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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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今夜的王宮正沈浸在雨幕之下。

門外有敲門聲傳來, 接著是一個女仆的聲音,“王後殿下,王儲回來了。”

郁源推開門,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杜蘭德, 他仿佛是冒著風雨穿行於夜幕而來, 渾身上下盡數濕透, 雨水順著金黃的發絲滴落, 狼狽到根本不像一位王儲, 反而像是落水的人剛剛被撈上來。

女仆安妮知趣地退了下去,郁源將門反鎖後立馬點燃壁爐裏的火,杜蘭德坐在旁邊取暖, 他就回到裏間翻找出新的毛巾給小王子披上。

“怎麽連衣服都不換一身就到我這裏來?”郁源知道小王子是心急想要見他,但還是忍不住皺眉,“你走了那麽遠的路,還冒雨回來。”

杜蘭德從坐下之後就仿佛一個被抽掉核心的發條機器, 一動不動地, 進門時也連話都沒說一句,就好像只是走到這裏來的動作已經耗盡他全部的力氣。郁源嘆了口氣,看著小王子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個因為被責怪而傷心的少年, 只好親自拿起幹毛巾湊上前替他擦拭一頭濕發, 新點燃的柴堆越燒越旺, 在一室黑暗中將兩人包裹在這小小的橙色光球內,猶如童話一般的場景。

窗外下著雨,雨似乎總是要與某種悲傷的情緒掛鉤,也將那些在大雨磅礴之下聚在一個角落的人推得更近。

“我知道你是擔心我, 但你貿然進森林也不可取, 還有你現在連夜趕回來, 有沒有休息過,嗯?”郁源替這個“落水的金毛犬”把頭發擦幹後,又起身想去拿點茶水過來,卻在這一瞬間,被一直沈默著的人抓住了手心。

如果杜蘭德這幅樣子像是溺水後得以生還,那他當聽到伊迪絲從出事到安全歸來的時候,就是整個溺水到上岸的過程。

患得患失的狀態。

郁源只好又拿出哄孩子的耐心,“在這兒烤會兒火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像是怕杜蘭德真以為自己再消失一樣,郁源往裏間走的時候留了個心沒有關上任何一道門,這樣一來,外面的人可以一直看到裏面的壁燈一盞一盞被點亮,也可以依稀看到他的背影。

小爐子上的鍋裏煮著溫暖的紅茶,這個鍋其實還是郁源白天嘗試煉藥時留下的唯一一個幹凈的。房間裏其實沒別的什麽東西,郁源走到裏面只是為了偷偷從游戲商城直接買現成的。

“甜食有用嗎?吃點點心會不會讓他覺得好受一點?”郁源真是為小王子的成長操碎了心。

林淩:“信不信,只要是你給的,毒藥他都願意吃。”

郁源一邊瀏覽著游戲商城的點心頁面,一邊跟林淩商量買什麽好,“[熱氣騰騰的小熊餅幹],這要真是熱的小王子會不會覺得奇怪,以為是我在房間裏烤出來的?”

他想買點正常的食物,然而商城內提供的大都是八種口味可選的[史萊姆果凍],恢覆法力的[蜥蜴尾巴幹],對半切後會流出血漿一般的紅色漿果汁的[幽靈漿果派]戳一下就會發出尖叫的[咆哮小蛋糕]等等畫風非常魔幻的東西。

相比之下,對玩家來說可以在升級路上提高經驗獲取比例的小道具餅幹是這裏面最最正常的東西了。

“放心,冒熱氣也沒什麽奇怪的,就小王子現在這狀態你下毒進去他都吃不出來。”

郁源把煮好的紅茶倒到茶壺裏,和商城售價5金幣一份的餅幹一起端了出去。

在他離開的這一小段時間,杜蘭德仿佛依舊一點都沒有動過,整個人如同一座雕像。

郁源給他倒好一杯紅茶,才聽對方啞著嗓子喚道:“伊迪絲。”

“嗯?”

郁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自己那杯,紅茶煮的時間似乎還是不怎麽夠,不少茶梗還混在杯底,正思考的是要該怎麽把這茶再拯救一下,但杜蘭德想的顯然是更重要的事。

年輕的王儲很是猶豫了一下,才問道:“你是怎麽回來的?”

