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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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沈眉眼間帶著郁色,寒冬臘月裏穿只一身暗色大衣,愈發顯得身高腿長,整個人猶如一把鋒利匕首。

令我稍感安慰的是比起數年前,這倆人要沈穩許多,即使背地裏劍拔弩張暗潮洶湧,明面上總不至於撕破臉。果然,楊沈邁步過來,伸手和宋城握了下,倆個人都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宋先生,幸會。”這句招呼簡直比此刻寒風還要冰冷,他轉頭向我,用挑剔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怎麽瘦了?身體哪裏不舒服?都找到秦老這裏了,為什麽不和我說一聲?”

他的語氣有種旁若無人的親昵,我低下頭,用餘光瞥宋城的臉。

宋城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將我往他身前攬了攬。他帶著微笑,用一種極有禮貌的語調回道:“楊先生的事業蒸蒸日上,有的是地方要忙,哪有閑心管這些事?何況俊彥最不喜歡麻煩外人,楊先生也是知道的。”

我沒想到溫和如宋城也會說出夾槍帶棒的一番話,暗道不好,楊沈脾氣暴躁,在這種事上更是一點就著,肯定會發火。

孰料這段時間他的涵養竟直線上升,無視了宋城的明嘲暗諷,只是微微歪頭,一雙漂亮明亮的眼睛望過來:“許俊彥,你到底哪裏不舒服?告訴我一下,我好放心。”

他問了兩遍,我又不是真的啞巴,出於禮節也該回答一句。

然而我實在沒什麽地方不舒服,因此頓了頓,思考了下該如何解釋:純粹是宋城想得太多,覺得我要病死了,才將我拉過來看醫生的!

還沒等我想出個所以然,手臂突然被宋城握住,他另一只手提起裝著中藥的盒子,轉身就往院門的方向走。

我踉蹌著跟在他身後,宋城對站在一邊裝不存在的中年男人撂下一句“改天過來當面對秦老道謝”,隨即不容我反應,硬生生一路拽上了車。

直到他發動汽車,我還滿腦子莫名其妙。

在我的印象裏,無論出於真心還是假意,宋城一直待人禮貌有加,起碼我想象不到他會在談話中途直接甩臉離開——這種不給面子的行為只有楊沈做得出來。

見他面沈如水,我遲疑道:“你今天怎麽了?”

宋城一聲不吭,卻把車開得飛快,握住方向盤的手背上青筋暴露,顯然在壓抑著即將爆發的情緒。我仔仔細細回想了一遍,發現楊沈真的沒說什麽過分的話:“是我哪裏惹你不高興了嗎?”

“沒有。”他扭頭對我短促地微笑了下,“我自己的問題。”

“那你怎麽了?”我說,“誰知道楊沈會出現在那裏,我們該早點走的。”

“俊彥,不是你的錯,是我沒想周到。再說,今天不碰上楊沈,遲早也會見面的。”宋城揉了揉眉心,“我只是……對自己生氣。”

我詫異地看他,他再開口時難得暴露出幾分急躁,語速很快:“我沒有那麽寬容,我覺得不舒服,不想讓他和你接觸。我討厭他看你的那副模樣,還有說話的態度,好像只有他關心你。可是他為你做了什麽?除了動動嘴皮子,他還會做什麽?”

前方有一個長時間的紅燈,宋城停下車,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說:“背地裏講別人的不是,我明白這樣不合適,恐怕我在你心裏的形象又要變差。”

我心想,你這才哪兒跟哪兒,楊沈都恨不得在我面前把你的家譜翻出來罵個遍了。

宋城的手指從我耳畔撫過,他輕聲問:“俊彥,你身體這麽虛弱,我打心底裏希望你不要再和外人見面,公司也別去了,每天呆在家裏,我養你,不好麽?”

沒等我回答,他繼續說:“我知道你不能接受,我也不想犯同樣的錯誤。可是我對你沒有百分百的把握,我不確定你什麽時候會遇到其他人,不是楊沈,也會是長相好看招你喜歡的其他貨色。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這種生活……實在是痛苦,每分每秒都折磨。”

我默默聽著,宋城閉了閉眼:“俊彥,你說我們還有可能好好過日子嗎?”

