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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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時學校又湧進了許多朝氣蓬勃的新面孔,如往年一樣,隊裏仍要準備迎新晚會的節目。

大四的隊員趁在學校還有最後兩周課,幫著顧思南這個新上任的隊長排了節目。

蘇憶北一直沒出現,和顧思南搭檔的理所當然換成了喬兒。新人替舊人,有人歡喜有人憂。

顧思南問了陸遇卿和方教練,蘇憶北為什麽沒來隊裏訓練,他們都給了同樣的答案——蘇憶北在上學期期末時就向隊裏提交了退隊申請,問其原因,她沒有說。

學生們之間那點小九九,方教練天天看著他們不可能一點不清楚,只告訴顧思南,蘇憶北不是個不識大體的人,不可能只因為他的原因退隊,應該是出了別的事,讓他不要多想,好好帶隊。

與此同時陸遇卿還告訴他從林梓萱那裏聽來的另外一條消息,蘇憶北只在開學報道那天出現過,然後辦理完休學手續才告訴寢室的人暫時不回學校了。

顧思南怎麽可能安心,他最開始拜托李雅涵幫忙聯系蘇憶北,李雅涵說蘇憶北打電話根本不接,發消息也只是告訴她自己沒事讓她放心,別的再問就不回答了。他甚至去蘇憶北家樓下等過,有時甚至一等等一天,可惜沒有哪次等到過她。

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同樣,你也永遠找不到一個刻意不見你的人。

顧思南甚至開始覺得,身邊的人都只是在幫蘇憶北刻意瞞他。

隊裏今年來了好多新人,社團的比較多,校隊的只收了兩個,一男一女。兩個人不知是合來還是合不來,每天訓練鬧得不可開交卻又有種不可言說的默契。顧思南經常在休息的時候看他們倆吵看得出神,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市裏的比賽不知道為什麽比往年更提前了,定在了九月末,顧思南又被學校選去參加今年的計算機比賽,每天不是在機房上課訓練就是在隊裏帶著他們訓練,忙得腳不沾地,有時候飯都沒時間吃。

最開始的兩個星期,陸遇卿和白澤在學校還能幫他照顧一下隊裏,後來白澤去陸遇卿成立的軟件公司幫忙順帶實習,兩個人離開了學校,只剩顧思南自己,忙著忙著幹脆給自己累病了,病了好好了病,斷斷續續的一直沒好徹底過。

陸遇卿新公司好多事要忙,在學校外邊租了房子住,更多時候直接住在公司,白澤為了照顧他還有李雅涵,仍是每天晚上卡著點回寢室住。

這段時間,顧思南對蘇憶北這個人只字不提,白澤尋思著他這段日子天天忙來忙去,怎麽著也該把對蘇憶北那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情誼放下了。

直到一個周五的晚上,顧思南發燒燒得神志不清,開始拽著白澤的手喊蘇憶北的名字,然後用祈求的語氣讓她不要走……

白澤終於明白,原來自己這師弟一直得的是相思病,根本就不是累的。

是他忘了,顧思南本就是個不善表達的人,而往往越是這樣的人越是情深。他甚至開始慶幸,看起來對一切漠不關心的顧小白,終於能夠理清自己的心意了。

心病還須心藥醫。

第二天一早白澤向陸遇卿那邊請了個假,和李雅涵一起去了蘇憶北家。

上樓的時候李雅涵有些不確定:“我之前來她家找過好多次,一直沒有人。而且你上次不是還問我蘇小北是不是有男朋友了?她萬一真有男朋友了,咱們這麽做是不是不合適啊?”

白澤舌頭頂了下腮幫:“應該沒成。”

他有程木楊的微信,昨天特意查看過程木楊朋友圈,裏邊蘇憶北半個影子都沒有。要真是男女朋友關系,照程木楊那路邊見著只狗都要拍個照的德行,肯定早宣布得恨不能全世界都知道。

兩個人說話間到了蘇憶北家門口,李雅涵想也不想擡手敲門。

裏邊沒人應。

今天本就是抱著碰運氣的心思來的,李雅涵又敲了幾下,仍是沒人應。

正在兩人準備放棄無功而返的時候,門上的貓眼忽然暗了幾秒又變暗。

李雅涵開始變得激動:“蘇小北,是你麽?你是不是在家?你快開門啊!我好久沒見你了,很擔心你你知不知道!”

