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0章

關燈
第160章

《幻途》的游戲系統出了問題。

起先是個別玩家登錄出現問題, 再然後是大範圍的,發展到現在, 深淵科技不得不暫時宣布部分地區的玩家暫時無法上線,而等到解決問題整頓完成至少還要兩三天的時間,這對於《幻途》的打擊幾乎可以說是致命的。

作為非技術部門的員工,郁源起先只聽到了一點風聲,卻沒想到勢態會愈演愈烈到這種程度,而林淩某天中午聊天時也臉色不善地向他提起,公司內部的系統可能是被黑了, 有潛藏著的內鬼被其他公司收買——而深淵科技最大的敵人一直以來都很明顯,熾火游戲公司。

“媽的, 這幫人自己做不好游戲就會玩陰的,”林淩說這話時十分憤慨, “前面抄襲風波不夠,到現在居然還敢搞內鬼這套!”

《幻途》游戲出的問題遲早會解決,但要命就要命在突發事件讓外界輿論持續發酵,這幾天公司上下都非常緊張, 上一班倒完就接下一班, 全公司幾乎二十四小時高強度待命,只為了能夠盡早解決。另一邊,公司裏的那個內鬼也還在被一一排查,可以說大家都是焦頭爛額。

事件發生的第一天林淩就已經忙到連給家裏打個電話都沒時間,林伊聯系不上人, 到最後還找到郁源這邊來, 大晚上的郁源幫她去了一趟公司, 才發現加班的林淩甚至已經在工位上累到睡著了, 而其他技術員也差不多都是這樣的情況。

這時候, 反倒是郁源這樣的測試員暫時不用做什麽,不再給公司添新的麻煩就是最好的幫忙。

時間來到部分區域禁止登錄的第三天,集體的努力終於有所收獲,至少目前可以保證玩家正常登錄,而後續其他不少問題還在排查中,但大家終於可以稍微喘口氣。

這天晚上十一點,郁源覆習完中級架構師考試的資料都準備睡覺休息時,突然收到了來自應桃的呼叫。

“郁源,你知道陸先生在哪裏嗎?”

對方一打來電話就是這樣一句話,把郁源都給問懵了,陸先生在哪裏他怎麽可能會知道?

“應桃姐,怎麽了?”

“我聯系不上陸先生,公司這邊有事情需要他做指令,”應桃原本著急忙慌的聲音也稍稍冷靜下來一點,“你跟陸先生家住得近,能不能幫我去看看陸先生在不在家?”

“好,你別急,我現在就去。”

“謝謝,拜托你了,能找到陸先生的話請第一時間給我消息。”

那邊傳來掛斷後的忙音,郁源從床上起來睡衣沒換,披了一件外套就匆匆出門走到電梯間,他知道陸先生住在哪一戶——甚至還知道對方家門的密碼。

當初還是陸先生主動要告訴他的,沒想到居然是現在用上了。

到了頂樓,那裏只有一戶,郁源默默走到門前輕輕敲了敲,“陸先生?”

等了一下,沒有回應。

郁源看著輸密碼的地方,猶豫了一下,自己按照記憶輸入了密碼。

一個又一個數字,這時候郁源才發現這串密碼像是一個生日,甚至還有點眼熟。

是陸先生自己的生日嗎,看著又好像不像......

輕輕一聲響,門開了。

“陸先生,我進來了?”

郁源推開門,客廳裏也是一片黑暗,他摸索著在墻上找到開關,明亮的光霎時間充滿室內。

陸先生沒有回應,似乎也並不在這裏。

他在這層轉了一圈,從客廳到幾個房間都找了,並沒有看到任何有人在的跡象,倒是有一處樓梯通向樓下,他想起來陸先生提起過,頂層這套房子是對方買了兩層打通的,形成一個躍層。

郁源順著樓梯慢慢走了下去,一邊走一邊試探著喊道:“陸先生?”

