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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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的天氣晴朗,天闊雲淡,因為是清晨,尚有微風習習。

今天我思緒清晰,從未感覺如此好過。從書房的窗戶可以看到院子裏鮮花盛放的花圃,我生出一點出門的心情。

小劉正在澆花,看見我下樓連忙放下手裏的東西:“許先生?”

“沒事,我在附近走走,想一個人散會兒心。”我對他笑了笑,“你忙你的。”

“我哪有什麽要忙,這附近挺繞的,我陪您一起吧,萬一您身體不舒服還能有個照應。”他表情真摯,仿佛聽不出我隱晦的話裏有話,“宋先生晨跑快回來了,要不您和他說一聲再走?”

“不用。”

我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屋內。

宋城在出租屋同居時就有起早鍛煉的習慣,自制力極強,我自愧不如。他昨天回來,說忙完了手頭上的事,以後有大把時間來陪我。

我們的關系尷尬,雖然一起睡在主臥,彼此間還保持著距離,好在床夠大。半夜我想起身溜回客房,不料他警覺性很強,我被手臂一攬抓個正著,彼此面面相覷。

宋城打開臥室壁燈,神態關切:“怎麽了?”

我沒帶安眠藥,也沒有向他提過。

所有人都用照顧病人式無孔不入的態度對我。昨天出浴室時不小心被絆倒在地,保姆立刻在外面輕敲我的房門,問我需不需要幫助,大有我不說話就破門而入的氣勢。

我對此很無奈,不想再生事端,隨口扯道:“床太大,不太習慣。”

他微微一笑:“睡不著?”

“有點。”

再過兩天就是去宋城家的日子。我習慣性失眠,越臨近這一天越睡不著,不是緊張,而是在猶豫要不要找個理由拒絕。

說來可笑,不想去的原因是宋城實在太體貼。

“隨便聊聊?”

他拿來枕頭墊在我身後,方便我舒服的往後躺,自己和我並肩靠在一起。

我略微仰頭就能看到他好看的側臉,宋城低嘆一聲:“以前我們經常這樣說話。”

他的額發被枕頭壓得有點亂,那份屬於大男孩的單純令我放松不少:“虧你買了張大小合適的床,塞得整個臥室沒有站的地方,不知道怎麽弄進門。”

“那是我自己用零件拼起來的,花了一個下午。”他說話的聲音帶著笑意,“買之前貨比三家,沒想到買回來說明書缺了幾頁,拼到最後多出一根,嚇我一跳。”

我撲哧笑出聲,眼眶發酸:“日子過得那麽窮,你怎麽受得了。”

“過了幾年,我很適應。”宋城說,“你不也跟我吃了很久的苦嗎?”

他緊緊挨著我,我低聲說:“不一樣,我一周只有一天來找你。”

“有平常的生活對比,更難接受才對。幫我洗碗,跟我一起拍攝,為了我來回顛簸……俊彥,那時候你很喜歡我吧。”

一滴眼淚猝不及防滑落,砸上他溫熱的手臂。

宋城伸手揩去我的淚痕,輕柔的吻落在額頭,這次我沒有躲開,看著他說:“我對你不好,不配說愛。”

真心對待一個人,怎麽會讓他挨打後獨自去醫院,轉身追別人而去。

“別自責,都過去了。”他說,“我也有不好的地方。”

宋城輕聲說:“剛遇到你的時候我狀態很差,沒什麽進取心。摸爬滾打那麽久,沒有做出什麽成績來,連老羅都勸我做職業模特。我想也許自己真的不適合演戲,這麽多年的追求顯得特別可笑。”

“第二次見面……你用崇拜的眼神看我,和我說‘你是演員’,相信我以後會紅,要我給你簽名。我很高興。”

他溫聲重覆:“俊彥,我很高興。”

我怔楞片刻,當初在亞娛的休息室裏,我為了順利要到宋城的聯系方式,順著他的話盡情誇讚。

“我喜歡演戲,但是心裏清楚,父母不可能讓我做一輩子演員。所有人都說我的想法很幼稚,連最開始支持我的朋友也說我做了錯誤的選擇,白白浪費了幾年。只有你支持我,陪我對戲,鋪路讓我出演mv主角。”

“我沒做什麽。”我認真的說,“你很優秀,沒有我,同樣會做出成績。”

“如果沒有你,我可能認輸得更早。”

我篤定道:“不可能,你一定會紅。”

以宋城的堅韌心性,進可銳意爭取,退可深謀遠慮,實現夢想不過是早晚而已。

宋城深深凝視著我,溫暖壁燈光芒下的眉眼深邃而英俊。他柔軟的指腹觸到我的臉頰,似乎恍惚片刻:“俊彥,你真是……”

“嗯?”

