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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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樹葉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偶爾路過的行人不禁裹緊了身上的外套。

蘇憶北蹙著眉,思考吳萌這話到底幾個意思。

吳萌偏過頭去不再看她。

過了好一會兒,她洩了氣:“算了,你不同意也是正常。我們三個認識這麽久,我也知道我莫名其妙提著一句挺過分的。我只是覺得既然你不喜歡他,就……”

吳萌想了半天沒想到合適的形容,使勁搖搖頭:“沒什麽沒什麽,現在咱三個已經不在一個學校離挺遠的了,我也是想瞎這麽多,你就當我剛才腦子犯神經了!“

蘇憶北抿抿嘴,仔細琢磨了一下:“你是不是想說,既然我不喜歡沈煜,以後就別給他機會或者希望了?”

“對對對!”吳萌恍然頓悟,“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蘇憶北忽然覺得好笑。

倒不是覺得吳萌多次一舉,只是覺得凡是和自己喜歡的人搭上邊的事兒,平常再冷靜毒舌的人也有腦子轉不過來彎的時候。

說起來她挺佩服吳萌的,起碼高考結束後吳萌能不管不顧和沈煜報同一所大學,不為別的,就想著未來四年還能和沈煜在一起。

換個角度想一下,吳萌今天提出這件事一點也不奇怪。

吳萌重情義,把他們三個的友誼看得很重,能把這件事光明正大提出來,證明不想因為沈煜和她鬧掰,這樣也沒什麽不好,總比到最後因為點兒誤會反目成仇強。

再說了,不喜歡別人還吊著別人這種事兒她真挺不屑的。

蘇憶北爽快答應:“行,我知道了。”

吳萌緩緩擡起頭不敢置信:“蘇憶北,你也太好說話了吧!”

蘇憶北咧咧嘴和她開玩笑:“我好不好說話不重要,你抓緊追才是正經事兒,別我這兒給你讓路,你又讓別的小姑娘搶了先機了。”

要是吳萌和沈煜真能湊成一對兒,那她是打心眼兒裏高興。

吳萌使勁搖頭,“你放心,絕對不會!以老娘的姿色還是有信心和隊裏那些小學妹鬥一鬥的。你也是,要加油啊!”

這繞一圈怎麽又繞自己身上了。

蘇憶北敷衍道:“行吧……”

事兒是應承下來了,以後怎麽做真挺讓人頭疼的。

沈煜回來時,蘇憶北和吳萌早聊起別的了。

他剛一坐下,吳萌立刻懟過去:“怎麽去個洗手間能去這麽久?我們倆都以為你掉進去出不來,正打算去撈你呢。”

沈煜瞪她一眼:“你那狗嘴裏就吐不出來象牙。”

“就出去這麽一會兒,有些人可坐不住了。”蘇憶北搖頭咂舌,“真是少看一眼都不行啊。”

吳萌暗地裏一腳踩過去:“吃你的飯吧,哪那麽多廢話。”

蘇憶北”哎呦“一聲。

沈煜不明所以。

相聚的時光很快結束,離開時三人在“五廠”門口商量怎麽回去。

沈煜看了眼蘇憶北推著的行李箱:“用不用送你?”

蘇憶北知道他準備打車回去,擺擺手:“不用,我家離這兒沒多遠,走回去就行。你們倆剛好順路,你把吳萌送回去吧,她家離這兒稍微遠點兒。”

沈煜點點頭,“那行,到家記得給我發個短信。”

“知道了,你怎麽這麽啰嗦。”蘇憶北挺不耐煩的,“太冷了,我先回去了。”

吳萌見她要轉身趕緊揮手:“那你路上慢點啊。”

蘇憶北推著箱子往前走:“知道了。”

“蘇憶北!”

沈煜突然喊她。

蘇憶北回頭:“你又有什麽事啊?”

沈煜看了她好一會兒,微微垂下眼眸:“現在不在一起訓練,有比賽我也不能再看著你了,你自己多努力。”

他站在夜色裏,身姿挺拔,眼裏卻有掩不住的失落。

吳萌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好,知道了。”蘇憶北應了聲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沒有人再停留。

到了家門口。

蘇憶北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瞬,側耳貼在門上。

屋子裏靜悄悄的,看樣子他們倆應該是吵完了。

蘇憶北開門進去,付舒恬正坐在沙發上看書,看到她回來有些驚訝:“你怎麽晚回來了,也不打聲招呼。吃過飯了麽?”