底下一層也全都是處在一片漆黑之中,沒有一絲光亮,走在這裏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郁源摸索著想找這一層的開關也沒找到,只能先摸黑往裏走。

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一切就變得稍微順利了一些,他一個一個房間往裏走,像是在找尋什麽被藏起來的寶藏一般,每打開一扇門都做好在裏面看到陸先生的心理準備。

也許正是這黑暗的環境給了他一些思考的時間,不知怎的,他又想起第一眼見到就和陸先生神似的卡萊,還有路易也學著變成卡萊的樣子其實那一張張臉看著都會讓他想到陸先生。

陸先生對他莫名其妙的好感,如此主動的態度,很多事情也許放在別人身上看起來是生硬,但當陸先生面對他時似乎又總是那麽自然。

到底是為什麽,陸先生身上也藏著什麽秘密嗎......

郁源終於走到了走廊盡頭最後一個房間。

在黑暗中看去,這扇門似乎就比其他的顯得要特殊一些,雕花的門非常精致,甚至說是像某種藝術品都不為過。郁源把手搭在冰冷的門把手上,莫名產生了一種預感,也許陸先生現在就在裏面。

他走了進去。

裏面的空間比他想象的要大的多,擺了很多充滿科技感的儀器,外表的燈線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藍光,但最重要的是......陸先生確實在這裏面。

只見整個房間中央擺著一個極其特殊、郁源自己甚至看不出作用的儀器,仿佛是一個完全透明的全息艙,而陸先生正躺在裏面,全息艙外面則連接著十幾根粗粗的管子,似乎在不停傳導著信息。

陸先生是因為在全息艙裏才沒接到應桃的消息?可這不應該啊,陸先生登錄全息艙又為什麽要斷開和外界的聯系?

郁源慢慢走了上去,站在透明的艙體面前,這裏是黑暗的室內最明顯最主要的光源。他把手搭在上面,仿佛在隔著一個玻璃魚缸看著陸先生。

以前他從沒有這樣的體驗,以這樣的角度看陸先生,仿佛在看一個第一次認識的人。

全息艙除了從內部由玩家自己解除,也可以從外部強制停止,郁源在這個玻璃罩子周邊研究了一下,一時間卻沒找到可以解除的地方。

這時,從全息艙裏面卻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你會走嗎......”

郁源確信,他聽到了,聽得清清楚楚。

陸明淵在裏面說話,也就是說他現在的意識還連接著設備並且在進行著什麽,郁源自己在進行全息游戲的過程中肯定也是這個樣子。

不知是出於怎麽樣的心態,也許是這話莫名其妙有些事須,郁源沒有立馬繼續往下找關閉的按鈕,而是蹲在那裏想聽聽看陸先生接下來還會說什麽。

安靜的空間裏,沒過多久,郁源又聽到了。

“我說過,你保證不會離開的時候我就會回來找你......”

不會離開的時候我就會回來?

郁源莫名有些耳熟,這個話他最近絕對聽過,可他這一段時間都沒怎麽跟陸先生說過話。

那到底是在哪兒聽到的?

郁源猶豫著,畢竟這屬於陸先生的隱私,他應該現在就喚醒陸先生並告知應桃一直在找對方的事情。

他彎下腰,繼續找緊急停止的按鈕,然而就在這時,意識並不處於現實的陸先生又說了一句話,這下讓他徹底沒法做出下一步行動。

“你問我你當時用的名字是什麽,親愛的,你忘掉的事情都得讓我來告訴你......”

一個肉麻到讓他每次都要好一陣惡寒、起雞皮疙瘩的稱呼,偏偏是游戲裏某個章魚人一直以來的習慣。

再回想前面的對話內容,郁源猛地意識到,路易之前似乎就說過類似的話。

離開,名字,忘掉的事情——

種種信息交疊在一起,還有陸先生從一見面開始似乎就過分親昵的態度,相似的面容。

他登時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如果《幻途》游戲初代很多地方是由陸先生親自操刀涉及的程序,那麽NPC中是否也有陸先生設計的結果,甚至在往深了想......

