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酸湯鮁魚餃

關燈
宋潤瑩本來安排了身邊的另一個大丫鬟雲嬛來將宋芋引到她自己的院落,可是方走到半路便被崔姨娘派來的人以要事為由給截了去。

這雲嬛也是無奈,便由著崔姨娘身邊的丫鬟隨便指了個婆子來指引宋芋。

婆子引著宋芋到了另一處院子,將她安置好,吩咐了貼身照顧她的小丫鬟幾句後便帶著淺淺的笑意準備回去覆命了。

宋芋到底也是知事理懂規矩的,囊中雖羞澀,但還是給了些許打賞意思了下。

到底是自由慣了,現下還不太習慣人照顧自己,宋芋便將丫鬟屏退在了屋外。

現下屋中只留了宋芋一人,她便在寢居內四處踱步打量。

這廂房有些許簡陋,各處的擺設雖說不廉價,但是經了歲月,看起來很是陳舊。這與宋潤瑩方才與她說的精心準備的屋子簡直天壤之別,宋芋只覺得自己走入了買家秀。

她走到一處置放衣裳的木桁前,借著清輝,眼見那刷漆成朱紅色的外面包染了一層霧蒙蒙的灰色,蹙著眉用手指去拭了一下,看到三只指腹上濃重的灰色,她不禁蹙緊了眉頭。

回首斜看去。

一抹月華透過碧紗窗而入,細薄的月光斜打在紅木山水屏風上,在發黃的江月圖間投照出一塊明亮的光圈來,宋芋清晰可見在空氣中飛揚的顆顆細密的揚塵。

宋芋捏了捏酸脹的肩膀,看來又是一陣大功夫呢。

宋芋整飭好寢居,舒舒服服地沐浴過後,便尋了張杌子來坐在疏影斜窗前,看著漫天的銀河星子。

雖是個一進的小院子,器具設施古拙了些,但有個落腳的地方,有人庇佑,已然是最好的結果了。且這四周種植這綠竹疏桐,環境是極其的清雅怡人的,晚風輕輕帶過樹葉簌簌微成聲,將宋芋心中因環境不佳而產生的一些莫名的惆悵和感慨都在此間細細碎碎地拂平了。

...

定北侯府

書房裏點著豆大的燈火,透過籠罩的薄紗顯示出朦朧的光亮,將支頤在書桌上觀書的清瘦身影曳長在白墻上。

陸元正將手抵在案幾上撐著腦袋淺眠。

他自小便在極其嚴苛的家教環境下長大,被家規約束慣了,便是日常休憩、用飯、坐行...都將腰板挺得板板正正的,絲毫讓人找不出錯誤來。

奉壹撐著一只琉璃夜燈走在廊廡下,他行步淺淺地,生怕驚擾了陸元。

奉壹躡手躡腳地將門牖推開,見掛著書法的紫檀木高腳方凳上置放的蓮花香爐上的幽香方隨著最後一抹清煙燃盡,他便用雕花香器將香灰推平後準備從檀木盒中取香片替換。

“不必。”短短二字不帶任何的情緒起伏,陸元清冽的嗓音在這一方室中響起,仿佛珠玉落地,卻在深夜間平添涼意。

奉壹應喏,然後走到陸元身邊,做著叉手禮微微躬下了身子。

陸元將書頁放下,微微將眼簾垂下,揉了揉酸脹的眉心。

“何如?”陸元看向他,燭火搖晃在他漆黑的眸子中,更添了幾分幽魅。

奉壹不贅多言,徑直開門見山,“郎君果真神機妙算,問題便出在運送綢緞的箱子裏面。”他解釋是這些箱子中有夾層,且制箱子的材料是選用百年生的鐵樺木,堅硬無比,若是未用特定的手法,便是奮力的砸摔箱子也是徒勞無功。

陸元在書案上輕點的食指頓了下,然後又點了三下。

“郎君,已經派人在盯著了。”奉壹保持著交叉禮,畢恭畢敬地答道。

陸元仍是用修長的二指將額頭撐著斜斜地倚靠在坐具一側,他似乎在思忖何事。室內靜了半晌,就連燈花‘劈吧’作響的聲音都能落入耳間。

冷清的銀輝透過鏤空的雕花木窗欞上散成一層薄紗,落在陸元身上。陸元指骨分明的手指在腕間垂著的二十一顆紫檀木佛珠上一一滑過,嗓中也低低地聲著佛經,但他好像有心事,奉壹註意到陸元將‘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一句喃喃完後便徑直地跳向了‘無無明亦無無明盡’。

但是,陸元的事情,若是他不想說的,他也不便去多加過問。

“還有。”陸元的聲音依舊清冷凜冽,鳳眸微微半掀,卻顯得十分不走心。

陸元處在清輝中的那只天生便無半點情意的鳳眸對上了添芯後燃得極旺的燈火,幽深漆黑的冰井中便是有火焰在跳動,外層的冰淩也仍是泛著涼意。

“郎君可是想過問宋潤玉那雙兒女的事情?”

