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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你騎了一下午的馬,就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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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答應給我一個單獨的小院嗎?”陸微言雖嘴上這麽說,腳下卻已毫不客氣地跨了進去。府中畢竟還有許多其他人,真讓她單獨住出去就太不給陳清湛面子了。

陳清湛卻跟上她道:“其實也差不太多。”

“嗯?”

“我這幾日大都在書房議事,這兒可不就是你一個人的了?”

看他游手好閑了這麽久,陸微言差點要忘了恒州是個邊關要塞。思及此處,陸微言問道:“瓦茲最近還在騷擾邊境嗎?”

陳清湛搖了搖頭,道:“不,是梧州跟俞州那邊。”

天無二日,國無二君。王殊桓擁立了李懷奉,新帝李懷公斷然不會輕饒他。

其實,王殊桓若是仗著鎮守梧州十載的功勞,為自己求一個卸甲還鄉,陛下未必不準。但王氏被誅不僅激怒了王殊桓,還讓他感到了皇權的可怖,睥睨天下,生殺予奪。陛下可以放過他,也可以殺了他。而恰好鎮北軍軍營裏還有個貨真價實的皇子,於是王殊桓選擇趁新帝根基未穩時放手一搏,也算是豪賭了,贏了,功垂青史,輸了,不過一死。

已經是二月底了,恒州卻還是有些冷,涼風吹來,陸微言打了個哆嗦,叮囑道:“梧州之事牽扯太多,你小心些。”

“先不說這個。”陳清湛給她理了理耳邊吹散的發絲,笑道,“換身衣裳隨我去城外走走。”

陸微言眨眨眼:“你剛才還說要議事。”

“明日再議。”陳清湛不以為意道,“況且詔命未到,我急匆匆領兵去往梧州,豈非落人口實?”

陸微言本就對恒州充滿好奇,便不再推脫,按捺住心中的興奮,隨白薇進屋挑了件窄袖衣裳,換上革靴,整個人都利索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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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西,二人並轡而行,風貼著地面吹過,前方是高低起伏的荒原,再遠處屹立著巍峨的蒼雲山,山腰雲海翻湧變幻莫測,極目遠眺,可以窺見山頂亙古不化的積雪。

偶有鷹隼一聲清唳,打破這曠野的寧靜。

久居京都,看慣了熙熙攘攘軟紅香土,難免變得營營汲汲。離了繁華地,一覽天地之壯闊,才會感慨,人生於世間,果如滄海一粟。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兩人。

陸微言迎著日頭瞇了瞇眼,道:“我以前總聽人說,西北有廣袤無垠的草原,竟然是騙人的,這兒明明到處都是光禿禿的。”

陳清湛笑了起來,“你怎麽沒聽人說‘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

“五月,京都已是榴花照眼的時候了。”陸微言道。

陳清湛又解釋道:“恒州東南的草場倒是綠了不少,這片草原上的草要到孟夏時節才能長出來,現在可不就是光禿禿的。”

他這般一說,陸微言更是向往起傳說中沃野千裏綠浪翻滾的草原來了。

兩人徐徐而行,陳清湛忽笑道:“你這般悠閑,天黑了都到不了蒼雲山。”

陸微言驚訝地瞧他:“到蒼雲山?”

本以為只是出城策馬,沒想到陳清湛竟要帶她去蒼雲山。恒州城是大杲西北邊塞,而蒼雲山是大杲和瓦茲的分界線。

“恒州軍並非駐紮城內,而是守在蒼雲山上,我們今日就去那裏。”陳清湛說罷,揚鞭抽了下陸微言座下的馬,駿馬揚蹄,陸微言暗罵一聲,忙抓近了韁繩馳騁而去。

天高地廣,風在耳邊呼嘯,仿佛逃離了一切世俗紛擾,奔向最原始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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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雲山山頂高處不勝寒,不可久居,恒州軍軍營便駐紮在山腰上。饒是如此,到營寨下了馬後,陸微言還是聳肩縮頸,呵起手來。

連綿的蒼雲山擋住了西墜的太陽,山這面已是一片昏暗。軍營門口的守衛紅衣銀甲,白盔黑纓,看到二人,忙打了招呼說去給郭將軍稟告。

今日在齊王府時,陸微言便覺得下人們拘謹,而今到了恒州軍軍營才發現,這裏的將士比王府的下人還要嚴肅。他們二人在營中走著,過路的將士們只有在距離五六步時才會行禮打招呼,其餘時間便各忙各的,恒州軍果然是軍紀森嚴。

陳清湛把陸微言帶到帳裏,剛翻出件鬥篷給她披上,副將郭瑞便在帳外候著了。

郭副將過來時便聽人說世子帶了個姑娘過來,但進來見到陸微言時還是忍不住又打量了幾眼,想看看世子妃是個什麽人物。

今日剛在王府被好好打量過的陸微言已然習慣,不慌不忙地坐在一邊。

“瓦茲這幾日可有異動?”陳清湛問道。

郭瑞方才收回目光道:“這兩個月都沒什麽動靜,果真是挨了打才老實。世子今日回營中,可要看看將士們這些日子訓練的情況?”

