨吟哭哭啼啼地半倚靠在身邊的大女使懷中,腳下步子也是虛浮無比,加之面色蒼白憔悴今日又穿得素凈,整個人柔弱得像朵精致的白紙花似的,仿佛這風再起大些就能將她吹碎了一般。

她低垂著頭,甫一看到的便是陸元那雙瘦長的登雲靴,便是定定然佇立在原地,也在替它的主人散發著戾氣和冷漠。林墨吟先是一怔,趕忙用帕子擦拭了發紅的眼梢處的濕潤,然後極速地恢覆了在陸嵐錚面前裝模作樣對陸元那般的小心謹慎。

她攥著帕子將袖子捏得很緊,強忍著情緒對陸元說道:“元哥兒,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晟哥兒只是一時糊塗,他過幾年長大了就好了。你能不能在老太太面前替他說說話,元哥兒...”

林墨吟話還未說完,就被陸元一聲冷冷地‘這裏沒別人’打斷了。

她正以為陸元是心軟了要給她機會,她趕忙換上了一副討好的笑容,那知陸元只是抿緊了唇線然後面不改色地走了過去,從她身邊路過的時候,還特地側了側身子。

微風晃著疏桐,影子打落在林墨吟美艷嬌柔的臉上,她的目光幽幽然中滿是狠辣地看著陸元遠去的孤拔清瘦的背影,丹蔻染的極好的指甲在手心中愈嵌愈深,直至陸元一行消失在下一個廊廡的轉角她才將郁積在喉間的那口氣吐露了出來。

陸老夫人院中的女使得了陳媽媽的令知陸元不久便至後,便開始在小廚房和裏屋來回奔走。

陸元到的時候,一色粉衣的女使正托著漆盤魚貫出入,一派忙碌喧囂的光景。

裏間內似乎有姨娘在請安後被留下來話閑了,現在正熱鬧得打緊。

女使打了簾子,陸元負著手走了進去,才瞧見是羅姨娘和謝姨娘在此處問安,還一同帶來了膝下的幼子。她們的孩子都處在狗都嫌的年齡,只是在老夫人這處似乎收斂得很,都是默默地站在一旁啃著手中的點心。見陸元來了,才轉悠著圓溜溜的葡萄眼偷偷地笑了下。

“將嵐姐兒、瑯哥兒、璟哥兒先抱下去吧。”陸老夫人正端坐在主位上闔著眼擺弄著手中的珊瑚佛手釧,知是陸元來了。

女使應喏。

陸元來後,這房裏因著林墨吟哭啼尷尬下的氛圍才得以緩和。

兩個姨娘開始找起話題來。

陸元脊背挺得筆直,他修長的食指在衣服上的暗繡竹紋上來回撫動,安靜地聽著這謝姨娘暗暗地挾槍夾炮地編排林墨吟。

陸元呷了一口雨前龍井後,低垂著頭笑了笑。女人間的八卦向來是有趣的,常常會將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反覆回鍋,便是芝麻大點的事情也能被三言兩語給發酵成大饅頭。他本是不好聽這些的,只是坐在此處,難免有些字眼要跳入耳朵來。

翻來覆去便是一些內宅的瑣事,自小聽到大自然是有些煩膩了,幸好日後自己只有一個夫人,若是多幾個怕是那公廨要成為自己的清凈極樂天。陸元端著氤氳著熱氣的茶杯,眼神無波無瀾將目光投在了前方的一處山水畫上面。

這謝姨娘出生在個富庶的商戶家中,奈何品貌不出眾且才學又不過人,到了二十都未出嫁,後來不知怎的陰差陽錯地嫁給了陸嵐錚做妾室。陸嵐錚是個好賞風月的,而這謝姨娘鬥大的字不識幾個自然是不能與他聊詩詞書畫看月亮,久而久之,這除了有錢而空無一是的謝姨娘自是不得寵愛...好在生得一個辣性子和一張巧嘴,尋日裏無聊便去找林墨吟的茬。

而這羅姨娘吧,出生耕讀世家,而因家境破落,落難到了此處做了貴妾。陸元記得,她有個讀書人慣有的毛病,便是認書香嫌銅臭,一向與這商戶出身的謝姨娘是不對盤的。

想到方才見到林墨吟那個狼狽的模樣,陸元覺得這一切可蹤了...兩個互為仇敵的女人若是成為了朋友,必然有另一個共同的敵人神助攻。

女使進來向陸老夫人稟報當到食時用飯了,陸老夫人近來身體欠安,多用的是藥膳,且擔心消化不良,時令都要比慣常用飯的時辰要早些。

她略帶歉意的看向陸元,撫了撫他的手背,“今兒個無甚好吃的,便不留你用飯了。”

陸元輕輕地‘嗯’了一聲,將溫熱的手覆在陸老夫人的手背上,囑咐了她幾句‘諸如多註意身體’的話來,然後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後便離開了。

方出門便見羅姨娘身邊的女使端了一疊色澤雪白,有紅色山楂點蕊的艾窩窩朝祠堂方向走去,她神色惶然,不時向四周張望。

陸元微微瞇著眼,嘴角挑起一絲戲謔來。

“郎君。”奉壹上前一步詢問陸元的意思。

“去吧。”陸元不鹹不淡地說道。

“這位阿姊是要往哪裏去啊?”奉壹將腰間配的長劍取下,橫亙在了女使面前攔住了她的去路。

女使見勢不妙,正準備轉身後撒腿便跑,那知卻撞在了緊跟而來的恕己身上。

“你們要...要幹嘛?!”女使哽咽地說著話,濕潤的鹿眼覷了一眼滿臉威嚴的恕己後又覷了一眼面帶笑意的奉壹。

“幹嘛?!”奉壹搓了搓手,然後抑揚著聲調‘嘿嘿’了兩聲,“你說幹嘛呢?!”

