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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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你是叫許俊彥對吧?”

“擡頭看看我,我又不會對你做什麽。”

“你為什麽不敢看我?”

“為什麽?”

在黃昏的放學街道,我一個人低著頭踢腳下的石子,往公交站走去。

我被許育衷惡作劇鎖在學校的雜物間,好不容易等到一個路過的好心老師放我出來,許家來接的車早就走了。那幾天因為許育衷調皮搗蛋,舅舅出差只帶上許育城,他心裏窩火,因此在學校變著法子折騰我。我知道許育衷肯定騙司機我先回去,他總是這樣,所以我只好一個人去坐公交車。

後來我明白成年人怎麽會輕易被孩子欺騙,除非他們早就心知肚明。

何必為了這些小事得罪許家真正的少爺,我只是個雜種罷了。

後來在一個街道的轉角,一個男人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忘記了他的臉,或許我因為太過害怕,根本就沒有擡頭看過他一眼。他用力扯著我,把手無縛雞之力的我拖到了空無一人的巷子裏。

那天特別熱,我掙紮的時候出了滿身汗,被控制的恐懼讓我大腦一片空白。

他沒有對我做什麽,只是抓著我的肩膀,扯我胸口的衣服要看我的校牌。我記得他語調慌張又急切地問我是哪個班的,叫什麽名字。我並不知道這問話有什麽含義,只是憑著本能和這個男人對抗,死死把校牌攢在手裏,不肯放開。

最終我失敗了,他看到了我的名字,用力按著我肩頭的手像被電擊似的一下放開。我看到他的手指不正常的在空氣中痙攣了一下,他轉而捏著我的下巴讓我擡頭。我模糊知道很多綁架犯會殺死看到他們臉的人,因此緊緊閉著眼睛。他語氣莫名變得迫切,帶著讓人恐慌的怒意。

那個黃昏都逐漸模糊,只剩下狹窄巷子的陰影和我被汗濡濕的衣背證明這一切真實發生過。男人喋喋不休又病態執著的追問變成我多年來的夢魘,這黑影纏繞著我難以消散:

“你為什麽不敢看我?”

如果噩夢有名字,它的名字應該叫父親。

我渾身冷汗的驚醒,孫寧收回掐我的手,前面還有人在發言。她把報告擋在塗著淡紅色口紅的嘴唇前,低聲和我說:“許俊彥,你這個月已經在例會上睡著兩次了。我知道一大早開會挺辛苦,但你多少代表著我們組,能不能不要給我們丟臉?”

我歉意的笑了笑,揉了揉眉心讓自己清醒一些。這幾天兩邊的事情都多,我又有不少新想法,想都盡心盡力做好,因此經常熬夜到三四點,在開會的時候不知不覺就撐著額頭睡著了。

散會之後大家離開會議室,孫寧和我走在後面,她忽然說:“最近……項目催得也沒那麽急,你不要搞得好像我們組壓榨勞動力一樣。”

“是我個人的事情,下回我會註意。”我苦笑著說,“還好你弄醒我,做了個不太愉快的夢。”

“無憂無慮的富家少爺也有不愉快的事情?”

我們兩個人相處的時候孫寧總要不時拿這件事刺我一下,我心裏覺得她大概是仇富,但也不好和她解釋我們家的覆雜情況——我大概算不上富家少爺,只不過外人看著光鮮而已。

“誰沒有一兩件煩心事。”我不和她計較,聳了聳肩,“你覺得我很輕松?”

“那倒也不是。”前一波人太多,孫寧和我只好進了另一部電梯,她說,“在我看來……”

話未說完,本來運作正常的電梯猛地沈了下,孫寧穿著高跟鞋一時站不穩倒到我懷裏。她驚叫一聲拽住我的衣服,我本能的攬住她,伸手扶住墻壁穩住重心,電梯不受控制的飛快下降似乎要摔下去,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不會吧,最後居然是和孫寧一起死的?!

還好只是剛剛那一下落下去,之後就卡住在不知幾層之間徹底不動了。孫寧和我驚魂未定的站好,電梯的應急燈亮起,我們倆面面相覷。

她很快恢覆冷靜,拿出手機打了維修電話,得知昨天就在各個樓層貼了這部電梯故障的告示,結果我和她都沒留心。維修人員告訴我們會在二十分鐘內趕到,孫寧掛了電話,臉色很難看:“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出去,上午估計做不了事情了。”

“咱們剛劫後餘生就想著工作,你可真是厲害。”因為剛剛猝不及防的“投懷送抱”,我覺得這狹窄空間裏的氣氛有些尷尬,便開玩笑說,“可惜公司沒有評勞模,不然非你莫屬。”

“我只是對自己的任務負責。”她臉色緩和一點,“這裏競爭很激烈,一個女人想要立足,像要領導他人還被人尊重,就必須把一切做到最好,你不會明白。”

我說:“有時候沒必要逼自己那麽狠,差不多就行了,活那麽累圖什麽?”

“所以說啊……你這種富二代,和我完全不一樣。”她大概是意識到再煩躁也不會讓維修進度加快,吐了口氣,閑聊似的開口,“就算你不努力,也不會怎麽樣,家裏人供著你一輩子衣食無憂肆意揮霍。但我們要是不拼命,可是會餓死的。你說我圖什麽?”

“哎……”我一時語塞,只好訕訕的勸道,“我也沒有你說的那麽輕松,誰都會有煩惱。我有時候也會特別絕望悲觀,覺得生活很難……”

“有背景,上面有出色的哥哥頂著,所以不需要特別努力鍛煉自己,盡管如此也還是名牌大學畢業。頭腦很聰明,剛進家族企業就被提拔,年紀輕輕在B市有房有車有存款,長得嘛……算得上不錯。”她看了我一眼,“在我眼裏你就是含著金湯匙出生,我要是能和你一樣,做夢都能笑醒,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你知道住在只有九平米的地下室什麽感覺嗎?三乘三,床占了一半,吃飯只能蹲在地上,衣服白天鋪在床上,晚上放在箱子裏。你知道頂著太陽在勞務市場到處問工作什麽感覺嗎?B市的陽光能燒掉人一層皮。我剛做實習生的時候,一個月只有三千塊錢工資,每天通勤三個小時,五點多就要起床,還要交房租水電費……你根本沒吃過什麽苦。”

“你有錢,有能力,有背景,想做什麽完全取決於你自己願不願意。我告訴你但凡人能改變的情況都不是困境,被命運死死扼住喉嚨喘不過氣,這才叫絕望。”

她轉頭看著我,眼神真摯語氣認真:

“許俊彥,像你這樣的人,一輩子都沒經歷過什麽真正的煩心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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