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關燈
第29章

冰冷的觸感, 像是被蛇纏上。

不容拒絕按著他,修長的指節撫著腳尖,順著青色血管的脈絡細細描過, 不斷向上游走。

接著, 親王一把抓住鉑金的腳環。

暗紅色的雙眼裏帶著笑意, 卻又像蟒蛇盯上獵物一樣專註無比, 又藏著些別的東西。

一時間, 郁源竟有些說不出話。

你是有什麽反隱能力嗎!隱身失效這驚嚇也太大了!

坐在這臺階一角上的兩人, 背後是巨大的玻璃彩窗,窗前立著一尊不知哪種宗教裏的神像,默默註視著。

窗外, 夜色漸起, 月光彌漫。

屬於黑暗的種族,到了捕獵的時間。

順著睡袍外露出的地方,骨節分明的手慢慢攀附上小腿。

郁源下意識地一使勁想要抽離,卻被抓得更緊, 像是陷進某種泥沼裏的陷阱,掙紮只會起到相反的作用。

“我很想你。”

低語的聲音近乎喃喃。

“......”

想我是怎麽從你面前大變活人消失的嗎。

我怎麽就還沒下線。

郁源兩手撐在身側, 指節扣著臺階的邊緣, 眨眨眼, 思考著該怎麽把這個場面蒙混過去。

應該沒什麽事情比這種當面被抓包更尷尬。

一想到他剛剛借著隱身還盯著對方看了半天, 就感覺尷尬到頭皮發麻。

社死也不過如此。

“呃......”他撓了撓頭發,語氣盡可能真誠,“能不能先把手放開?”

小腿被微微擡起,總讓他有種自己是個被拎起後腳的兔子的感覺, 或者是什麽被咬著腿的貓。

聞言, 親王不但沒松手, 還發出一聲輕笑。

兩只□□的腳被他按著踩在腿上,衣料在腳心磨蹭不止。

郁源忍不住對著對方的手狠狠拍了一下,趁著他下意識松手的瞬間,立馬把雙腿抽回來,屈膝在自己懷裏抱好,像是生怕被人搶走似的。

見此場景,親王又低低的笑了一聲。

郁源:“......”你好像有什麽問題。

就聽親王又緩緩問道:“你想我嗎?”

“......”你好像有病。

他確實有點想古堡裏的一些東西,譬如幾個房間裏的隱藏裝備。

當初還不知道隱藏裝備這麽值錢,想想就揪心。

沒得到回應,親王重覆了一遍,像是現在就必須得到一個答案。

郁源簡直一個頭兩個大,對上對方的目光,感覺仿佛自己要是敢說個不字,估計再睜眼時他人就不在這臺階上了。

瞬間傳送這麽作弊的技能,他一個法師怎麽就不會?這兩個血族倒是一個用的比一個熟練,一言不合就傳。

只能硬著頭皮點點頭。

誰知,親王得寸進尺,兩手撐在他身側,繼續湊上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鼻尖幾乎都要碰在一起。

蒼白的皮膚,墨黑的頭發,黑白分明的對比。

親王挑起一截剛長過耳垂的碎發,撚在手裏把玩,目光幽幽地問道:“有多想?”

“你從滿月城被帶走、被藏起來的時候、被抱著的時候......”

“......你都在想誰?”

主觀省略某個血族的名字,提都不想提。

郁源簡直要當場表演有絲分裂裂成兩半。

這都什麽問題?

就算懂了親王的意思,他也實在是連個“你”字都說不出來,這也太怪了。

你拿的劇本是不是不太對勁。

這時,親王又按上他的手腕,眼神越發幽暗。

郁源終於是忍不住吐槽,“你就不覺得有點蒙蔽自己?”

明晃晃的逼迫,從頭到尾都是單選題。

親王解讀出的卻是另一個意思,“那就是蘭伯特?”

這名字被他說出來,跟要咬碎了一樣。

你還真是天才邏輯啊。

郁源一甩手,這時才意識到一個問題,於是直截了當地問:“所以你是怎麽看見我的?”

