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世子,您為什麽還活著啊……

關燈
六年前的冬天和去年一樣的漫長寒冷,西北邊境滴水成冰,戰事頻繁。瓦茲像是發了瘋,屢敗屢戰,時不時就要找恒州軍的麻煩。正面打打不過,他們就趁著夜色襲擊了一隊蒼雲山的巡邏士兵。

齊王震怒,當夜便率兵踏入戈壁沙漠,與駐紮在那裏隨時準備騷擾恒州的瓦茲士兵大戰了一場,之後乘勝追擊,大小戰打了十多場,擊退瓦茲二十餘裏。待能遠望到狄歷草原時,就地紮營,欲駐守三日,以挫瓦茲銳氣。

那年,齊王世子十二歲,隨軍出征,少年意氣,在瓦茲夜襲兩次後便帶著一支五百人的小隊,繞到前方瓦茲堆積草垛的地方,一把火燒了他們的草料。

而後,在此處遇襲,被逼入屯糧谷地,五百將士僅數十人生還。

“恒州軍一直是我們的勁敵。”那叫乎達拉的小王子笑盈盈地行了個瓦茲的禮,又站起身來道,“我小時候就經常聽我二哥給我講戰場上的事,是以,世子雖然不認得我,我卻早就知道了您的事。”

兩軍交戰,沒有無故誇讚對方的道理,他這麽說,要麽是談和求饒,要麽就是話裏有話。

江恪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便忍不住偏頭去看陳清湛的神色。

陳清湛雖淡淡地看著乎達拉,眉頭卻禁不住微皺,他道:“我對你的事沒興趣。”

“世子不想問問,我知道的是什麽事嗎?”乎達拉又笑瞇瞇道,“您今日識破了我的‘羊毛軍’,與傳聞之中不太一樣呢。”他搖頭晃腦地唉了一聲,又道,“不過,這喜歡燒東西的風格嘛,還是沒變。”

此話一出,將士們都聽出了些許不對。

乎達拉調轉馬頭,揚鞭指了指後方荒蕪的山丘。“我現在站的這處山丘後面是一片谷地,六年前一場大火把本就不多的草燒了個幹凈。但此處畢竟是我瓦茲為前方勇士供給糧草的地方,即便被燒了,我們還是準備清理幹凈繼續用的。”他轉過身來,仍是笑意盈盈,卻莫名讓人瘆得慌,“據當年的勇士說,這塊兒掃著掃著竟發現有個約莫六尺長一尺深的小坑,世子可知道這是怎麽來的?”

陸微言神色微變,那日梁家被滅門後,陳清湛曾在馬車上安慰她,說的正是他十二歲領兵,突襲不成,反而近乎全軍覆沒的事。他說,齊王讓他記著,那四百多將士都是為他而死。他說,那日以後,他對齊王說自己寧願在毅園守靈也不願帶兵。

六年前火光漫天,四百多將士被嗆死、燒死、蹋死的地方,莫非,就是此處?

陸微言驟然轉頭,便見陳清湛已經闔上了雙眼。

“哎呀,傳聞那日齊王世子夜襲我糧草不成,反被我們的勇士圍困谷中,大火燒了半個時辰。”乎達拉笑吟吟地對著這邊高呼,“世子,您為什麽還活著啊?”

陳清湛握著韁繩的手都攥出了青筋,他緩緩睜開眼,胸口起伏不已。

他為什麽還活著?

因為齊王一脈是恒州軍的心腹,所以他們舍命也要護住他。

即便那夜遇伏,本就是他的過錯造成的。

乎達拉越說越興奮,伸出手掌放在嘴邊,那滑稽的模樣在恒州將士看來盡是羞辱,“在我們瓦茲,每每有人路過這個坑,就有勇士給他解釋,當年恒州齊王的世子,就是被他的將士用身軀掩護在坑底,才撿回了一條命。我們瓦茲啊,都管這個坑叫……”

“咻——”一支羽箭飛射而出,刺進了乎達拉面前不出一丈的沙地。

箭劃破長空的凜冽風聲,刺得兩邊的人都清醒過來。他們朝箭飛出的方向看去,就見世子身旁的小姑娘收了弓。

她射術不精,不然真想一箭穿了那聒噪的小王子的喉嚨。

見陳清湛看她,她便回之一笑道:“你們行軍打仗,還要和敵人講禮儀,安靜地聽他們講話嗎?”她瞥了眼對面的乎達拉,又道,“跟這東西廢什麽話。”

陳清湛註視著她。她什麽都知道,才不願意讓乎達拉把話說出來。她前些日子還因為習射拉傷了手臂,今日還是毫不猶豫地射出了那支箭。片刻後,陳清湛笑道:“對,跟這東西廢什麽話!”

兩軍對峙之時,就像一根繃緊了的弦,有一方動了兵刃便是弦斷,殺伐一觸即發。

乎達拉舉刀大笑道:“哈哈哈哈,恒州的齊王世子,你六年前折在這裏,我賭你今日,也踏不過這座山丘!”說罷,刀尖向前一指,他身後便響起了瓦茲士卒的喊殺之聲。

陳清湛道:“那就看看,你的瓦茲騎兵隊是不是也和你的臉皮一樣固若金湯!”