郁源正想坦言說自己是受到了一個魔物的幫忙,卻在這時,門口又有敲門聲響起。

這次是女仆南希,“王後殿下,您休息了嗎?”

“什麽事。”他下意識地向門口看了一眼。

“王儲殿下詢問現在是否能見您?”

像是為了印證南希的話,另一道溫潤的男聲響起,“伊迪絲,是我。”

一字一頓,杜蘭德的聲音。

郁源目露驚悚之情,僵硬地轉回頭,看向面前這個跟自己一起坐在地毯上的“杜蘭德”。

而眼前這個人,哪裏還有半分剛剛狼狽的樣子,像是突然變臉一般,正微笑著朝他晃了晃手指,仿佛在說“驚喜嗎?”。

這是他媽的章魚人裝的。

郁源差點沒一聲臟話罵出來。

在這個瞬間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個恐怖故事,大概內容是一個人回家看到兩個自己的母親,每一個都告訴他另一個是假的,而故事主人公根本分辨不出誰真誰假——至於他自己,唯一幸運的一點大概就是面前這個“假貨”一旦露餡,就沒有繼續往下裝的意思。

“先等一下!”郁源只能硬著頭皮朝門口喊了一句,轉頭氣勢洶洶地質問面前這個假貨,“XX你裝杜蘭德裝上癮了一次不夠兩次兩次不夠三次,這XX有完沒完你還挺喜歡演戲還要做全套啊?!”

這個人從一開始一身水裝可憐出現在門口,到剛剛裝一副失落樣子故意問他是怎麽回來。而且想著安慰一下對方,他甚至還自費5金幣買游戲道具餅幹,結果這是個假的!

“噓——”被迫脫掉馬甲的路易仍維持的原來的面貌,不但沒有焦急,反而還反過來提醒王後要壓低聲音,“你不想被人聽見吧?那就稍微註意點。”

郁源當然不想讓門外的人聽見,他就算有八張嘴也解釋不清自己房間為什麽有“另一個杜蘭德”這件事,只想趕快把面前這個冒牌章魚人先趕走,“你翻窗出去,換張臉別讓人看見你。”

他現在唯一慶幸的是自己鎖了門,甚至於從上次一個房間藏兩個人之後他就已經養成進門必反鎖的習慣,也真是不知道怎麽評價好......

但對於王後的命令,路易顯然沒有一點遵守的意思,“我不走。”

草,你不走你他媽在這兒買房住下是嗎?!

門外的人已經等候多時,郁源甚至感覺自己已經聽到了南希勸杜蘭德要不明天再來的聲音,但郁源作為玩家在游戲裏這麽久,也清楚杜蘭德的性格屬性是個什麽樣子,尤其這是秋獵出事後的第一次見面,郁源幾乎能想象到真的杜蘭德此時的神態,估計跟假的這個裝出來的差不了多少。

“你想幹什麽?”他只能試著跟路易交流把人勸走,“有什麽事之後再見面行不行?”

但路易仿佛鐵了心,有什麽別的想法,“今晚就是今晚。”

郁源簡直想給他一法杖。

你個聽上去很厲害的魔物大BOSS為為什麽會幹出大晚上賴別人家裏死活不走這麽沒品的事。

“林淩,我跟他實力差距到底多大?突然偷襲可行性高嗎,能把他打暈就行。”

只要把這魔物打暈拖到床底,今晚就能暫時蒙混過去,最主要的是不能讓別人看到,尤其是“兩個杜蘭德”見面這麽離譜的場面。他又不可能向門外人求助,畢竟是魔物,是在這個王國人人談之色變而需要被隱藏的存在。雖然現在路易態度尚好,但如果有其他人出現難保他不會傷人,甚至於整個王宮有沒有他的對手都不好說。

“你忘了那個‘一個路易等於兩個小費等於六個你’的換算公式?”林淩無情地揭露了現實,“正面實力你倆絕對沒一點可比性,至於偷襲嘛......也不太樂觀。”

然而,當郁源眼睜睜看著路易非但沒有一點走的打算,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評價說“你的手藝可不怎麽樣”,一副“我不走你去把別人趕走”的樣子,終於是起了殺心。

當然,他也尊重客觀實力,所以這種殺心最多是把對方敲暈過去再看有沒有可能補刀的心。

他故意略顯為難地嘆了口氣,在路易笑吟吟的目光中朝門外喊道:“我今天不太舒服,你明天再來吧。”

南希應了一聲,接著似乎是腳步聲,又安靜了下去。

“可以了吧。”郁源面色不善地看著面前的人,實則已經悄悄準備從游戲背包裏掏出法杖。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對付實力差距太大的對手,也許物理攻擊比法術攻擊更有效!