招呼是早打過的,付舒恬不記得罷了。

主臥的門緊閉著,蘇建國應該在裏邊。

“吃過了。”蘇憶北推著箱子往自己房間走,“天冷,我回來拿衣服,明天下午回學校,後天還要訓練。”

其實周日沒有訓練,她只是不想和蘇建國在同一個空間多待一天。

付舒恬跟她進到屋子:“最近在學校怎麽樣,也沒時間問你,都還挺好的吧。”

蘇憶北點頭,說得還是老幾樣:“挺好的,有吃有喝錢夠用,學習能跟上,你呢?”

“錢夠用就行。”付舒恬把散在額邊的頭發別在耳後,“我也挺好的,你不用操心我。你爸最近對我也不錯,你好好學習就行。”

“是麽?”

蘇憶北面無表情看著付舒恬,絲毫不提他們倆今天吵架的事。

付舒恬怔楞了片刻:“是啊,我的話你還不信麽?”

過了一會兒,蘇憶北說:“嗯,知道了。”

既然有些事付舒恬不想告訴她,那她幹脆裝作不知道。

兩個人俱是沈默了很久,蘇憶北打開電腦坐下:“還有事兒麽?”

付舒恬欲言又止:“沒什麽事了,我去洗澡,你也早點睡,別玩兒太晚。”

她說完出去,順便帶上了房門。

蘇憶北看著緊閉的房門,心裏挺堵得慌的。

總是這樣,每次隔很久不回來都會有種莫名的疏離感。

這個家奇奇怪怪的。

說不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好的,反正從蘇憶北記事起,蘇建國跑長途經常不在家,在家的話除了在外邊有不如意回家喝多了對她和付舒恬發酒瘋之外,剩下時候對她永遠都是一副冷漠或者嫌棄的表情。

似乎從她記事時開始,蘇建國和付舒恬不是在吵架就是不說話,從來不記得他們有哪回是像正常夫妻一樣和和商量晚上吃什麽的。

起初是因為錢的事兒,那會兒蘇憶北年齡小聽不懂他們為什麽吵。

到了現在,甭管大事兒小事兒只要是讓蘇建國不如意的事兒,他們都能吵起來。

蘇憶北小時候很怕蘇建國,這種怕不是出於尊重,只是單純的怕挨打。

蘇建國每次發脾氣時打她是沒有絲毫理智可言的,小到酒瓶子大到桌椅板凳,凡是蘇建國手邊的沒有蘇憶北沒挨過的,要不是付舒恬在中間攔著,估計蘇憶北這條小命早讓蘇建國打的找不著了。

剛開始蘇憶北是覺得可能是自己脾氣糙做錯什麽事,惹得蘇建國不高興。每每蘇建國前一天剛打完她,第二天她就跑去找蘇建國承認錯誤。

哪怕她根本想不出來自己到底錯在哪,哪怕蘇建國依舊對她冷眼相待。

後來時間長了她發現,無論她做的對不對,蘇建國打她是根本不需要理由的。

再長大點兒,蘇憶北不那麽怕蘇建國了,蘇建國再打她她不是躲開就是站那兒挨著硬是一聲不吭,反倒把蘇建國氣得沒辦法。

她漸漸變得有什麽事寧願憋著也不願意說出來,付舒恬太忙,沒時間聽,蘇建國根本理都不想理她。

當然,她也不願意理蘇建國。

最嚴重的時候,蘇建國在他臥室裏玩電腦,蘇憶北躲她臥室裏看小說,吃飯時候也是等蘇建國吃完回臥室了她才出去吃。父女倆每天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低頭不見擡頭見的,硬是能連個招呼都不打,還不如出了家門碰上的隔壁鄰居。

蘇憶北不願再想,登上游戲。

手機亮了,沈煜問她到家了沒有。

蘇憶北:到了,剛剛忘給你說了。

沈煜:到了就行。吃飯時候我出去那會兒吳萌和你說什麽了麽?

說得多了,都是秘密。

蘇憶北:沒有。

沈煜:那她哭什麽?

蘇憶北想了半天:她什麽時候哭了?

沈煜:我送她回去的時候。

看到消息後蘇憶北仰著脖子嘆氣:你沒哄哄她?

那邊實打實回她:沒,我都不知道她為什麽哭怎麽哄?

蘇憶北無語: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太喜歡你喜歡哭了。

沈煜半天沒搭理她,過了一會兒消息才回過來:早點睡吧。

手機亮了又暗,蘇憶北把它放在桌面再沒碰過。

屋門“吱呀”一聲又開了。

付舒恬站在門口對她說:“下個月的生活費我已經轉給你了,你看一下,省著點花。”

蘇憶北隨口問道:“錢是你的還是蘇建國的?”