不管是蒼雲山那夜還是今日清晨時候的突襲,都不過是小打小鬧。如今,此處,才是兩軍的正式交鋒。

乎達拉將大批瓦茲軍隊屯在此處,不僅因為這裏是曾經的糧草驛站,物資充足,更是因為此地再往北就是狄歷草原,是他們世代生長的土地。六年前齊王尚且未曾踏入,如今他們怎能讓這個傳聞中“瓦茲手下敗將”的齊王世子進入草原?

但恒州軍也是與瓦茲交戰多年,他們中間有不少人有死在瓦茲手上的同袍摯友,也都懷著蕩平瓦茲的夢想。近幾年小戰無數,卻不見大鬥,恒州軍太久沒有酣暢一戰了。瓦茲身後是狄歷草原,他們身後何嘗不是恒州、不是大杲的萬裏山河?

是以,雙方皆是拼盡全力,不死不休。

陸微言緊緊跟在陳清湛身邊,不忘四處觀察著戰況。

廝殺剛開始時,兩軍中部的弓箭手便已準備妥當,弓箭對射,箭雨如麻。甲胄雖能抵擋一些,但仍要擋開那些直擊要害的亂箭。

恒州軍此戰準備充足,各個弓箭手的箭袋裏都裝滿了箭,雖然清晨的時候放出去了一些,但好歹沒落到瓦茲手裏。

此時,雙方皆沒有直接沖到臉前近戰,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等待什麽。

那邊射過來的箭雨漸漸稀疏,瓦茲的隊伍從兩翼分散開來,像是要對恒州軍進行封鎖包圍。

“左軍右軍,從兩側攔截!”陳清湛道。

二、三兩營應聲出動,在西、東兩側迎上瓦茲。瓦茲人會走路就會騎馬,他們的馬匹常年在狄歷草原馳騁,健美異常,跑起來的速度更是飛快,兩營便沒有直接往前方的西北、東北兩個方向沖,而是略微偏後,將將攔住瓦茲,與他們交起手來。

與此同時,前方的瓦茲騎兵也沖了出來。

陳清湛選了精銳將士為一營,而一營正是前鋒。將士們皆是見過大場面的,即便瓦茲來勢洶洶,也能一擁而上,不亂陣腳。在拼力廝殺的同時不忘嚴防死守,以免瓦茲撕出口子。

前鋒不亂,步步緊逼,後面的隊伍便一往無前。

天上仍有流矢紛落,陸微言即便位於中軍也不得不持劍去擋。她沒有用過劍,但擋箭畢竟不是殺人,還是可以應付一二的。雖然陳清湛不忘照顧她,但她總是不想拖人後腿,是以全神貫註,緊緊盯著周圍。

兩軍戰得正酣,瓦茲在恒州前鋒精銳步步緊逼之下略顯劣勢。而此時,東西兩側忽然起了火光。緊接著,與恒州軍前鋒交戰的前排瓦茲士卒突然連成了一條火蛇。

東西兩側交戰處距離中軍較遠,但前軍的情況陳清湛還是能看清楚的。待他看清時,也不免微怔。

與恒州前鋒作戰的那三兩排瓦茲士卒點燃了自己。

戰場上廝殺聲太大,乎達拉站在陳清湛根本聽不到的地方大笑:“哈哈哈想不到吧?什麽草料、什麽生命,我們瓦茲勇士不在乎!六年前如此,今天也是。恒州的齊王世子,想不到吧,六年前的火光,今日還能一見。兵燹註定是你的夢魘!”他仰面朝天,行了個神秘的禮,輕聲道,“只要我們族人能殺了你們越過蒼雲山,踏入那片神賜予我們的草原,我們付出什麽犧牲,都不在乎。”

那些士卒衣服裏面塞著厚重的羊毛,他們從心愛的馬兒背上翻下,便無牽無掛,願以身軀阻擋恒州軍的腳步。後方的瓦茲騎兵趁機向兩側散去一部分,企圖在此時包圍恒州軍隊。

但恒州的前鋒將士發楞只是一瞬,一瞬過後,數萬將士,視烈火如無物,迎面而上,無一退縮。

兩側將士亦然。

他們用自己的盾、用自己的腳,一下下、一步步,壓下了,蹋過了瓦茲士卒,和自己戰友的屍體。

饒是方才狂笑的乎達拉都瞪大了雙眼。火在他們心中是神聖的,他們崇拜火,也懼怕火。本以為瓦茲勇士點燃自己已是英勇無比,但未曾想到,恒州將士亦可坦然踏入火海。

他忘了,六年前,藏匿陳清湛的恒州將士,亦是不怕火的。

大火很快被蹋滅,兩軍都殺紅了眼。日漸西沈時,瓦茲終不敵恒州軍的攻勢,敗下陣來。

乎達拉在逃竄之時被恒州將士抓捕,押到陳清湛面前。

“我是瓦茲的四王子,你不可以殺我,你殺了我,我們和你們就會勢不兩立!”乎達拉終於慌了。

陳清湛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看著他,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我們早就勢不兩立了。”他轉過身,昂首對千軍道,“六年前,我父王說,若我真想祭奠我軍英烈,就提上敵人的頭顱!”

陳清湛下馬,提起乎達拉的後衣領,陸微言下馬跟上他,跟他越過荒丘走入谷地,在那草木稀疏處找到了個淺坑。

乎達拉被丟在地上,見到淺坑,瑟瑟發顫。

“我告訴你這是什麽。”陳清湛把乎達拉踢進坑底,“這是我給你挖的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