“當然,我很滿意。”

“你今晚過來不會就是特意想讓我看你‘原來的樣子’?”郁源雖然之前對章魚有諸多期待,但可沒想過再次見面會以這種形式。

“怎麽可能,我......”

淩厲的破空聲響起——

在郁源心底同步響起“給我暈!”的豪言壯志的同時,幾乎就在下一秒——

路易一手接住了法杖。

“......”如果這是鍵盤網游估計就會出現【攻擊MISS】的提示。

偷襲就這樣被對方輕松化解。

郁源不由想起自己最早是把這一招用在過某個血族NPC上,當時好歹是打到了只是沒傷害,結果這次......

“是我跟你太久不見的原因,都不知道你現在改用這種攻擊方式了?”路易很輕易地就把木質法杖推開,“如果你忘了,我可以幫你回憶。”

卻在這時,門鎖處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在這個瞬間,郁源迅速意識到——外面的杜蘭德在用鑰匙開鎖。

剛剛的離開根本就不是離開,只是去尋找其他進來的方式!

郁源立馬就抓起路易的手想把他帶到裏面房間讓他躲在床底,然而路易反手又將他制住,似笑非笑地說道:“這對我沒用,我跟‘他們’可不一樣。”

用腳趾都能想到這個章魚人在影射什麽事情,但郁源根本來不及震驚或者質問對方怎麽知道,因為門就快被打開了——盡管他上了兩重鎖做保險,但無故反鎖門後又鬧出現在的動靜,外面的人肯定多少已經聽見了一些。一扇普普通通的門而已,想開還不知道有多少種辦法。

“你到底想幹什麽?”淩厲的眼神猶如一把刀子在路易身上刮了一遍,在這個要緊的關頭,郁源只能低聲警告道:“絕不不能讓別人看見你在這裏!”

和真王儲一模一樣的臉,一絲不差的外形就仿佛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再加以打磨,任誰看到這場景都會意識到假的這個是魔物,而門外的南希,郁源從一開始就能看到,這個女仆的“立場”是屬於費爾南多那邊的。

只要暴露,就是無窮無盡的麻煩。

“不用擔心,親愛的。”路易用一種仿佛訣別前與愛人低語似的旖旎語氣說道:“你擔心的所有事情都不會發生。”

“伊迪絲,你還好嗎?”

“王後殿下,請您先開下門。”

生性敏銳的杜蘭德早已發現不對,更不必說還有很關鍵的一個證據:秋獵遇險分別後他與王後幾天都沒能見面,得到對方平安回來的消息後第一世時間就不管不顧地往回趕路,這些王後必然都是知道的,不然他也不可能深夜有失禮儀地來敲門,只為了確定對方現在真的是一切都好。

門內沒有回應。

南希拿來的鑰匙只能開第一道鎖,第二道鎖除非從裏面打開不然沒別的辦法,杜蘭德考慮過暴力破門,但裏面的情況又不明晰。他思來想去,只能壓低聲音對南希說道:“你去請騎士團的人來,等會在樓下集合從外面的窗戶進去,再讓幾個來守門,要快。”

南希連忙提著裙擺跑了出去。

留下的杜蘭德在門口繞了兩圈,最後故作無奈地說道:“如果你真的已經休息,那我先走了,明早再見。”

腳步聲似乎再次從門口消失,但實際上他只是到了最近的走廊的拐角,只要房內有什麽大動靜可以第一個註意到。

郁源還當一切平息,立馬對路易命令道:“不管你有什麽打算,現在必須趕快走。”

但路易只是在他唇角上磨蹭了一下,沾了一點口紅的顏色,不緊不慢地說道:“人還在,而且很快會有更多人來。”

聽到這話郁源頓時瞪大了眼,來的人越多越代表這個章魚人暴露魔物身份的危險,這下簡直恨不能把他壓縮打包成一團從窗外扔出去。

“你不是可以變身,能不能變小點從窗戶走。”郁源又有了新主意,“或者你能不能變成女仆的樣子從門口出去?”