陸先生的話一瞬間又將他拉回現實。

“你那時候留給我的名字,小騙子,那時候的你告訴我的名字是——Taro。”

“這是你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時給我的名字,郁源。”

Taro。

郁源。

另一位當事人楞在原地,滿心都是極為不可置信的情緒。

有些細小的事情就像一顆顆珍珠穿成的鏈子,到現在終於拼合起來,以前那些被他自己忽視掉的話,所有有所違和的地方,都漸漸形成了一個閉環。

游戲裏那些對他莫名其妙懷有極高好感的NPC,現實裏對他一見如故傾訴情感的陸先生,以及——《幻途》這個游戲。

他想起那個老式U盤裏一堆又一堆有關游戲設計的文件,那些大量的西幻世界觀的草案,熾火游戲公司揭露《幻途》“抄襲”時搬出來的證據,說早在七十年前有一個署名為Taro的游戲制作人做出來的一個西幻游戲半成品,而七十年後現在這個時代,陸先生站在發布會現場、站在將他包圍的無數記者面前堅定地說道:

“我做出這個游戲,就是為了向Taro致敬,我想給他最好的。”

他自己記憶退化的病癥,一無所有的家庭關系,在這個時代醒來後孤身一人,卻又偏偏那麽巧合被困在游戲裏。

甚至於包括在繃帶下隱藏面容的莫裏森,還有在莫裏森離開前模棱兩可的話語,也不斷暗示著他忘了什麽,他會想起來——而當時郁源所感受到的情感已經不單單是因為游戲,那是一種直擊他內心深處的東西。

如果再往深了想,甚至還有路易告訴他“我曾經在更早的時候,在這個世界誕生之初就見過你”,有白狼對他說在自己的世界裏曾經出現過一只跟它一模一樣的黑貓,甚至再往前,到更久遠的時候,最早的NPC蘭伯特也說過類似的話——我曾經見過你。

郁源能感受到冷汗都流了一身。

他真的忘了很多嗎,如果真的在七十年前他跟陸先生有過過往,那他們兩個又該是怎樣的關系?陸先生也因為生病才選擇冬眠嗎,可他為什麽又這麽巧提前蘇醒在八年前,又為什麽要把一個老舊得不能再老舊的電腦端游戲升級疊代成全息游戲?僅僅是為了致敬?

還有那些NPC究竟是陸先生編寫出來的AI程序,還是壓根就由他本人在操縱,郁源記得林淩跟他說過,熾火游戲等一些老公司做全息游戲時仍在使用一個人可以通過意識操縱多個角色的老技術,陸先生既然是做全息游戲出身,又會否會跟這些有關?可如果只是為了接近他,陸先生又為什麽一定要通過游戲的手段?

一個謎團解開,接踵而來的就是如雨後春筍般不斷出現的新問題。

他此時簡直是心如擂鼓,再看著陸先生躺在那裏安詳的樣子已經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感受,說不出來到底是難過還是生氣,甚至有些想笑,眾多混雜的情緒就跟被打翻的調味瓶一樣覆雜。

如果他們在七十年前的曾經真的有過很緊密的聯系,那當他進入冬眠艙、醒來又忘卻一切之後,陸先生又該是怎麽樣的心情?又自己默默背負了些什麽?

打開全息艙的按鈕就在他的手邊,郁源看著躺在裏面的陸先生,眼神有些恍惚,抹了一把臉才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不論到底有過什麽,不論到底有沒有可能再想起來全部的記憶,起碼只要溝通過,在未來不要再留下什麽遺憾,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郁源將強制脫離按鈕按了下去。

透明的全息艙散發出的光芒也驟然熄滅,偌大一個房間猶如墜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海,他們都同樣身處黑暗。

郁源站在原地,看著全息艙裏的人動了,看到他從裏面打開蓋子,就要慢慢站起身,於是他也伸出手來。

“陸先生,我是郁源——或者說,也許你會願意告訴我還有一個名字是否跟我有關。”

剛剛恢覆意識的陸明淵一開始還有些遲鈍,但眨眼間便反應上來,看向郁源的眼神不再是驚訝,而是有著如海般包容的溫柔。

郁源的眼神卻頓時變得更加覆雜了,“也許您可以告訴我,Taro和我到底是什麽關系?”