“說不定我們的緣分三年前就用光了。”我平靜地開口,“不是你的錯,是我沒辦法和任何人正常相處。我就是這樣下賤自私又軟弱,永遠不會變成你想要的樣子。你應該找個更好、更值得的人,而不是和我糾纏。”

“你總是說‘永遠’這種詞,讓我一次次意識到以前犯下的錯誤沒法彌補。”他的笑容中流露出些許自嘲意味,那雙眼睛溫柔又苦澀,“別貶低你自己,俊彥,沒有比你更好的人了。讓我想想吧……給我點時間。”

我不甚理解地擡眼看他,宋城俯身吻了吻我的唇,然後一路專心開車,不再說什麽。

次日下午,我在公司辦公室見到了一位預料之外的客人。

楊沈懶洋洋地坐在我的座椅上,手裏把玩著一支我常用的鋼筆。我推開門的瞬間以為自己看錯了,甚至想關門再打開一次。

“別傻站著了,是我。”他的視線掃過四周,語帶嘲諷,“你這總裁當得一點派頭都沒有,宋城既然那麽大方地把銘德送你了,結果你縮在這麽點大的地方工作?多給他丟臉啊。”

這兒的布局和我剛接受許育城公司時的那間辦公室相似,出於一點對當年時光的懷念,我才選擇了這裏。

當然我不會解釋許多,只在心底不滿:胡茹怎麽辦事的?居然讓楊沈輕輕松松進了我的辦公室。

反手關上門,我皺眉道:“你來做什麽?”

他嘖了一聲:“對你男人就這態度?”

我無語地看向楊沈,他見我不搭話茬,不高興地撇了撇嘴。一個成年人做出這種動作卻不顯可笑,甚至還有幾分稚氣,多虧了那張臉。

“來檢查檢查你在做什麽。”楊沈完全將我的辦公室視為自己的所有物,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溫杯看了下,“這是秦老的藥?怎麽沒喝完?”

因為太難喝。我心底有些窘迫,面色不顯:“剛剛太燙了,放在那裏等它涼。”

“你那些小把戲還能騙過我?”他哼了一聲,“怕苦就直說,剩這麽小半杯演什麽呢?把它喝了。”

我懶得陪楊沈繞圈子,開門見山道:“別說這些有的沒的,這裏是銘德,到處都是宋城的人,什麽事非要在這說?約個地方不行嗎?”

楊沈的臉瞬間冷了,他似乎忍了片刻,那雙漂亮眼睛亮得懾人,一副怒極反笑的模樣:“許俊彥,你跟在別的男人身邊伏低做小,指使天天我累死累活替你幹活,半句好話都沒有。現在更長本事,我關心你一下而已,你什麽態度?我爸都不敢這麽對我。”

我也意識到剛剛語氣太沖,內心十分懊悔。楊沈其實是好意,只不過說話方式不討人喜歡,出於禮貌我也不該這樣冷漠對待他。

“對不起。”我走到他身邊,輕聲道歉,“我沒想到你會到銘德來。”

楊沈抿了抿唇,伸手拉我坐到他腿上。他力氣極大,我來不及猶豫,人已經被他摟進懷裏。

還好順手反鎖了門,辦公室裏也沒監控。或許是我臉上顯露出僥幸神色,楊沈在我耳邊說:“我進了你辦公室,門還是鎖的,你猜姓宋的會怎麽想?”

我渾身僵硬,他親了親我的脖頸:“反正他不會以為咱們在規規矩矩談生意,既然如此,我也沒必要裝模作樣。”

昨天宋城在車上露出的掙紮表情浮現在我眼前,我的心臟忽然感到一陣刺痛。可我還指望楊沈替我擺平陸長柏,不能太得罪他。

起碼不能讓他做到最後,否則真的不好解釋……正在猶豫時,楊沈將那杯中藥端到我嘴邊:“喝光。”

我一頭霧水,他哄孩子似的說:“苦也只是一時,喝完後我給你吃顆糖,行不行?”

他語氣認真,喝中藥總比在辦公室做愛容易接受些。我果斷接過杯子一飲而盡,苦得臉都皺起來。平常喝完藥我都會拿溫水漱口,現在被楊沈緊緊抱著脫不開身,只好期待他真的能給我顆糖含在嘴裏。

楊沈挑了挑眉:“有那麽難喝嗎?”