“不必,你在這裏守著,我和父王放心的很。”陳清湛道,“我來是要告訴郭將軍,我不日就要前往梧州,蒼雲山還勞將軍守著了。”

王殊桓之事,他們也早有耳聞,郭瑞道:“守蒼雲山本就是咱們恒州人的責任,對了,王爺的傷怎麽樣了?”

“比之前好多了,不過還在修養。”

郭瑞嘆道:“年前那場仗,是瓦茲的小王子領的人。後來咱們抓了幾個俘虜,他們還說什麽,瓦茲老王的四個兒子裏有兩個都下定了決心要翻過蒼雲山,我看他們是想屁吃。”郭瑞搖了搖頭,又嘆道:“我就是問不到鐵器是從哪來的,他們是寧死也不說。”

郭瑞跟陳清湛想法一致,鐵器才是重點。瓦茲能在這麽短時間裏掌握精湛的冶鐵技術,很可能是大杲的人和他們有所勾結。

郭副將走後,陳清湛帶著陸微言出了營帳,繞到營寨外不遠處一塊巨石旁。這巨石邊上沒有大樹遮擋,倒是個好的觀景之處。

風卷衣袂,獵獵作響,陸微言緊了緊鬥篷,對坐在石頭上安然仰首望天的陳清湛道:“你騎了一下午的馬,就為了來這裏看星星?”

陳清湛一笑道:“不然呢?”

陸微言便在他旁邊坐下,道:“我在京都很少看到這麽明亮的星星。”

京都很少宵禁,夜裏也是燈火通明的,地上萬家燈火,天上萬點繁星便不那麽容易瞧見了。

“蒼雲山那邊有一片沙漠,綿延十餘裏。”陳清湛忽道,“那裏的星星比這兒還要明亮。”

他沒有多說,陸微言也明白,恒州軍曾翻過蒼雲山,夜追瓦茲。總覺得陳清湛要說什麽重要的事,陸微言難得安靜下來。

“之前有書讀傻了的酸儒,說什麽蒼雲山乃窮鄉僻壤,既不適合耕作,也不適合居住,不如棄了這塊兒地。”陳清湛轉頭看向陸微言道,“你怎麽想?”

能說出這種話的估計是個一瓶不滿半瓶晃蕩的半吊子,陸微言憤憤道:“蒼雲山再不濟,那也是大杲的大好河山,豈能拱手相讓?”

“不許外族染指我寸土山河,這就是恒州軍存在的意義。”陳清湛回首望著夜幕,又道,“還有些急功近利的人說,不如率兵直進,一舉拿下瓦茲。”

陸微言問:“滅了瓦茲豈不是又要和其他外族接壤?”

“不僅如此。”陳清湛看她,“兼並瓦茲以後這些人如何安置,這塊地如何安排都是問題。”

如此,便有了齊王府世世代代坐鎮恒州,恒州軍歲歲年年鎮守蒼雲。

“四十多年前,厲帝在位時,邊境百姓苦於繁刑重賦,投奔瓦茲和丹祜的不在少數。恒州老人們說,以前戰事不緊張的時候,兩族通婚的也不在少數。”

“要是天下能一直安定便好了。”陸微言嘆道,她當然知道這不可能,但天下太平確實是無數人的希望。

陳清湛自嘲般一笑:“有時我會想,倘若西北安定,齊王府的兵權拱手交予朝廷又有何妨?”

陸微言驚奇地回頭瞧他。

“但恒州需要齊王府。”陳清湛又道。

陸微言很少和別人談心,也很少聽別人談心,沈默片刻後,她指著天空問道:“那是北鬥星嗎?”

陳清湛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道:“對,這個很好認,很小的時候父王就教我認過。”

行軍打仗,常在露宿野外,自然會對北鬥格外熟悉。陸微言用手托起臉,望著星空道:“我還是在書上看到過。他們說什麽‘女子無才便是德’,我爹卻不這麽想,我小的時候他就教我識字,我還喜歡去他的書房翻他的書架。長大後,我又喜歡去茶館聽說書。我倒也不是喜歡念書,只是喜歡那種了解了新東西、聽說了新故事的感覺。可我知道了這麽些東西,聽過了這麽些故事以後,就不甘渾渾噩噩地過這一輩子了。”

陳清湛轉身看她。

“讀萬卷書,行萬裏路,我真的很想好好看一看這萬裏河山。”陸微言道,“所以我不僅會騎馬,會鳧水、會爬樹,還會……”

“還會翻院墻。”陳清湛接道。

陸微言:“?”

陳清湛又逗她道:“所以是陸尚書養成了現在的你,難怪他對你無計可施。”

陸微言便作勢要推他下去。

陳清湛撐著身子笑道:“我錯了。”

陸微言緊了緊鬥篷領子,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方才說到哪裏,又嘆息道:“可是,豈能盡如人意呢?”

“會的。”陳清湛道。

“嗯?”聽了好多,又說了好多,陸微言忽然有些困。

“會如人心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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