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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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總,茶泡好了。”

“進來。”

辦公室的門被胡茹輕輕敲響時,我剛結束線上會議。身體狀況不允許高強度工作,長時間集中精神只讓我覺得疲憊。

她將茶杯擺在桌上,我擡頭微笑,順便活動了下肩膀:“多謝。左手邊的文件我看過了,你順便拿去給財務那邊許總監。”

“好。”

昔日我替許育城打工,因為是表兄弟,姓氏相同不好區分,公司裏的人便叫我小許總,叫他大許總。

這稱呼令我想起李後主的大周後小周後,數次想要糾正,最終想到這是許育城的公司,只好隨他們去了。

如今再也不會有這種可笑的煩惱。

“對了,許總,楊先生在會客室。”她拿起文件,偏過頭覷我神色,“您現在過去嗎?”

最開始胡茹由唐茉帶著做事,當年她剛畢業沒多久,靈活機變,隨唐茉一起喊我老板。不知為何近日她改了口,跟其他人一樣中規中矩地叫我許總。

為了避嫌,我這段時間都沒怎麽聯系楊沈,只說等陸長柏的事塵埃落定再見面。不料他對我的話恍若未聞,又徑直來了銘德,大搖大擺,簡直令人頭疼。

一小時前胡茹悄悄進來和我說了一次,那時我忙得疲累不堪,心裏又窩著火,便說讓他坐一會兒。沒想到竟拖了這麽久,連自己都忘了這人還在。

我搖頭自嘲:“記性越來越差了,多虧你提醒。”

她抿出一個笑容:“這些是我應該做的。”

伸手推開會客室的門,楊沈正漫不經心地架著腿靠在沙發上。他見我進來,立刻坐直身體,仿佛小學生見到嚴厲教導主任,想起要扮演乖同學。

我說:“不好意思,叫你等這麽長時間。”

“也沒多久。”

“怎麽突然過來?”我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你有急事告訴我?”

他橫了我一眼:“非得有什麽事?就不能順路來看看你?”

我無奈道:“見面太多會讓人起疑,上個月你‘路過’太頻繁,宋城已經很不滿。”

楊沈不陰不陽地說:“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還不是每周有空就去見他?現在我們才見幾次,他有什麽資格不高興?而且你知道我不待見宋城,以後能不能別提這個名字,倒胃口。”

我垂下眼睛不語,楊沈忽然往後一仰,手指抵著額頭,深深嘆了口氣:“算了,好不容易見一次,不想鬧得不痛快。許俊彥,在這坐著的要不是你,我早摔門走人了。明天我要去S市和老狐貍打擂臺,走之前說點好聽的給我聽聽,嗯?”

我說:“祝你萬事順利。”

“就一句?”他挑了挑眉,手指湊近勾住我的小指,“沒有別的想講?”

我抿了抿唇,認真道:“陸長柏經營這麽多年,手裏關系網很覆雜,你最好速戰速決,不要給他反應過來的機會。總而言之,記得多加留心。”

楊沈銳利冰冷的目光掃過我,然而他的嘴角仍然勾起,仿佛只是尋常調情:“許俊彥,只有這些嗎?”

我楞了半晌,謹慎地開口:“你想聽什麽?”

“取決於你有多少事瞞著我。”吊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一雙眼睛漂亮而冷厲,“比如說,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膽大,敢和趙遠搭夥?”

我心神一震,別過臉:“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說:“別人不知道,我會不了解?說過多少次你不是這塊材料,交給我就好。你那點心機手段,在誰眼裏夠看?本以為你難得清楚一回,陸長柏的錢,遲早也是你的。你不過提前預支一下遺產,還可以替他繼續跟侯廣岳合作。”

“等你有了資本,才有底氣與侯廣岳談判,問他是要錢,還是要一心挺宋城。這個想法不錯,所以我答應幫你,但你千錯萬錯,不該和趙遠攪在一起!我讓你小心,別被陸長柏坑死,你倒好,轉頭投靠趙遠?陸長柏只是個商人,你知不知道趙遠什麽身份?”

“也是,你了解,所以被他釣上來。你光知道他家有勢,知不知道他吃人不吐骨頭?薛可茗被查,動作太利索狠辣,光靠林雅絕不可能辦到。我沒蠢到相信這背後是你的功勞,今天我替你收了尾,如果是侯廣岳先得知風聲,你知不知道什麽後果?”

楊沈語氣陡然激烈,神色近乎兇狠,周身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侯家趙家鬥法,第一個倒黴的就是夾在中間牽線搭橋的你,到時候我都不知道怎麽給你收屍!好歹也是半個許家人,怎麽學不到你們家半點見風使舵的能力?許老爺子沒教過你嗎,半懂不懂千萬別碰這些事,一點關系都別沾!”

一連串的話砸得我暈頭轉向,我大腦空白,只好喃喃道:“不要在公司說,會被人傳給宋城——”

“只有他會安插人,難道我不會?許俊彥,要不要這麽蠢?我費了多少心血,通通給趙遠做了嫁衣。即使現在知道,為了你也沒法抽身,只能繼續幫他賣命,否則你必死無疑。趙遠,一環套一環,真他媽打的好算盤!”