“你都知道了,”陸明淵沒有任何隱瞞的意思,也許他等這個時刻也等了很久,“Taro是你曾經用過的名字,當你開始做出第一個游戲的時候就沒有再換過。”

“那......”郁源咬了咬牙,明明他是站著的,卻感到主動權並不在自己手上。

陸明淵的眼中有殷切期盼,像是在鼓勵他把所有疑問都說出來。

“我想過很久該以怎樣的方式告訴你,但如果你自己發現了什麽,也許不失為一種合適的選擇。”

“陸先生你跟我——你跟我到底是什麽關系?我們在七十年前真的曾經有過......”

“郁源,”陸明淵輕輕牽起了他的手,明明只是這一點點觸感,卻讓郁源跟受驚的兔子一樣不由想後退一步,而陸先生眼裏也像盈滿溫柔的笑意,“說實話,我很想直接告訴你我們是戀人關系。”

什麽,真的曾經有這種關系?!

郁源感到自己快要死機的大腦就跟過載超負荷的電腦一樣要報廢。

“但我不能欺騙你,更不能仗著你失憶占任何便宜,”陸明淵輕笑一聲,“所以有些東西我該坦誠地想你承認,還記得安德森家的故事嗎——莫裏森和你。”

郁源更嚇傻了,“你還是我有那麽離譜的家庭關系?!”

這妹妹死了媽媽殺了爸爸全家最後一起葬身火海的家庭也太恐怖了!

“怎麽可能,我是想說我和你就是這樣認識的,”陸明淵用手輕輕撫摸著郁源的手背,像是安撫一只受驚的貓,“我們來自各自的重組家庭,沒有血緣關系,在我只有幾歲的時候其實我還要叫你哥哥,只可惜你全都忘了,如果你現在想聽我這樣叫你——”

一想到陸先生有可能這樣稱呼他,郁源立馬把對方的嘴一把捂住,“行了,到這裏夠了!”

但陸明淵顯然沒覺得夠,下一秒,郁源就感到自己手心裏傳來一陣濕意。

“你屬狗嗎!”

陸明淵坐在位置上,眼神向上直勾勾地看著郁源,把他的手抓在自己手心,眼神無比專註。

“哥哥,好久不見。”

“別叫了——”郁源臉皮都發燙,“我意思是這麽多信息你起碼給我點消化的時間!”

“也是,”陸明淵笑了笑,“我比你早醒八年,其實按照實際年齡來說,現在我已經比你大了。”

思想早就被林淩帶跑偏的郁源還胡思亂想了一句這是不是就是什麽年上年下的分別,而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之後又很不得給自己一巴掌清醒一下。

但有些人的思想顯然更有問題,只聽陸明淵笑著說道:“那現在是不是該你叫我哥哥?”

聽到這話郁源當場就炸毛了,“別瞎說了!”

“這怎麽能算瞎說,我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陸明淵站了起來,“畢竟我也以前也叫過你那麽多次哥哥了,要不要我幫你回憶一下,也許多叫幾次你就能想起來。”

“哥哥,哥哥......”陸明淵默默把一只手搭到面前的人腰上。

而生平第一次被人用這種語氣和這樣的稱呼對待,郁源不知怎得臉都發紅,“我說了別叫了。”

“行啊,我不說了,我閉嘴。”

下一秒,陸明淵突然將他拉近,就這樣吻了上來,而對此毫無防備的郁源根本來不及反應,變成了陸明淵單方面的進攻。

一片漆黑的環境之中,他們在親吻,如此悠久綿長,就仿佛這個吻來遲了那麽長的時間,跨越了整整七十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