我用力點頭,他哼了一聲:“秦老給我開的胃藥我還不是按時吃,沒你這麽難伺候。”

我想起他以前吃藥的情況,忍不住反駁:“你那是藥丸,比我這個好入口,而且不知道是誰每次吃藥必須溫蜂蜜水送服……你有什麽資格說我。”

“我從來沒說要蜂蜜水,是你給我準備的。”楊沈的語調近乎撒嬌,“你不在我就沒那麽多講究。”

我垂下眼睫,空氣一時凝固,只有輕微的呼吸聲起伏。

“陸長柏在俄羅斯的兩家公司都是前期用來洗錢的,他抽手很早,留下來的是空架子。我費了點功夫聯系到一個他的前合夥人,這家夥快出獄了,當然,入獄的原因和你的好爸爸脫不了幹系。他手裏有點東西,用得好的話實現你的願望也不是不可能。”

許久後楊沈開口,他語氣淡淡,仿佛在談論一件小事。

我的願望……一把扳倒陸長柏,將他手裏的底牌歸為己有。陸長柏在S市經營二十幾年,城府之深、所涉範圍之廣令人咂舌,我已做好了失敗的準備,怎麽在楊沈口中仿佛易如反掌?

見我詫異地回頭看他,楊沈狡黠一笑:“許俊彥,這顆糖的味道還滿意嗎?”

楞了楞我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這個好消息確實夠勁爆,徹底蓋過了中藥的苦味。

但我仍然不敢完全相信:“即使那個合夥人手裏有證據,一場海外官司而已,陸長柏的關系網覆雜,未必沒有辦法脫身。到時候打草驚蛇,惹怒了他可不好收場,你會不會太著急了點?”

“薛可茗嫁給了侯廣岳,侯廣岳是陸長柏在S市的合作夥伴,也是宋城在京城發展的靠山之一。他們幾個中唯有薛可茗是最容易找到破綻的點,所以你才會頻繁聯系林雅。許俊彥,你的手段還是太嫩了。”

楊沈的手搭上我的手背,和我十指相扣。

他將臉靠在我的脊背,低聲說:“無論林雅怎麽使力也只是小打小鬧,薛可茗丟了侯家的臉,大不了叫她再也不要露面,難以讓侯廣岳傷筋動骨,更不要提影響到宋城——對付他們這種人,敲山震虎沒用,只有釜底抽薪才行。”

其實他只猜對了我計劃的一部分。但即使如此,也足以令我對楊沈的敏銳感到震撼。我一言不發,低頭看向他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

楊沈緩緩道:“不是我急著除掉陸長柏,許俊彥,是我等不起。照你這樣溫吞的計劃,你準備什麽時候扳倒宋城?十年?二十年?你的性格我還不了解?不必這麽久,再過三年,你恐怕就徹底被他收服了。”

不需要那麽久,我也不止有這一條線,我無聲說。

“如果不是你有離開他的想法,我才不會幫你。”楊沈掐了下我的腰,“知不知道侯廣岳和陸長柏會牽扯到多少人?不是為了你,我何必和他們玩那些把戲?都不知道對我說幾句好聽的,你這個沒心沒肺的東西。”

他將我掰過去面對著他,指了指自己的唇:“過來,修成正果前我先討點利息。”

我順從地和他接吻,心裏卻想,要說楊沈純粹是為了我才插足這攤渾水,我是半個字都不信。這步棋雖險,我在其中的身份卻不過只是個彩頭,真正吸引他的恐怕是在擊垮仇家的同時可獲得的巨大利益。

陸驚帆提供給我的資料顯示,楊沈在兩年前就開始了對侯廣岳的調查,虧他還能厚著臉皮說是為了我。

一吻結束,我歪了歪頭:“你要怎麽做?”

楊沈對我笑了笑,說話的神態滿不在乎,眼裏卻迸射出令人膽寒的狠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太危險了。”我用滿懷感激的語氣說,“楊沈,只有你對我最真心。”

“那當然。”他得意地說,“姓宋的能給你什麽?甜言蜜語不過是動動嘴皮子,你一個字都不要信。”

跨坐在楊沈腿上的姿勢讓我比他稍高一些,我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俊美的臉,露出微笑。

那就剖出來給我看,你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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