裏邊的人不為所動。

李雅涵又急又氣,到最後幹脆氣得哭出來:“蘇小北,你這人怎麽這樣啊!惹你的是顧思南,你怎麽連我也不理啊……”

白澤看了眼緊閉的房門,認命嘆息。

他把李雅涵抱在懷裏哄了又哄,順著她的頭發給她講道理:“算了涵涵,蘇憶北有她自己的選擇,我們應該尊重她。再說了,我們倆本不應該來的。”

其實這事兒歸根結底是顧思南和蘇憶北兩個人的事兒,輪不著他們來管。單純是他每天看顧思南要死要活的於心不忍,真要自討沒趣也是活該。

李雅涵哭了好一會兒,屋裏的人一直無動於衷。

白澤忍不住勸:“乖,不哭了啊。說不定在家的不是蘇憶北,我們先回去吧,就算是她在,她要不想見我們也沒辦法。”

李雅涵沒表達意見,白澤只好牽著她的手下樓。

兩人走到樓梯轉角處,緊閉的房門竟然開了。

蘇憶北靜靜站在門口,由上而下望著他們。

很久沒見,她看起來還是之前那副模樣,眼底像平靜的毫無波瀾的湖面一般看不出悲喜。

“蘇小北!”李雅涵再也忍不住,跑上樓撲到了她懷裏,“你這段時間到底都在幹嘛?連電話也不接,還辦了休學,到底出了什麽事?你說出來我們能幫肯定幫你啊!”

李雅涵的眼淚向來和她的感情一樣真摯,蘇憶北差點陪著她一起哭出來。

她輕輕拍了拍李雅涵的後背:“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你家咩咩該心疼了。我這段時間真的在忙,我答應你,等我忙完這段第一個去找你,然後慢慢告訴你怎麽回事好不好?”

李雅涵擡起頭來瞪她:“你說話算話?”

蘇憶北勉強開著玩笑,想讓氣氛不那麽悲傷:“你可是我的姑奶奶,我哪敢在你這兒說話不算話。”

兩個女生又戀戀不舍抱了好一會兒,抱得白澤差點把正經事兒忘了。

“蘇憶北。”

樓梯上的人總算分給他了個眼神。

白澤思忖著該用怎樣的語氣敘述:“隊裏這學期沒剩什麽人了,市裏比賽又提前到了這個月末,他……他一個人挺難的,看樣子快撐不住了,昨天半夜他發燒燒糊塗了,喊了一晚上你的名字……”

“他”指的是誰,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

蘇憶北了然,又在哭的抽抽搭搭的女生背後順了順,等緩得差不多了才牽著她的手下樓,把她交到白澤手裏。

“你們來是想讓我回隊裏?”蘇憶北看向他們的眼神裏比剛才多了一絲茫然。

白澤搖頭:“我們不是來道德綁架你做決定的,只是想轉達一些事情,之後怎麽做還是要看你自己。我是他的師兄,但不管我還是涵涵,我們也都是你的朋友,所以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們都會支持你。”

蘇憶北沒想到他會說出這些話,此刻由衷想對他說聲無論如何不能說出口的感謝。

她視線越過白澤,透過樓梯間的玻璃窗落到了遠方,淡漠道:“你們來就是為了給我說這個?”

“我覺得隊長,就是陸遇卿,他之前有句話說的挺對的。人一輩子很多事就和我們比賽一樣,機會和截點轉瞬即逝,一旦錯過,直到結局都沒法改變了,覆盤又有什麽用?輸了就是輸了,錯過了真就回不來了。”白澤牽著李雅涵的手,順著她的視線望向遠處,“大家都希望故事能有一個好的結局,我們所有人都只是不想看到你們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情罷了。”

蘇憶北看著遠方,像是在沈思著,過了很久才收回視線轉身上樓:“我知道了,你們先回去吧,我等會兒還有事要忙。”

那扇開啟的門又合上了。

下樓的過程中白澤不知想到什麽長長嘆了聲氣。

李雅涵問他怎麽了。

他說:“我想起來很久之前我媽說過的一句話,她說女生狠起心來是真的狠,我現在算是明白了。”

李雅涵聽他說這話不服氣,再加上顧思南打一開始做的事說的話,頓時覺得惱火:“你們男生絕情起來還是真的絕呢!”

白澤意識到她現在情緒不穩定不該惹,牽著她的手不由緊了緊:“好了,是我說錯了,我也沒什麽別的意思,不要不高興了。別他們兩個沒勸好,咱們兩個再鬧掰了,多劃不來啊。”

李雅涵哼了聲沒再理他。

等到了樓下,李雅涵才小聲道:“你們根本不知道,雖然蘇小北脾氣不好,但她才是最心軟的那個……

他們走後,那扇緊閉的門裏,蘇憶北看著客廳裏的狼藉,躲在角落哭得像只狗。

這段時間她也不好過,家裏的事真說出去了,也沒人幫得了她。除了她即將要做的手術帶來的不安,付舒恬舊病發作時常要住院治療。

蘇建國還是如以前一樣,該不著家不著家,昨天好不容易回來一次又莫名其妙發火。蘇憶北知道指望他照顧付舒恬根本不可能,不得不辦了休學,每天忙著收拾家裏去醫院給付舒恬送飯,偶爾還要到姨媽家的店裏幫忙。

她都忙得快失去對俗世的欲望了,也忙得快忘了顧思南這麽個人了……

白澤今天為什麽要來說那些,聽到顧思南燒糊塗了還在喊她的名字,她真的很想不管不顧回去,可她怎麽回去?就算回去了又能怎麽樣?