女使急了,她將雙臂交叉護在胸前,“光天化日下,饒是郎君身邊的人也不能這般放肆!再過來我可要叫人了!”

奉壹將她身邊的那疊艾窩窩端起來後,撇著嘴抖了抖自己微微起褶子的袍子。“我說大姐!你們姨娘就這般苛待你們,院子裏沒有鏡子總有尿吧?也不看看你自己。”他的語氣裏滿是嘲諷,然後看了一眼這個其貌不揚的女使後小聲地嘟囔了一句‘真晦氣’。

陸元這才緩緩地踱步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回去覆命吧,該怎麽說你自己清楚。”他的語氣雖然是淡淡的,但是目光中透出的寒冷比現下的涼風吹透濕潤貼身的裏衣的感覺還要刺骨。

“還有...”女使剛走幾步,就被陸元嚇得止住了腳步,兩股顫顫不止。

“尋常日裏這綴錦齋想來是太清閑了,竟然將手伸得這般遠了。”

“郎君,下次可別讓我再做這事了。”看著那個虎背熊腰撒腿跑活像從鐵鍋中跳出來的大笨鵝的女使,奉壹撇著嘴抱怨到。

“你不是向來標榜自己靠臉吃飯的嗎?”恕己適時補了一刀。

恕己:“...”你真是個狠人!

“郎君這艾窩窩怎麽處置?”奉壹看了恕己一眼,在暗示他,要不咱倆分了。

“送到書房來。”

兩人登時便作懨懨狀,哎,又泡湯了。

“對了!若不是這女使我當忘了。”陸元用玉骨扇在手心裏輕輕拍了下,“陸晟也當用飯了。”他笑了笑,狹長的鳳眼中滿是運籌帷幄,“還是按照日例吧,這陸夫人說得對,陸晟這身子骨薄,是該補補了。”陸元的意思是,豬油拌飯。

跪在祠堂裏,整日滴水未進的陸晟看到那碗撒了些許發黃蔥花的豬油拌飯的內心是既激動又絕望的。激動的是日覆一日的豬油拌飯裏面終於添了些...綠色蔬菜了?!絕望的是,他肚子上的三層肥膘是擋也擋不住了。陸晟一邊流著傷心淚,一邊捶胸頓足地把豬油拌飯吃得個底朝天...別說!今兒個陸三那個臭狗良心發現還給他在碗底放了麻油芝麻,竟然是...真香啊!

...

宋芋前些日子向宋潤瑩提了想要重操舊業的想法,卻遭到了後者一口否決。

宋潤瑩覺著,士農工商,這從商行得好是個能賺得盆滿缽滿的行當,但是卻是在九流中占個末位。且宋家出生洛陽貴族,自前朝至今他們這房還出過三任宰輔,宋芋算得上是出生高門的仕女,若是要淪得個當壚賣吃食的樣子,日後恐怕只能低嫁。

宋芋是明事理的,她自是知曉宋潤瑩的擔憂。但是眼下有沈覆之那個色中餓鬼的伯爵府並不是長久的寄生之所,且宋祈淵好不容易在揚州過了幾月的苦日子有所改善,現下卻因著日日好吃惡逸而有些懈怠,若是一朝變回昔日那個紈絝樣子,怕是再難改回。

宋芋正在小廚房中指揮著女使忙活著下午的賞花宴的吃食,因著上次去永毅伯爵府結識了大理寺少卿遲珩的夫人江晚照,兩人相談甚歡,之後也有書信往來,宋潤瑩想著借辦賞花宴這個機會進一步增進關系,便是一時半會將宋潤玉救不出來,也能探聽些關於他的消息來。

宋芋今日做的多為蘇式和京式的點心以及廣式的甜水,想著來的多為高門貴眷,尋常日裏的吃□□致不說,且甜都為眾口所好,不用考慮難調這個方面。

趁著發面的間隙,宋芋用乳白色的面漿在特制的花朵狀模具中做了幾方海棠糕來。

這海棠糕乃典型的姑蘇小吃,因其色呈醬紅色,形似海棠而得名。要論及做法也沒什麽好稱道的,便是做面漿這部要仔細些。用冷水混堿和老酵成乳白色漿液然後灌入銅壺中,在糕模上刷上誰有後放在爐上預熱,然後將面漿傾註在其中,灌至一半的時候再將什麽糖板油丁、紅綠甜瓜絲、南瓜子仁、芝麻等餡料盡數放入其中。待凝固成型後,用銅釬挑出放在另一個撒了飴糖的版面上,切忌用太多的糖,不然會出現齁口。最後用糖漿封身。

想著哪位少卿夫人極為喜歡海棠花,為投其所好,宋芋又制作了幾只精美異常的海棠酥,和揚州的時候給滿十的女郎定制的荷花酥的做法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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