陸元躊躇了半晌,將桌案上反蓋的書卷重新執起,才漫不經心地回答道:“算是吧,近來長安城也無半點新鮮事,左右不過是想看些熱鬧罷了。”

“屬下早些時辰擅自主張去查了一下。”奉壹作為陸元身邊最親近的人之一,跟在他身邊這麽些年了,自然是能一眼瞧出盯著陸元的那些人到底是哪個腳趾頭在動。

今日甫一出門,他便註意到了宋祈淵,瞧著宋祈淵對陸元帶著打量的眼神,登時他心中便有‘眼神好油膩猥瑣一男的’,正當手中淬了麻藥的銀針都蓄勢待發準備教訓下他時,他突然想起在揚州時,跟在宋芋身邊每日他一去掃尾準備見到在街檐下抱鑼睡覺的宋祈淵。想著陸元當初對他們的仁慈以及一貫不愛多管閑事的陸元今日竟對宋芋出手相助,也算是種特殊照顧,便又默默地將銀針收了回去。

“他們起先在揚州的時候受了家中姨娘夥同外人的欺負,先前與宋潤玉交好的那個刺史對此事也是充耳不聞。許是受了家中姑母的接濟,現下便來長安了。”奉壹提了下他們的姑母宋潤瑩是永康伯爵府的主母,然後簡單地捋了下他們家的關系。

陸元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眉心,制止住了奉壹繼續,他淡淡道:“無可好捋的關系,這沈覆之能有什麽,除了巴結大腿,便是家中剪不斷理還亂的後宅。”陸元的字裏行間滿是嘲諷,“也真是可笑,當初是靠宋潤玉起得勢,而宋潤玉人還未入金吾獄的時候,便眼巴著去投靠了別人。”

陸元掐在檀木手釧上的指頭一頓,指腹用力地摁向了菩提的雕花,“看似救贖,實則又是深淵。”他話音淡淡地,眉目也未有任何的波瀾起伏。

“郎君覺著他們是來長安為宋潤玉鳴冤翻案的嗎?”

陸元修長的指撚起一顆潤玉棋子,輕輕地落在棋局中,“倒無這個可能,只是說,可能沒這個本事。”畢竟,就像這棋子一般,落地成聲,無可再改。

奉壹深以為然,便是沈覆之那個狗東西良心發現,他也沒有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本領,且宋潤玉進金吾獄之事,本就與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再則說...現下聖人將金吾獄的一半職權分到了陸元手上,可是見陸元的樣子,並無半分想幫的意思。

畢竟,陸元生性涼薄,宋芋與他間唯一的關系,便是攤主與食客...又何談什麽微薄情分?

奉壹是這麽想的。

“屬下有一事不解。”

陸元將目光落在書卷上,眼皮子也不見擡一下,只是不鹹不淡地說了聲‘但說無妨’。

奉壹躊躇著在腦中過了幾下思慮,終是開了口,“郎君為何...”他緘了下口,“為何要如此過多的去關心宋潤玉的那雙兒女?”

“為何會那般?”陸元的眉宇間竟然閃過了失意,他自嘲地笑了笑,“不過是眼瞧著可憐罷了,當初我可憐的時候倒沒有人如此幫我。多行些善事,也算是為自己消孽障吧。”陸元又闔上了雙眼。

奉壹自是知道陸元外祖家從前遭難的過往,他自覺說錯了話,便不再多加詢問了。這時,他發現陸元的目光落在了緊緊纏繞在一起的燈芯上,此刻他的目光變得纏綿且溫柔起來,但卻是轉瞬即逝的。

陸元手中的菩提子又開始緩緩地轉動起來,他將放在桌案上的手肘收了回來,整個人倚靠在坐具的一側,頭上束發的檀木簪也隨著傾斜而了些許。他整個人處在月色和黑暗的交界中,凝著罅隙中銀鉤一角的眼神愈發地晦暗不明。

