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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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起在喉嚨裏咬牙切齒地磨著那兩個字,胸腹之中翻江倒海,忍不住弓起背咳嗽起來。他一向酒量好,從高中起就沒有這麽狼狽地嗆過酒,鄭重跟他喝酒喝慣了,見狀也嚇了一跳,站起來就要來扶他,卻被他一下子擋開了:“我去趟洗手間。”

那聲音又重又急,又透著股惶然,將要躲避什麽洪水猛獸一樣。

嚴起匆匆折過走廊,音樂聲比剛才小點,他忍不住含混地罵了一聲。

正靠著墻接吻的一對見怪不怪地往他這邊看了一眼,繼續若無旁人地交換唾液和氣息。

嚴起眼不見心不煩,越過兩人走進洗手間,雙手撐在洗手臺臺面上看了自己幾秒。

大理石冰涼的溫度讓他很快冷靜了下來,他有點慶幸剛才自己反應快,在嗆酒的同時直接把酒杯擱上吧臺了,沒有讓酒液濺上衣服。

嚴起打開水龍頭沖幹凈手上的酒液,沖了起碼有一分鐘才記得關掉,又接連扯了好幾張紙出來擦手。他擦手用的力道太大了,紙都被扯破,又揉成皺巴巴可憐兮兮的一大團,紙屑粘在他手心。嚴起還沒察覺,身後卻突然有人伸手搶過他手上的紙扔進垃圾桶。

那只手手指細白,但是骨節分明很有力量,並不軟,手背上淡青色的脈絡讓他想起這只手撫摸自己時候的感覺。

嚴起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嗓子發幹。

“嚴哥?”

是季路城疑惑的聲音。

一根線“啪”地斷了,嚴起聽到細微的崩裂聲,他分辨不出來是什麽感覺,但還是松了口氣,清清嗓子:“沒事兒,剛才喝太急了。”

他轉過身去,這才發現自己手心裏粘著的紙屑,就垂下眼拍拍手將它們都清理幹凈,然後不由分說按住季路城肩膀把他往外推:“走吧,出去了。”

“看你剛才著急忙慌的,跟逃難一樣。”季路城一邊驚訝於他突如其來的那麽點親近意味,一邊不忘跟他打言語官司。

“怎麽跟你哥說話呢。”嚴起聲音還有點啞,但神色已經恢覆了正常。他眼睛裏還留存著季路城轉頭時候眼角那粒灼人的紅痣,像一幀光影鮮明的畫。與此同時他伸手拍了下季路城的頭,感謝這小孩兒特意進來找他。

江游的痣是冷色的,在眼睛底下,他動情的時候習慣瞇著眼睛,讓那粒痣很顯眼。嚴起跟他做愛時很喜歡用舌頭去舔它,能夠感覺到細小的顆粒感,感官不強烈,但卻很勾人。

但那粒痣永遠不會燒起來,正如同江游永遠泡在冰水裏,是隔著層毛玻璃的月亮。他誘人去摘,奔赴月亮而去的人不是在玻璃上撞斷南山,就是因為站太高而摔得粉身碎骨。

其實一點都不像。

沒有人能夠像江游。

但是到處都是江游,江游的痣、江游的眼睛、江游的鼻子、江游的手指、江游的聲音——還有江游很少露出的笑。

每個人在他這裏都可能變成江游,他一點都不想看到江游。

嚴起心不在焉地搭著季路城的肩膀往外走,小孩兒自然不會錯過這麽好的機會,便有意往他懷裏靠。他腦子裏還是亂糟糟的,也沒有在意他這麽點小動作。

於是乎兩人再回到吧臺時姿勢很親密,季路城光明正大地虛挽著嚴起的胳膊,眼睛裏攢的是滿滿的竊喜,好像已經成功攻略嚴起了一般。

鄭重還靠在吧臺喝酒,看著他們這狀態很是稀奇,季路城就高高興興地跟他撞了一下杯子,又偏過頭仰著下巴問嚴起:“哥,咱走嗎?”

“什麽?”嚴起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趕緊放下自己擱在他身上的手,但季路城還抱著他一只胳膊,嚴起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有點不忍心般,難得軟言,“小季,哥今天真的沒心情。”

季路城眉毛一皺,真正不樂意了:“你哄誰呢,沒心情剛鄭哥給你指人?”

鄭重無辜被cue,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大概是他言語間提到了自己不想聽的人,嚴起神色也冷下來,語氣便沈了:“他給我指誰跟你有關系麽?”

季路城長得漂亮,性格又嬌,雖說愛纏人,但因為知情識趣,很少叫人說得這麽當面下不來臺——再說了,嚴起雖然對他不冷不熱的,卻也從來沒有語氣這麽硬的嗆過他啊。他對嚴起正上心,哪裏受得了這個,一句話下來,上心都成了傷心。

季路城臉都氣紅了,把嚴起胳膊一下子甩開。

鄭重趕緊上來打圓場,心累得很:“嚴起你說什麽呢,不會說話就閉嘴。”

“……”嚴起也意識到自己態度太差了,就把果盤往季路城那邊推了推,算是道歉,“剛才哥不應該嗆你,今天真挺煩的。”

從看到江游起就開始煩,被惱人的游絲裹住了心竅,揮也揮不開。

季路城還在瞪他,桃花眼都睜得快圓了。

不得不說小孩兒不煩人的時候還挺有意思。瞪了一會兒,見嚴起沒有要低聲下氣的意思,他又見好就收,往自己嘴裏塞了瓣橘子,嘟囔道:“行吧,我大人有大量,不計較,誰叫我喜歡你呢。”

他倒是不忘初心。

鄭重給他扔了罐黑啤過來,嚴起接住拉開,仰頭灌了一口。麥芽的焦香發酵並鼓脹起來,將嚴起鼻端填得很滿,後頸那點微末的香味被壓下去,在一片喧鬧中潰敗。

聞不到,就不存在。

但他還是想起來了用這瓶香水的緣由,並且決定一會兒回家先將今天出門時噴的那瓶香水扔掉,扔進垃圾桶或者某個時光漩渦,把它完全攪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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