她小時候挨打挨多了,平常連話都不和蘇建國說,喊他爸更不可能。

“那是你爸,你說話註意點兒!”付舒恬趕緊往前走了兩步關上房門,“他要是聽見你敢這麽喊他,小心再挨打!”

蘇憶北挺不屑的:“他除了會打我還會幹嘛?他天天跑長途不在家不管家裏的事,在家也是給你添堵,掙回來的錢一分不給你,我的生活費也都是你在出……”

付舒恬蹙著眉打斷她:“都是一家人,分什麽我的他的。”

蘇憶北一聽,心裏更覺得堵。

哪怕付舒恬不說,蘇憶北照樣能聽出她話裏的潛臺詞。

生活費沒有一分錢是蘇建國的。

蘇建國經常不在家,每次他們單位有跑得遠的活別人是躲還來不及,他可好,上趕著要去。按理說跑得越多掙得越多,可從來沒見蘇建國往家裏拿過錢,家裏的日常開支一直都是付舒恬一個人在管,蘇憶北原來上學還有比賽時的報名費也是付舒恬自己出的。

蘇憶北是真的好奇,蘇建國天天掙的錢到底都幹嘛去了?除了吸煙喝酒也沒見他出去賭博找小三啊。

難道真怕她以後不給他養老送終留著給自己買墓地?

她有時候真懷疑自己可能不是蘇建國親生的。

游戲對話框裏跳出行字,顯示的內容應該是顧思南他們打本打完了。

蘇憶北盯著屏幕點頭:“對,都是一家人,所以我和你就要無條件聽他的任打任罵,是這樣麽?”

她說話帶刺兒不是一回兩回,付舒恬無奈看她:“你啊……算了。”

付舒恬出去了,房間門又成緊閉著的。

蘇憶北閉了閉眼,反鎖房門從口袋裏拿出支煙點上。

推開窗撲面的涼風總算能讓人冷靜一些,點點火光在漆黑的夜裏閃爍。

她吸煙的事付舒恬不知道,不經常吸身上沒煙味兒,再加上一直把煙藏得很好付舒恬也不愛翻她東西,所以一直沒被發現。

在家裏吸煙,今天是第一次。

如果說她和蘇建國關系不好,那她和付舒恬的關系也算不上很好。

倒不是說如何不好,主要是付舒恬平時太忙,蘇憶北之前不是上課就是出去比賽,現在更是住校不願意回來,兩人能交流的時間很少;更主要的是在對待蘇建國的問題上,母女兩個立場不一樣。

付舒恬其實是一個很開明的家長,從不幹涉蘇憶北的想法也很尊重她的決定,但這種開明很多時候讓蘇憶北無所適從,怕自己無意間違背了她的心意讓她難過。

是有過叛逆的時候,可蘇憶北打心底裏明白她是很愛付舒恬的。

這種愛除了源於血緣的本能,更多的是一種心疼。

蘇憶北見過付舒恬年輕時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哪怕時間太久已有些模糊泛黃,卻依稀能看出照片上的付舒恬有一雙澄凈且充滿靈氣的眼睛,還有臉上帶著的恬淡的笑容。

那種笑容隔著久遠年歲都讓人覺得心動。

她應該一直像照片裏那樣才對。而不是像現在,一雙眼睛早已經變得死氣沈沈,整個人都如看不出生機的枯木一般一點點老去。

不全是生活的錯。

蘇憶北清楚,蘇建國和付舒恬的關系一直是岌岌可危的。

兩人除了經常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開交,更常見的是一言不發的冷漠。

人都是有心的,哪怕再熾熱,又怎能抵得過日積月累冷言相待。

沒人知道兩個人形同虛設的婚姻維持到現在到底是因為什麽。

是迫於無奈,還是甘於將就?

蘇憶北不想讓付舒恬跟著蘇建國受委屈,付舒恬又覺得這樣蘇憶北算是能有個完整的家。

完整麽?

如果所謂完整是委曲求全得來的,到不如破碎成自在。

煙霧不間斷的從之間升起,一支煙很快燃盡。

“叮”一聲,游戲對話框傳出密聊的聲音。

蘇憶北將煙頭在窗臺外側擰滅,丟進垃圾桶又踢了幾下讓它掉在最下邊。

她點開對話框查看。

二十三點十分。

葉南城:生日快樂,晚安。

蘇憶北楞了片刻,再看好友列表裏他的頭像已然成了灰色。

今天會做個好夢麽?

或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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