今夜,如這月般,終究也不是圓滿的。

奉壹得令將緊闔窗牖推開了幾許。

或許是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營造出的幽然氛圍太好,奉壹竟覺得陸元的臉上也蒙上了一層淺淺地清冷光輝來,他沒有了平時的冷戾,整個人都變得柔和起來。

他自記事起便在陸元身邊侍奉他了,他還是自己熟悉的樣子,面如美玉,目如朗星。笑起來之時便是一副淡染的水墨畫般的溫柔,俊朗無比的眉目間自帶一股濃郁的書卷氣息。但是他也不是未見過陸元的手段,他的心一黑,整個人冷戾起來,定是要比那執幽冥火的冥地獄使者還要可怖。

慣來他都覺得,陸元在書房的時候,便與那些佛經古文一般,有一種超凡脫俗的出世感,就連青燈古佛都要比他多幾分人間煙火味。

陸元突然起身來,朝窗邊走去,“你覺得,揚州的時候...”他頓了良久才說,“宋家那個宵食攤那個菜肴最上口。”

奉壹一驚。

陸元慣來不是貪圖口腹之欲的人,他每日只食兩頓,七分飽便足矣,倒是從來未曾聽聞過他誇讚過那個食物美味。

奉壹微微蹙著眉,用手掐著下巴思忖了下,“屬下以為自是那素肉豆腐深得我心,屬下跟在郎君身邊這麽多年,四方都是游歷過得,任何香麻都是嘗過的,倒是沒見過誰能用黃豆做出一葷一素兩種味道。”奉壹的在描述間,他的腦海中不停閃過,一口下去,先是外層被煎得金黃酥脆的肥牛卷在舌尖微微作響,再是裏層的老豆腐的酥爛入味。

陸元聽他描述得細致入微,不僅也想起在自己心中蕩起些漣漪的酸湯鮁魚餃。

他記得那日整個揚州城都被霧蒙蒙地水汽籠罩著,青石板地上的小水氹不停地嘀嗒著自上空砸下來綿綿不斷的雨點,陸元那日心中愁緒過多,雖成日顆米未進,倒是飲了不少的酒。

腹中的過滿的酒水都在一陣陣難受地抽搐中嘔光了,飲了幾杯醒酒茶後,人清醒了些,食欲一下便提了起來。

那晚,臨在微微飄雨的木窗欞下,陸元用勺子在紅辣的酸湯中將一個個渾圓可愛,雪白皮色的餃子攪拌了良久...全然都冷了,他才盛了一個放在勺子中。

突然而來的酸辣之感竟有些卡喉,陸元咳嗽了幾聲,眼圈竟然紅了。斷線的珠子順著他利落的下頜線砸到了碗中,陸元將往日的禮儀教化全然放下,只是一個勁地往口中狼狽地塞餃子。紅油沿著他的手腕淌下,落在了他雪白的襕衫上,也落在了他腳邊一張揉捏得不成型的禱詞上。面...

六月十三,陸元生母的忌日。

陸元食不得辣,但是那日,他硬是逼得自己將酸辣口的湯飲完了...他只是想掩蓋些什麽。飲酒,借機失態,不過是為了有由頭去思念亡母,這是被定北侯明令禁止束縛他十幾年的。狼狽地塞酸湯魚餃,只不過是想借著由頭將心中酸澀流出。其實,方將冰涼的餃子食第一口,嘗到蝦皮和香菇時,陸元的鼻子便酸了。

在官場上冷若冰霜的陸少尹,也不過是個自小都活得小心謹慎的二十出頭少年郎罷了...

奉壹仍舊是按著手中小冊的上勘記的東西稟報,自是瞧不見陸元的淺笑中藏著什麽小心思。

通報完事務後,外頭的雞鳴聲也隨著半開的窗牖傳了進來,連帶著的還有夏季三更天的寒風也順著窗欞偷偷地爬了進來,闖入了未罩燈罩的蠟燭周圍,鬧得那燈花是左搖右晃,連帶著斜斜打在書櫃上的兩個影子也在晃蕩。

陸元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下身體,扶著有些酸脹的腰部,將卷宗翻覆在書案上,準備明日早些再觀。

“郎君,今兒個不打算通宵了?”奉壹將琉璃燈點燃並推開了門牖。

“不了!今晚睡得著。”陸元邁著修長的腿跨出了書房。

陸元大步跨在廊上,他的衣袂大幅度的飄然起來。

奉壹發現,陸元衣帶漸寬,又消瘦了不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