像是想起了什麽,親王暫時沒有在意他撇開話題的,反而略顯驕傲地說道:“一點小把戲而已,有的是辦法。”

前天晚上我就蹲角落,你不是也沒看見。

郁源在心裏瘋狂吐槽,面上卻不顯,剛想說些什麽。

卻在這時,從一樓傳來嘈雜的動靜。

郁源能從中辨認出溫妮說話的聲音。

像是蘭伯特回來了。

親王不再繼續先前的問題,作勢就要把人抱起來,低聲說道:

“該走了,我親愛的。”

樓梯下傳來一個人上樓的腳步聲。

就在親王伸手觸碰的瞬間,幾乎就在同時——

面無表情的郁源,默默地吐了一口血。

已經習慣了血條波動,他又默默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痕。

但這足以染紅一大片衣料的出血量也足夠驚人。

微微睜大的紅瞳,像是比濺到身上的血都紅。

“你......”親王的動作停滯,再不見先前的笑意,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郁源幽幽說道:“我真沒事。”

該怎麽讓這一個兩個的相信,他只是個血條在上下波動的法師玩家。

四舍五入,約等於頭頂頂著個流血的Debuff。

但他越這樣說沒事,越會起到反作用。

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親王壓抑著驟起的怒氣,近乎低吼道:

“蘭伯特怎麽對你的?他是不是做了什麽!”

不是啊,你到底在想些什麽?

郁源快要被一腦門問號淹沒,忙說:“他沒幹什麽,我也真沒事,就是流了點血,正常。”

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又是一口血吐出來。

他默默捂著嘴,感覺自己適合當個啞巴。

為什麽每次都在這種時候開始噴血,這是什麽緩解尷尬的人體自我保護機制嗎!

親王的臉色更難看了。

郁源仍捂著自己的嘴,指縫裏漏出點聲音,“你冷靜點,真的沒事。”

他本來還想說蘭伯特和溫妮都在照顧他,細致到有點過分,然而看親王這狀態,直覺告訴他還是不要提誰的名字比較好。

但親王顯然有自己的判斷。

一個好好的人,突然消失幾天,再出現時身體就出了大問題。簡直就像走失的小貓被心焦的主人找了好幾天,找到時卻發現像是有過被虐待的跡象。

蘭伯特幹不出虐待這種事——但就親王看來,蘭伯特虛偽的形象,註定他會采取其他手段。

譬如對郁源使用什麽並不會真正有傷害的藥物,但會讓人虛弱不已,再趁虛而入照顧對方,既讓人沒法離開,他自己又得了好處。

而郁源對這一切都毫不知情,甚至還會被蘭伯特貌似悉心的照料所軟化。

到底是血脈相連,他了解蘭伯特可能采取的手段。

怒急攻心的親王看著郁源身上的血,還有自己身上濺到的血,眼神愈發覆雜。

他伸出手,在郁源臉上抹了一把,蹭了自己一手的血。

並默默地在掌心舔舐了一口。

郁源則是一臉茫然。

他是真搞不懂對方想了些什麽、又打算幹什麽。

但這表情落在親王眼裏,又是另一種意味。

茫然無知的眼神,流了一手的血,像是個受傷的貓咪,無辜可憐,又不明白自己遇到了什麽,被做了什麽。

樓梯下的腳步聲越發逼近,仿佛一鋼琴曲走到高潮前夕。

親王站起身,沒有選擇現在就帶郁源離開,反而往拐角外低一層的樓梯上瞥了一眼。

這時,蘭伯特正好上樓,站在那裏向上看,腳步停頓了一瞬。

月上中天時,夜色深重,樓梯的墻壁上沒有點幾盞燭火,來人的身影猶如鬼魅。

一貫冰冷的表象下,潛藏著洶湧的怒意。他當即怒斥道:“斯摩萊特!”

他在路上耽誤太久,自然就是面前的人從中作梗。

親王手上的血順著指尖滴落而下,眼睛同樣通紅,並沒有說話。

再上前幾階,蘭伯特就看到角落裏靠墻縮著的人,淺色的睡袍上是大片大片的血。

分外刺眼。

劍拔弩張的氣氛一觸即發。

雨夜那晚就該處理的事情,蘭伯特卻因為郁源阻攔的一下,主動放棄。

但斯摩萊特現在逼迫郁源做了些什麽,不言而喻。

蘭伯特在低一層的樓梯上,慢慢上前,目光一直沒有離開。

另一邊,腦子裏一團亂麻的郁源,終於隱約理出了個頭緒。

他開始吐血,親王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是蘭伯特幹的?與此同時,蘭伯特看到這場景,反而覺得是親王做了什麽。