手術不做的話,她也不想再讓付舒恬擔心了。

蘇建國今天一早又走了,蘇憶北洗了把臉,把家裏他昨天發火打翻在地的酒瓶碎片收拾幹凈,然後帶上做好的飯去醫院。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大概是懷了心事,感覺路途都變得短暫,一眨眼竟已到了醫院。

這家醫院遠離市區但人少而且離姨媽家很近,當初就是考慮到這點才選擇這裏住院,好讓姨媽幫著蘇憶北照顧一下付舒恬。

這回住院運氣不錯,分到了個床位少的病房,只有付舒恬和隔壁床兩個病患。

蘇憶北到的時候,另外一個患者大概是讓家人陪著出去吃飯了不在,付舒恬闔著眼躺在床上靜養。

“媽,今天怎麽樣了?”蘇憶北把飯盒放在床邊的鐵皮櫃上悄聲問她。

付舒恬聽到她來睜開眼:“今天上午又檢查了一次,醫生說恢覆的不錯,五天後再檢查一次,要是沒什麽問題的話這次出院就不用再來了。慢性病,還是得我自己平常多註意點。”

“那就好。”蘇憶北把飯盛好端給她,“先吃飯吧。”

“你吃過了麽?”

蘇憶北點頭:“我做好在家吃過來的。”

付舒恬舀起湯放在嘴邊吹了吹:“還好能出院了,這次回去剛好你的腿也該做手術了,本來定的是這個月初,我這一生病又給你手術拖到了現在。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你了,你也長大了,能幫家裏分擔了,你姨媽今天上午來時還和我說,你這段在她店裏幫忙還挺能幹的……”

“媽……”蘇憶北垂著頭,有些話想說又不敢說。

孩子的心思就算不寫在臉上,當父母的多少能看得清楚:“怎麽了?有什麽話你直接說吧。”

蘇憶北抿了抿嘴:“那我說了,你可千萬別生氣。”

付舒恬允諾:“好,我不生氣。”

蘇憶北囁喏道:“我的手術能不能拖到十月再做,我想……”

付舒恬瞥了她眼:“你又想打完這次比賽了是麽?”

她一猜即中,蘇憶北驚得連編好的謊話都來不及說,低著頭不敢看她。

付舒恬這回倒真沒生氣,放下碗平靜道:“你也不用想我怎麽知道的,除了比賽還有什麽事能讓你手術往後拖?我就是好奇,這比賽怎麽你就非打不可,不是都辦了休學還交了退隊申請麽?”

“也不是非要打,可以不打,我只是,只是……”說到這兒,蘇憶北忽然有點想哭。

她說不下去,付舒恬替她說:“只是你們隊裏還有你放不下的人吧。”

蘇憶北不說話,付舒恬全當她是默認,嘆了聲氣:“你這孩子從小就倔,表面聽話實際心眼兒多得很,你還真當我不知道。這麽多年沒怎麽管你,好在你沒學壞。要是想去就去吧,我知道,就算我不同意,你背地裏想盡辦法也會去的。剛還說你長大了,可當媽的哪有真放心自己孩子的,還好現在年代不同,跟我們那會兒稀裏糊塗結婚的不同。你比我想得明白,你知道自己該做的,也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想去就去吧,醫生那邊我幫你聯系,但你得答應我,這真是最後一次了。”

蘇憶北怎麽都沒想到付舒恬會答應的這麽輕易,連連點頭:“嗯,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對了,這兩天我想了很久,我準備和你爸離婚了。”

這消息不說是晴天霹靂,也著實讓蘇憶北狠狠驚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或者說想問的太多,不知該從哪句開始。她甚至不知道付舒恬執著這麽久,今天做出這個決定到底是想開了還是想不開了。

“老一輩的常說,少來夫妻老來伴。人這一輩子那麽長,就算活到七十我也還有二十多年要過。昨天晚上我讓你爸送我來醫院他都不願意,我真的不敢想老了以後的生活該怎麽和他過,難道真要相互怨懟一輩子連到死都他都不願念我一點好麽?我和他過了也有二十年了,剩下二十年還是各過各的吧,就當我成全他好了。”

付舒恬望著天花板喃喃道:“蘇憶北,你說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恨都來不及,又哪回原諒的那麽輕易。

付舒恬一個過了不惑之年的人居然問她這種問題,蘇憶北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無論是豆蔻年華的青春少女,還是韶華不覆的半老徐娘,凡是陷入愛而不得處境的女人,內心都猶如困獸一般無助且絕望吧。

“好好休息吧,別想那麽多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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