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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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討厭同性戀!”

綿密的雨落下來,江游手裏的筆一不留神也掉在地上,“啪”的一聲,雨滴在玻璃窗上濺起小小的水花,仿佛映著江瑷流淚的眼。他彎身去撿筆,小心翼翼的腳步聲傳來,是助理在他桌上放了杯熱牛奶和一個三明治。

“沒有咖啡了嗎。”江游揉揉眉心。

助理猶豫片刻,還是壯著膽子道:“老板,喝了這個去休息一下吧,瞇一會兒也不影響的。”

“謝謝,”江游看了眼手表,放緩語調,“你先下班吧。下著雨,路上註意安全。”

“……”助理仍然面帶憂色,卻又不好過多幹涉,只好依言收拾東西下班。

江游繼續看資料,電腦藍光照在臉上,是種冰冷的無機質感。做完最後一個重點記錄時牛奶已經冷了,他就著有些腥的冷牛奶將三明治幾口啃完,在電腦前僵了許久,直到屏保亮起才猛地驚醒似的,下意識拿出手機看消息,果然有未讀的消息,是晚餐時發來的一桌子好菜。

他回著消息,忍不住笑了笑,然而江瑷的眼睛一閃而過,嘴角又被慢慢壓平,凝成一條僵硬的線。

江游無聲地嘆一口氣,江瑷那天吼完那句話之後便不理會江喻平的震怒躲進了屋子,他面對表情各異的養父母,停頓片刻之後沈聲說完準備好的話,深深鞠躬:“爸,媽,對不起,瞞了你們這麽久。”

江喻平只是沈默,面色沈沈,眼角深刻的一道紋如同雕塑,而蘇苒眼睛已經紅了,她站起來正欲開口說些什麽,就被丈夫握住了垂下的手,然後在手背上拍了拍:“去把江瑷叫出來,問問她說的是什麽話。”

他聲音平穩卻嚴厲,蘇苒猶豫片刻,終於還是按捺下了,依言去敲江瑷的房門。

而江喻平坐在原地,審視著自己高大的兒子,低低嘆氣:“這是幹什麽,我們還能怪你不成。”

江游沒動,等著後文。

江喻平的衰老在燈光下更加明顯,但面容凝重時仍然威嚴如初,他很慢地問道:“什麽時候發現的?”

“初中。”江游低聲回答,卻聽見江喻平起身的動靜。

下一刻,養父緊緊攬住了他的背,重重地拍著他。

江喻平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想起那個抱著畫冊坐在角落的孤獨男孩。他和妻子把他帶回家來,許諾他一個完整的家庭,卻仍然讓他獨自走過了這樣長的一段路。

“是我沒有多註意……”他喃喃道。

江游的手指顫了顫,擡起來放在養父並不堅實的背上:“對不起,爸,我應該早點說。”

他曾經以為自己不動如石,能夠為了維護江瑷而犧牲所有,但他終究是個自私的人,他無法欺騙自己,無法再一次推開他已經知曉心意的嚴起。

命運給了他一副枷鎖,也給他失而覆得的愛人,他戴著枷鎖去愛,攀著荊棘去求,也覺得這已是很好的命運。

江喻平仍然表情沈郁,不知道是因為反應過大的女兒還是坦誠說喜歡男人的養子。他站在江瑷門前,沈聲道:“出來給你哥道歉。”

“爸,您先去休息吧。”江游低聲道,他微微偏頭看眼眶通紅不知所措的蘇苒,幾乎是有些祈求地補充,“我會和瑷瑷談的,她不能接受我……也能理解。”

他不能揭開江瑷陳年的傷疤,告訴夫婦倆她腿傷背後隱瞞多年的真相,就只好這樣攔著,一時間竟感到某種不管準備多久都難以消化的疼痛,仿佛自己從一開始便是個不懷好意的炸彈,著意來炸毀這個待他千好萬好的家庭。

蘇苒抓住江喻平的手,切切地看著他:“聽小游的,就聽小游的吧。”

江瑷閉門不出,蘇苒拉著江喻平,這場鬧劇最終偃旗息鼓,一個年過得東倒西歪。

年後送夫婦倆去機場的路上,沈默如同寒霜,在車窗上凝成白冰,蘇苒無數次欲言又止,臨別前終於忍不住轉身抱住了已經不覆稚齡的養子,哽咽道:“媽媽真的不想你走這條路,太艱難了,我怕你一個人……”

江游安撫性地攏著她的背,沈默片刻,啞聲回答:“我會和他一起走下去,媽,別擔心。”

他看著兩位老人的背影,廣播聲如同颶風在人潮湧動的機場吹開,以摧枯拉朽之勢吹毀心中鋼鐵堡壘。那常年不見日月的某一處終於在坍塌的廢墟間洩下清光,朗日昭昭,曾經荒蕪的原野也生出不懼逆風的草來,江游迎著凜冬冷冽的風笑了笑。

江瑷在閉門不出的第二天終於腫著眼睛出來了,第一件事就是向他道歉——她從來都是善良的姑娘。

但她仍然逃避著溝通,江游想找她談話,她只是慘白著臉咬唇搖頭:“哥,你不要再說了,是我的問題。”

讓人不忍多說半個字。

他有幾次站在江瑷門前,聽見她從噩夢中驚醒的聲音,便整夜整夜地失眠,抽煙失了數,差點被嚴起察覺。只有看到手機裏的信息,跟嚴起見上一面,他才像從海裏爬上岸來,能呼吸口幹凈的空氣。

嚴起。

嚴起。

他關掉電腦,壓抑住犯了的煙癮正準備給嚴起打個電話,忽然聽到一聲悶雷,這才發現原來雨竟下得這樣大——真不像是春日的雨。

心裏一根弦忽然繃了起來,他下意識捏緊手機走到窗外,盯著玻璃窗上小瀑布似的水流和霧氣撥通了嚴起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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