“親愛的,我只想變成你感興趣的樣子。”路易笑得非常危險。

“我喜歡鳥,你能不能變成一只小鳥現在就從窗戶邊撲騰翅膀飛走。”如果眼神能殺人郁源現在應該已經把這個魔物弄死了二百次了。

然而,路易說出的話很冠冕堂皇,再次強調道:“我說過,今晚我是不會走的。”

像是身在自己家一樣,依然頂著杜蘭德外表的路易幹脆往沙發上一坐,自顧自地倒了一杯新的紅茶,又撚起一塊小餅幹放在手裏把玩,“你什麽都不用擔心,累了的話現在直接躺床上睡覺都可以。”

“......”你真就在我這裏安家了唄!

想也知道現在安靜的時間裏應該是杜蘭德在做出什麽新的安排,要是再把費爾南多或者誰召來只會越來越亂。好說歹說怎麽勸都說不動,郁源只能再次找林淩,“兄弟,有辦法沒?”

林淩也很無奈,“你打不過他,也沒誰打得過他,就目前狀況來看他憑自己心意想做什麽都沒人攔得了。”

“......真的就這麽強?”

最早是在森林裏的時候,他以為實力已經相當強大、放在狼族裏數一數二只次於一族之長的黑狼,第一次警告他這個“散發著海水味”的魔物很危險,盡管從郁源自己來說他到現在也沒能聞到任何海水味,估計是獸類才有的種族天賦。

第二次是跟費爾南多攤牌提到路易的存在,費爾南多的第一反應也是這個魔物非常強,警告他一定要遠離。事實上郁源現在已經開始在想如果今晚住的是費爾南多強行讓他搬去的那個房間,現在情況會不會不一樣。而與此同時,原本應該隱瞞劇情的林淩也坦蕩地提供給他這個信息,就是這個路易到底強到什麽地步。

但是直到現在,郁源自己還沒有見證過,在他看來路易似乎只是在不停地變化外貌,用不同的身份和不同的臉出現,有關他真實的實力,只來自別人的敘述。

林淩解釋道:“我這麽跟你說,他就是這個副本裏最大的BOSS,出場本來應該在高潮到結局的時候,但現在不知道為什麽他提前了很久出現,可能是你在劇情裏做過什麽影響到了他。總之我也不能劇透太多,只能告訴你最好別讓他殺了小王子,不然你的游戲就是直接判定BE結局。”

郁源有些煩躁地揉了一把頭發,自暴自棄地往沙發上一坐,專門盯著路易看,語氣惡狠狠道:“你就不怕王宮裏有人能威脅到你?你可是魔物。”

沒什麽大用的威脅,只能用來套話的樣子。

聽到這話,路易反而伸開胳膊搭在沙發上,一派非常輕松的樣子,“你在說誰?你們的那個新國王,還是你屬意的王儲,再或者總不可能是效忠於你的那個騎士團長?”

毫不在意的語氣,仿佛這些人加一起都沒法威脅到他哪怕一分一毫一樣。

“那你今晚出現到底是為了什麽?”郁源只能把話題轉回最初的問題,“你不可能真的只是為了扮成杜蘭德來一場戲吧?”

以面前這個人的能力,郁源非常懷疑他是不是專門挑好杜蘭德快回來的時機,進而裝成杜蘭德的樣子提前一步趕到,就是為了造成現在這樣的局面——不,幾乎是肯定的,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只為了“好玩”這樣的理由做事。

路易眨了眨眼,“如果我說,我只是為了見你一面才變成這樣出現,你會覺得有一點感動?”

不僅不會,甚至更想打人。

窗外的樓下似乎傳來了動靜,郁源幾乎立馬就意識到,杜蘭德讓人想辦法從窗戶進來了。這裏是二樓,操作起來的難度其實非常低。

“到底為什麽?”他再次問道。

“我說過,有人違背了交易的約定——比如你的新國王。”

話音剛落,當著郁源的面,這一切幾乎就發生在一瞬間。路易的身體似乎融化了一秒,接著......

他變成了費爾南多的樣子。

路易微笑著,像是個討要糖果的孩子一樣詢問道:“你喜歡這個樣子嗎?”

郁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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