這關系是不是有點太覆雜,而且這兩個人是不是也有點太能腦補.......最主要的是,他們顯然都不是那種會跟人溝通的性格,全在按自己的主觀判斷行事。

一時間,他竟有些評價不出什麽。

“停停停,你們先等一下。”郁源忍不住出聲。

另外兩人轉過頭看著他,目光才稍稍緩和了一點。

“我吐血,不是,我這樣跟誰都沒關系。”他拎著衣領指了指自己,“不是被誰氣的,也沒受傷。”

真要說罪魁禍首,應該是技術員A80,沒告訴他會出這種意外狀況。

“我先帶你回房間休息。”

蘭伯特顯然也是兩個人裏更有理智、比較講道理那個,也知道郁源前兩天就吐過血。就算是要跟斯摩萊特徹底清算這件事,也得以郁源現在的狀況為先。

親王十分不耐地出聲諷刺,“你做的‘好事’,還在這裏裝?”

他認定是對方故意做了什麽。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蘭伯特積壓已久的怒氣。

“你擅自用的藥,自己都沒想過有什麽後果!”低吼的聲音像是頭強壓怒火的獅子。

平常收斂著的人,洩出情緒是似乎總會更加猛烈。

聽到這句話,剛剛還很是不滿的親王登時楞了一下。

那件事他做的時候沒怎麽多想,結果人在滿月城消失、自己找了半天沒找到之後,才隱約覺出一點心虛。

現在被蘭伯特當面一指責,再看向郁源身上的血.....

氣焰瞬間下去了一半,他第一次透露出些手足無措的意思,想解釋些什麽,“我那次......”

他能說什麽,當時一時鬼迷心竅?想讓人主動湊上來靠近自己,想幫他渡過最初的轉換時期?連自己都分辨不清原因。

“行了!”郁源震聲。

他算是聽出來了,這兩個人過度腦補的病不是一般的重,已經形成一道完整的邏輯鏈,偏偏沒一點是對的。

他自己雖然有不少不滿,但任由這兩個人繼續胡亂猜測下去,越跑越偏,就算看熱鬧不嫌事兒大,保不齊什麽時候又繞回自己身上。

站著的兩個人都沒再說話,沈默地看著他。

郁源清了清嗓子,“我現在說清楚。”

“首先,我現在這問題跟誰都沒關系,我也不知道你們具體在想什麽,只能說你們想什麽都是多想,過度腦補建議及時治療。其次,我現在很累,只想吃點東西然後回去休息,別打擾我。”

“最後。”郁源面無表情地指了指下面的樓梯,“實在要打就出門去打,不然還得讓人收拾。”

前天大廳裏打鬥留下的殘骸,還是溫妮大白天帶人收拾好的,墻壁都是剛剛重新刷好。

他知道勸也勸不動,沒打算說服這兩人好好溝通化解誤會。

剩下兩人誰都沒用先說話。

郁源站起身,“我先上去換衣服。”

半身的血,他自己看自己都像剛殺了人從哪裏跑回來一樣。

蘭伯特幾步上前,扶了扶眼鏡,“我陪你。”

親王習慣性地出聲諷刺,“你怎麽不親手縫衣服得了。”

在他看來,蘭伯特事無巨細的事事親為自然都是有目的的。

郁源被著兩個人吵的腦殼疼,沒好氣地強調道:“我長了兩只手,兩只腳,沒有身體殘疾,沒有智力殘疾,生活非常可以自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上樓。

像是某種巧合,親王和蘭伯特同時抓住了他垂在身體兩側的手。

郁源正要再說些什麽,但這時,耳邊驟然響起游戲系統的聲音,他下意識地停住動作。

“游戲......管理員......語音......”

一瞬間,他幾乎懷疑是不是自己聽力出了問題,耳邊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優先......自動播放。”

接著,語音停頓了一下。

見他楞在原地,蘭伯特和親王同時說了些什麽,但全部註意力都在語音郵件上的郁源並沒有仔細聽。

“郁......問題結果......擔心......”

熟悉的A80的聲音,隱隱透著些奇怪的感覺。就好像一臺老式的收音機,因為信號不好而時斷時續,偏偏又有一絲詭異。

“......世界遇到什麽......繼續任務......”

“......聯系......盡快......”

“A80。”

扭曲而古怪的聲音。

後背發涼。

播放已經完成,餘音卻好似還回蕩在耳邊。郁源默默點開郵件系統,卻發現再次失效。

好友頁面也同樣發不出消息。

就像回到當初在古堡時,沒法下線,沒法聯系任何人。

聽不清幾個字的郵件根本沒提供多少有效的信息。

“郁源?”