我閉了閉眼,輕聲說:“除了趙遠,我沒有別的選擇。我的命不值錢,能換一次活得痛快,很值。”

“為什麽找他?我難道是死人?”

楊沈恨鐵不成鋼地掐我的臉,用力很大,我差點忍不住脫口而出一聲痛呼。他眼角微紅,神色陰戾地低聲吼道:“許、俊、彥,為什麽非得走到這一步?你就不能有一次,哪怕一次,相信我嗎?你告訴我為什麽?!”

我忽然記起一件事,我以為自己忘光了。高中畢業的晚上,我喝了太多酒,醉得一塌糊塗。楊沈背著我往前走,一步一步,搖搖晃晃中有一種安心,好像可以這樣一直走下去。

他對我說:許俊彥,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我笑起來,把臉貼在他的脊背上。我們像一對最普通的情侶,一個人提出蠻橫無理的要求,等另一個人的爛俗情話。於是我大聲說,我要月亮。

他抱怨:虧你想得出,這麽遠的東西,我夠不到。

作為一個醉鬼,我的思路天馬行空,像模像樣地指點:你可以跑起來,等你追上月亮,就把它摘下來給我。

楊沈悶笑兩聲,問:我一個人去,又不認識路,萬一丟了怎麽辦?

你這厲害的人也會迷路?

當然會。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所以你千萬不能走,如果我回來找不到人,會被氣死的。

我趴在他背上,被打傷的那只眼睛模糊地看著天空,淚水順著眼角洇過皮膚。因為手環著他的脖子,我沒法松開,只好在他的襯衫上蹭掉淚水。楊沈語帶嫌棄,手仍然緊緊地撈著我腿彎:許俊彥,你幹什麽呢?再亂動我就把你丟下去。

我笑得很大聲,因為喝醉了,所以格外放肆,不管路人的看法。笑完後我抱緊他的脖頸,很得意地說:我抱住了,你甩不掉。

楊沈說:不是甩不掉,是喜歡你,不舍得。

他把我放下來,我歪歪扭扭地站不穩,直往地面倒。於是他摟著我的腰,另一只手捧起我的臉,和我在路燈下接吻。唇貼著唇,很學生氣的方式,像初戀該有的樣子。

夜風從耳畔刮過,穿過我們交融的吐息,一直去到很遠的地方。

親完後我問:你為什麽喜歡我?

他笑,說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我望著他的臉,年輕,俊美到一定程度已近乎鋒利。他理直氣壯地說話,從不詢問原因,好像整個世界都要為這份橫沖直撞的喜歡讓步,理所應當,沒有那麽多為什麽。

我在心裏想,我不應該愛他的,我們太不一樣了。

我的人生裏有太多問題,太多為什麽,可我沒有得到選擇的權力,只能被推著前行。我徹底失去向世界提問的勇氣,因為沒有答案,有些事註定不能像解開物理題一樣,抽絲剝繭,一條條公式捋下去,得到一個完美的數字。我面對的問號是實心的,它永遠不能解決,像個懸在頭頂的巨大絞刑架,每天我睜開眼睛,都像將脖子伸進繩套。

我無法對楊沈說愛,愛會讓我更可悲,比在廁所的狹窄隔間裏因為口交做不好而挨耳光更卑微。我只能對他小聲說,我也喜歡你。

他對我笑,敞亮而無畏。

那一刻我看著他的樣子,覺得很值。哪怕容忍他的壞脾氣,承受他的暴怒和刻薄,一次又一次被傷害,摔在地上直至粉身碎骨,也覺得劃算。我知道不該愛他,可是我舍不得,我親了親他的嘴唇,盡可能多說一次:楊沈,我喜歡你。

所有情緒都被冷卻,成為一種長久的沈默。

我說話的聲音很輕:“趁沒真正和陸長柏對上,你現在退出還來得及。沒有你,我還有陸驚帆,反正這件事我會繼續做,你不可能阻止。”

楊沈和我對視,我只是笑,笑著看他打開絲絨盒,兩枚銀色戒指安靜躺在其中,其中一個內圈刻著我名字的花體縮寫。他取出那枚,握住我顫抖的手,讓我將戒指套進他的無名指。十指修長,骨節分明,男戒款式內斂,卻足夠美麗。

低頭的瞬間他只露出臉龐輪廓,看起來與十七八歲時沒有區別。

“我不會退出,就算你不信任我,被你利用,我心甘情願。沒辦法,誰讓我這麽多年都喜歡你,不舍得你被人欺負。雖然我罵你蠢得沒救,但我大概也變得差不多。”

楊沈望向我,露出一個自嘲的笑,戒指閃耀的光投進那雙漂亮眼睛裏,看起來仿佛在流淚。他伸手捧住我的臉,貼著我的唇,和我接吻。

“你給我戴上戒指了。”他說,“許俊彥,我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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