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光火

關燈
那只手又穩定下來,好像剛才的顫抖只是一場怪異的幻覺,繩子被很快解開,嚴起活動了一下酸痛的手臂與腿,立馬又盤腿坐回來:“……我想和你談談。”

他拽住了江游衣角,但動作並不強勢,只像狗銜住主人的褲腳一樣,是挽留而非強迫。

江游表情又是淡淡的了,連那點堪稱脆弱的薄紅都消下去,垂著眼看人的時候像是看無關緊要的路邊草木。

他捏住嚴起手腕,指腹在麻筋上一按,嚴起那本就酸痛的肌肉轉瞬便潰敗了,倒吸一口涼氣狠狠甩手。

“沒什麽好談的,”江游把剛才方便行事而挽起的衣袖放下,整理好,並不看他,“嚴起,信守承諾。”

“老子最守承諾!”嚴起高聲道,“刷”的一下站起來,匆匆撈了衣服穿上,“我不問以前,總能問現在了吧。我問你,你剛怎麽回事兒?”

他逼得很近,幾乎要和江游貼在一起,身高很有壓力,但江游只是稍微瞇了下眼睛:“沒怎麽。”

“屁。”嚴起撇撇嘴,他看江游那副迅速鎮定的樣子忽然不爽起來,毫不顧忌地戳穿了他,“你哭了。”

江游伸手按了按他肩膀,嚴起在思考之前先坐了下去,屁股挨著床之後才反應過來,忿忿道:“現在是談心時間,你別想拿主子的身份壓我。”

“我什麽時候給你設置過這個時間?”江游嘴角一提。

“別人都有。”嚴起不樂意了。

“你沒有。”

而且還是一直沒有。

嚴起和誰都不一樣,江游從來不限制他說出自己的訴求,而他也同樣直言不諱,但向來有分寸——他擅長讓人覺得頭痛卻不惱火,在邊緣躍躍欲試又坦率得總不叫人討厭。

“沒有就沒有吧……”嚴起小聲嘀咕,“反正你今天得說清楚。”

“你想聽什麽。”

“什麽叫我想聽什麽?你還能講個故事給我逗樂不成?”

“確實不太成,”江游正在單手戴袖扣,冷灰色珍珠母質地的袖扣是他黑色襯衫上唯一亮色,“所以沒什麽好說的。”

嚴起盯著他手上的動作,袖扣有些難戴,但江游戴得依然很從容,估計這幾年沒少用這種花哨的玩意兒。

大學的時候江游總穿最簡單的t裇,一般也是黑色或者深灰色,偏偏他膚色又白,有許多次嚴起在教學樓外等他出來,陽光飄在他身上,他像是透明的。嚴起就去抓他的肩膀,兩人以一個“哥倆好”的姿勢飄然而去,江游總是皺眉,但也由得他去,而他見到江游的冷臉,才覺得他沈下來了,不會消失在青天白日裏。

現在嚴起又有那種江游要飄走的感覺——也許是因為江游全然專註於自己的衣袖,連眼角餘光都不容納他,他徒勞地再一次重覆:“你剛才哭了。”

“我只是替你不值。”江游從衣兜裏抽出一根煙來向他示意,得到首肯之後點燃吸了一口,在淡藍色的煙霧裏繼續,“別繼續栽在我身上。”

天陰下來了,大概今晚還有綿綿一場雨,江游的視線越過嚴起的肩膀落到飄窗上,雲的影子陰翳如他眼底暗色。

嚴起有好幾秒都僵住了,無法給出多餘的反應,好半天,他忽然開口:“你戴了手表。”

藍寶石表盤的江詩丹頓逆跳星期扣在他拿煙的左手腕上,蓋住了小圈冷白色的皮膚,嚴起在這一刻頓悟。

說來也奇怪,明明橫越六年光陰,他卻總下意識認為江游沒變,就像重逢之後腦海裏浮現出來的第一個畫面裏那樣照例是冷淡的眼與偏薄的唇。他整個心思都撲在江游本身,以至於下意識忽略了其他,然後才能慢慢意識到,江游有著那麽多不同。

比如手腕上少了一條系著翡翠小掛件的紅繩,卻多了塊手表。

紅繩平平無奇,翡翠的水頭也很一般,是他去雲南旅游的時候順手買的——主要是那時候忽然想起江游長得白,適合戴翡翠這種玩意兒,就給他挑了個雕成貔貅的墜子,又把棕色編繩換成紅色的,喜滋滋從雲南帶回來。

回來才知道前兩天小流氓來燒烤攤鬧事,江游跟人打了一架,臉上和手上都是傷,氣得他在附近蹲了好幾天人。不過雖然最後沒蹲到,但本來還在猶豫著找什麽理由送的東西卻是歪打正著送出去了,他振振有詞地指著那個墜子告訴江游:“知道這是啥不?這可是貔貅,專門安宅鎮災的!”

江游換了個創可貼,順手拎過來看了下:“這顏色染的吧。”

“你又知道了?”

“多看點書,也不至於花這冤枉錢。”

嚴起想去抓回來,他任由嚴起搶回手繩,卻又在嚴起的進退兩難中伸出左手。寬松的袖口往下滑,露出一截手腕,嚴起就不理論了,乖乖給他戴上,這之後便很少看他取下。

現在繩子不知道被扔去哪兒了,嚴起又細細看江游的臉,多年前一場小架留下的傷自然也早消了個一幹二凈,什麽也看不出來。

他木木地點了下頭,薄荷的味道又裹過來,江游抽的煙味道並不嗆人。

江游那時候也不抽煙的。

江游看著他點頭,便將抽到一半的煙在擱床頭上的煙灰缸裏碾滅,想告辭,卻聽嚴起又道:“你管不了我。”

火星被完全碾碎了,和透明的玻璃缸裏其餘灰燼混作一團,江游驀地擡眼,看到嚴起眼睛裏燒得正亮的一簇火。

“你管不了我,也沒立場勸我,是你把我訓成不會咬人的狗,除非我覺得不虧本了,不然我就得纏著你不放。”

“怎麽樣才算不虧本。”江游很鎮定地和他討論著。

嚴起攥緊了手:“你知道。”

“那你只能虧本。”

嚴起眼裏的火好像滅了一瞬間,江游感覺到胸腔裏的寂靜也是一瞬間,動情的時候跳得那麽快,像是鼓擂,但停下來就是停下來了,餘下一片荒蕪,哪怕是偽裝的停滯。

他簡直想投子認負,向嚴起告饒,告訴他他早就賺得盆滿缽滿,不會虧本,可還有一股力量撐著他站直,立如青松蒼石,不聞不動。

這場爭鋒終於還是無果,嚴起將床單攥得皺成一團,冷著臉:“你喜歡過我的,我能讓你再喜歡一次。”

“這沒有意義。”

“你他媽有病,這都沒有意義,我找不出有意義的事了。”

秒針轉過一圈又一圈,江游擺擺手,背過身,關門的聲音很小,有種冷酷的溫和。

他沒有乘電梯,而是走了樓梯,走到三樓的時候之前那個小孩兒又拍著球,皮球拍地的聲音驚動了樓道裏昏昏的聲控燈。江游有點累,停下來等小孩過去,又點了一根煙。在燈滅之前他就抽完了這根,靜立了一會兒,這次毫不拖泥帶水地走了出去。

他的車碾過雨後潮濕的瀝青路面,一直到自家的小區,這場雨也沒有成功落下。江游站在樓下望著那個透著暖光燈光的熟悉窗口,抹了把臉將表情拗過來才走進去。

——

昨天回校,疲於奔命……可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