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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放下一切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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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心中,方才又看到了楊整的頭顱,因此突然發作出來,昏厥了過去。

高延宗著急的說:“怎麽樣了?到底這麽樣了?你們這些醫官,倒是放屁啊!看了這麽半天,也不見說一句話,就知道皺眉捋胡子,要不要我把你們的胡子全都薅下來!?”

高長恭趕緊攔住暴躁驕縱的五弟,說:“阿延,輕點聲。”

高延宗說:“我不是著急麽?難道你便不著急麽?”

眾人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醫官只知道楊兼是郁結於心,加之奔波勞累,他的傷勢還沒有大好,這會子已經惡化,但是問他們楊兼何時會醒來,怎麽調理,醫官們的意見又不太統一,各有各的說辭,而且全都模棱兩可,沒有個肯定的答覆,大家都怕擔責任。

楊廣瞇著眼睛盯著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的楊兼,突然沈聲說:“讓徐敏齊過來醫看。”

“徐敏齊?!”高延宗震驚的說:“徐敏齊?我沒有聽錯罷?徐敏齊那個小毛兒,怎麽可能給將軍醫看?倘或如今被俘虜的是他的伯伯,或者他的阿爺,那都可以給將軍醫看,但徐敏齊只是一個小小的醫官啊!”

徐敏齊在北齊名不見經傳,因為為人木訥又怯懦,不擅長說話,在官場裏混得並不如意,加之和士開的打壓,所以即使他的伯伯和父親都是有名的醫師,徐敏齊也只是一個小小的醫官,並沒有被蔭庇。

楊廣卻篤定的說:“無錯,就是徐敏齊。”

高延宗更是奇怪,高長恭多看了一眼楊廣,瞇了瞇眼睛,似乎在思考甚麽,隨即說:“阿延,你去提俘虜徐敏齊過來,多一個醫官診看,總比沒有人診看要強,不是麽?”

高延宗一聽,好像有些道理,便嘆氣說:“好好,我去提徐敏齊過來,你們等著!”

說著,掀起帳簾子,大步跑了出去。

徐敏齊被當成俘虜,關押在了營地之中,五花大綁,脖頸上還戴著枷鎖,不過說實在的,就算不綁住他,徐敏齊也不可能逃跑。

徐敏齊駝著背,垂著頭,唯唯諾諾的不敢擡頭,旁邊兩個士兵上下打量著他,其中一個人狐疑的說:“就是他?定陽的齊賊派他第一個打頭陣?”

“是啊 ,你沒見到那場面,當真氣煞人也!就這樣的小毛兒,分明是來羞辱咱們將軍的!”

“就是,他毛兒長齊了麽?”

徐敏齊被士兵羞辱了一番,不過不敢說話,也不敢擡頭,還是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駝著背逆來順受。

那士兵又說:“嘿小兒!我看你這模樣,是個醫官?”

徐敏齊結巴的說:“下……下……下——臣的確是、是醫官。”

另外一個士兵說:“你是甚麽醫官?”

醫官也分很多種,例如專門給天子治病的小醫,或者治療外傷的瘍醫等等。

徐敏齊唯唯諾諾的說:“下、下臣是……是食醫。”

“食醫?”士兵們一聽,先是一楞,隨即看向徐敏齊的眼神更是不屑。

食醫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主管飲食調理,藥膳一類都是食醫的範疇,但食醫的地位十足尷尬,醫官看不起食醫,平日也用不上食醫,以至於旁人聽到了食醫,都覺得他們是不入流的行當。

果然,兩個士兵對徐敏齊更加鄙夷,說:“原來是食醫。”

“還挺適合他的。”

徐敏齊稍微辯駁了一下,說:“下下下……下臣雖為食醫,不、不過最擅長……長——婦人之、之病。”

兩個士兵一陣沈默,似乎都以為自己聽錯了。一個食醫,竟然擅長婦科病?

其實這也沒甚麽,大名鼎鼎的明醫徐之才,便十足擅長婦科病,尤其是對保胎提出了流程的想法,著有很多名方,徐敏齊乃是徐之才的侄兒,跟著伯伯耳濡目染,自然也是學會了一些。

那兩個士兵瞪著徐敏齊,好像的瞪著一個“變態”一般,畢竟這年頭男女有別,雖沒有宋朝那麽森嚴,相對開放一些,但一個男子,擅長婦人病,聽起來還是像個禽獸變態一般。

“嘩啦——”帳簾子被打了起來,高延宗從外面走進來,說:“隨我來。”

徐敏齊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到哪裏去,但他唯唯諾諾的也不敢問,聽到高延宗的聲音,還縮了縮脖子,似乎是被嚇得,一句話不敢說,趕緊點頭,便跟著高延宗離開了扣押的營帳,往楊兼的營帳而去。

醫官們還在給楊兼看診,楊兼的呼吸非常微弱,臉色慘白,這麽一會子時候,已經比方才高延宗離開之時還要虛弱,一副隨時都有可能斃命的模樣。

高延宗說:“怎麽會這樣?剛才走的時候不是還好好兒的?!”