蘭伯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在他們眼裏,郁源突然在原地站定,身體僵硬,對別人的呼喊也沒有反應。

郁源下意識地閉眼,再次睜開。

“我沒事。”

他轉身跑著上樓,心裏默默重覆著剛剛聽到的郵件信息,想找個機會獨處後先記下來。

這突如其來的奇怪反應,反而讓另外兩人先放下了之前的爭端。

親王想跟上去,但這次卻被蘭伯特攔住,“讓他自己待一會。”

親王暗罵了一句,“你剛剛還......”

根本沒有理會又要發生的爭執,郁源幾步跑上樓,赤腳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回到之前的房間,並關上門。

他想打開游戲裏的備忘錄,偏偏這系統也像是壞了一樣沒有反應,只好從桌子上抽出幾張羊皮紙,又用鵝毛筆蘸了蘸墨水。

第一次以這種方式寫字,感覺十分新奇,但他已顧不上感慨什麽,憑借著剛剛只聽了一遍的記憶,做下有限的記錄。

問題結果,擔心,世界遇到什麽,繼續任務.......

盯著紙上的詞,郁源拿著羽毛筆。

門外有動靜,想也知道是蘭伯特和親王在外面,但是誰都沒用進來打擾他。

他仔細地看著每一個詞。

A80當初向他承諾過,問題要不了多少時間就會解決,但卻一而再再而三的推後,哪怕他發郵件追問,也沒解釋過原因。

在過去兩天內,饒是樂觀如郁源,也難免在某些時刻產生擔心的情緒。

現在這一封狀況不明的郵件,究竟是問題快要解決、給他報告好消息來的,還是情況變得嚴重,只是官方話讓他不要擔心,郁源沒法根據這一點殘存的信息做出判斷。

而且,他現在再次無法聯系任何人。到底是現實裏的新進展影響到游戲世界,還是游戲內又產生了什麽新問題,同樣不得而知。

情況是更好,還是更壞?

說不清的原因,他直覺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了。難以自控的心慌,就好像之前因為血條問題而不停吐血一樣,他感覺這種心跳加速並不是發自自己內心的反應,而是某項數值出了問題。

紙上的墨痕未幹,筆尖一滴墨水滴下去,暈開新的痕跡。

福至心靈般的,郁源突然想起與A80見面時,對方說過的一段話。

他是因為接了一個隱藏任務才開始被困在游戲裏的,任務已經做了好幾環,當時也向A80征求過意見,對方表示這條任務鏈不是游戲本身的設置。

A80隨口建議過,也許可以繼續往下做任務。

任務。

郁源用羽毛筆在這個詞上畫了一個黑色的圈。

A80這次的郵件裏提到了“任務”,這是之前的郵件裏沒有過的。

而這個系列任務,在他上次得到銀匕首、任務卻沒有顯示完成之後,他就沒有再點開界面查看過。

此時,他再想點開界面。不知怎的,卻猶豫了一下。

片刻後。

半透明的游戲界面上,任務七不知何時已經完成。

刷新出的新任務不是任務八,而是——最終任務。

郁源下意識地看向緊閉的門,走廊裏沒有了動靜,不知那兩人是離開了,還是達成了什麽和解,保持安靜。

窗外,夜色漸深,屋內只點了一盞燭火。

游戲界面的亮光映在他眼裏,冰藍色的光芒顯得越發冰冷。

這次不再像是之前簡潔的任務命令,反而是長串的文字,簡直像是一段故事。

[最終任務·抉擇]

[你接受了來自裏斯特親王的邀約,並成功完成全部前置任務,現在觸發最終任務]

[永生不死的血族享受著漫長的生命,但也付出了與之相抵的代價。如影隨形的孤獨是對這個種族的詛咒,沒有誰能逃離。]

[在血族之中,裏斯特家族這一代的掌權者,是一對並不相像的雙生子。]

[他們被鮮血吸引,他們喜歡你的味道,他們喜歡你。]

[你成為了他們種族中的一員。]

[但你厭惡這一切,你厭惡黑夜,厭惡鮮血,你想回到陽光下,想回到原本的生活。]

[你憎恨著,憎恨著把你變成這樣的血族。]

[你想要殺掉他們。]

[抉擇]

[請選擇殺死NPC斯摩萊特·裏斯特/蘭伯特·裏斯特。]

[請殺死其中一位NPC。]

[確認死亡後,任務即可完成。]

[友情提示:銀質器物可以對血族造成有效傷害。]

[任務獎勵:???]

[祝玩家任務順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