他回過神,揉了揉我的頭發:“不想活在規劃好的軌跡上,就要先將喜歡的東西握在手裏。我盡力試過,沒有遺憾。”

見我不語,宋城含笑道:“是不是覺得我固執得好笑?”

“不,你很厲害。”我低聲呢喃,“但我想不明白……你這麽好,怎麽會選我?”

這個問題他解釋過數次,是因為喜歡,因為相處舒服,想留我在身邊。他低頭,眉頭微皺,長長的眼睫忽閃:“俊彥,你問了很多遍,到底在擔心什麽?”

我搖頭,艱澀的開口:“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逐漸控制不住惡意揣測的心情,多疑到近乎神經質的地步。想盡辦法填滿內心深處對溫暖的渴望,總覺得這樣會有所幫助,卻忘記了一份健康的感情該是什麽樣子。

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少完人。

宋城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證明他心裏有我,我卻遲遲不肯相信,難道要讓他鮮血淋漓受盡傷害才算愛意的證明?

我驟然發現,這樣做和楊沈傷害我的方式沒有區別。

“我……被折騰得有點草木皆兵。”我勉強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犯糊塗了。沒事,你當我沒問過……睡吧,不早了。”

宋城體貼的幫我放好枕頭,伸手關掉壁燈,室內歸於黑暗。

他緊挨著我睡下,唇貼著我的脖頸,呼吸時的熱氣落在皮膚上,聲音沈沈:“我從來沒有帶人見過父母,除了你。”

摟在腰間的手有力而可靠,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依偎,心跳卻格外猛烈。我聽見宋城說:

“我不會讓你受委屈。俊彥,我保證。”

從昨晚的回憶裏抽出思緒,剛寫下的墨跡已風幹,陽光落在寫好的紙上。

自小臨的是趙孟頫的楷書帖,記得老師指著他的字對我說,外貌柔潤而內涵筋骨,既是寫字,也是為人。

無論我練得多刻苦,寫下的字仍然被他嚴厲批評:只得其形,不得其義。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時見許兮,慰我仿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

宋城送我的印章邊款刻著《鳳求凰》的內容,我猜他喜歡這首詩歌,閑來無事寫了一遍。全篇唯獨不喜歡“使我淪亡”的決絕,因此私心略去最後一句。

情到深處時滿心滿眼都在期待對方接受這份感情,我也曾這樣過,所以做了許多傻事。

現在想來,恍如隔世。

安德烈若即若離,楊沈拿走得太多,宋城又過於慷慨。

以容貌為標準,用盡手段與他們糾纏,終於自作自受。盡管不說,心底未嘗沒有想過,要是當初愛上別人的話,會不會是另一種結果?

不會。

吳冕說得對,愛不是拉我出泥沼的手,更不該將所有希望壓在感情上。倘若沒有足夠堅韌的內在,無論借用多好的筆墨也寫不出趙書的風骨。

我想,最大的問題是我自己。

盯著字跡看了許久,本想將紙團一團扔掉。但難得今天狀態好,寫出的字格外滿意,想了又想,照著以前宋城的格式在底下添了一句:

“俊彥贈所懷”

寫完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我收起這幅字,活動下手腕。擡頭看向綠意盎然的庭院,我發現一輛吉普車開了過來,穩穩停在院門外。

宋城在外跑步還沒回,來人是誰?

小劉走了過去,一個身形挺拔的年輕男人下車對他揮了揮手。他們似乎認識,兩人站在院子裏說話。

是宋城的朋友?

我正在思考要不要下樓,隱隱約約聽見那男人爽朗的笑聲。

我結交的人很多,但和宋城有關的人只有寥寥幾個。在聽到那熟悉聲線的一瞬間,他的名字瞬間浮現在我腦海裏——

程賀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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