楊兼的呼吸不暢,醫官們束手無策,徐敏齊走進來之後,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臉色慘白的楊兼,他還是含著胸,駝著背,眼睛卻亮了起來,高大的身板走過去,擠開圍在床邊的醫官。

醫官被一擠,登時咕咚一聲跌在地上,氣憤的說:“你這齊賊!”

徐敏齊卻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根本不搭理那個醫官,只是說:“快,給我松綁。”

高延宗說:“給你松綁,那恐是有……”

有詐二字還沒說完,徐敏齊已經重覆說:“松綁。”

徐敏齊的眼神比方才銳利的多,一瞬間幾乎是鋒芒四射,說:“要他活,就立刻給我松綁。”

高延宗楞是被他的氣勢弄得怔楞在原地,楊廣很是平靜,似乎一點子也不意外,點點頭,說:“松綁。”

楊兼現在昏迷,尉遲佑耆完全都聽楊廣的,畢竟楊廣可是小世子,立刻上前給徐敏齊松綁,把他的枷鎖一並子拿掉。

徐敏齊動作迅捷,打開旁邊醫官的藥箱子,在裏面翻翻找找,拿出一套針灸的用具來。

醫官阻止說:“你這小毛兒怎麽如此沒有規矩?!我……”

他的話說到這裏,楊廣已經擡起小肉手,很是有派頭的模樣,阻止了醫官說話。

楊廣雖然是個小娃兒,但他乃是小世子,身份地位十足尊貴,醫官也不敢多言,立刻住了口。

徐敏齊根本沒有搭理醫官,“嘩啦——”一聲將針灸的小布包打開,將針清理消毒,解開楊兼的衣裳領口,立刻下針。

眾人屏住呼吸,全部凝視著徐敏齊的動作,畢竟徐敏齊是北齊人,手裏拿的還是針,一不小心便會變成兇器也未可知。

楊廣瞇著眼睛,並沒有太過擔心,畢竟他是活了一輩子的人,別人不知道徐敏齊,他卻是知道的。

徐敏齊這個人,並不是沒有才華,只是因著他總是唯唯諾諾,含胸駝背,所以給人的第一印象非常不好。徐敏齊口吃畏生,毫無人緣,更別說是人脈,又十足迂腐,這都導致他的官運差到了極點。

北齊滅亡之後,徐家來到北周效力,隋文帝上位後,徐家便在隋朝效力,一直都是朝廷醫官。

徐敏齊下針的時候,和平日裏完全不像是一個人,他的動作敏銳,毫不拖泥帶水,蹙著川字眉,向下壓著唇角,一臉肅殺之相,加之他身材高大,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嚴肅冷酷。

旁邊的醫官看他下針,登時不敢多說甚麽了,因著他們都沒想到,這麽年輕的一個小猘兒,下針竟然幹脆利索到這種程度,比他們行醫幾十年絲毫不差。

“嗬……”

徐敏齊幾針下去,楊兼登時呼出一口長氣,胸口開始平穩起伏,憋得慘白發青的臉色也慢慢回轉。

徐敏齊擡起袖袍擦了擦額頭,也跟著松了一口氣,因為過於專心,嗓音沙啞,說:“行了。”

他這一聲落下,眾人懸著的心臟可算是放回了肚子裏,不由都多看了一眼徐敏齊。

誰也沒想到,那個唯唯諾諾,畏首畏尾,連長槍都抱不動的醫官,竟然有這麽大的本事。

楊廣第一個開口,說:“你如今乃是俘虜,我們不殺你,留下你來為將軍行醫,你可願意?”

徐敏齊將額角的汗水擦幹凈,放下針來,登時又恢覆了唯唯諾諾的模樣,垂著頭,結巴的說:“我我我……下下臣行醫……行醫是分內事,自……自是願意的。”

高延宗眼看著他露了一手,狐疑的說:“你可有法子調養將軍的病情?”

徐敏齊搖頭晃腦的說:“將……將軍乃是……體、體虛所致……夫……夫……夫——‘夫眾病積聚,皆起於虛,虛生百病’,正所……所謂……”

“停!”韓鳳喝止住了徐敏齊的“正所謂”,說:“你這長篇大套的我們買也聽不懂,甚麽狗屁的正所謂,說簡單點,一句話,你能治還是不能治?!”

高延宗說:“不能治殺了!”

尉遲佑耆也虎視眈眈的盯著徐敏齊。

徐敏齊嚇得向後退了兩步,差點一個趔趄跌在地上,哆哆嗦嗦的說:“能、能能能能……能治!”

楊廣也不多話,冷漠的說:“現在寫方子,立刻開藥。”

眾人押解著徐敏齊來寫方子,徐敏齊一面給楊兼診脈,一面提筆在蜜香紙上開始寫方子,把脈一次,寫下幾個藥材,隨即又把脈一次,又寫下幾個藥材,反反覆覆的斟酌了好幾次,這才寫完一張藥方,說:“好好好……好了!”

楊兼是郁結於心,加上奔波勞累,又有病根舊傷,一下子積攢在一起迸發出來的病癥,因此徐敏齊主要便是給他調理身體,補血補氣,養足精元。

徐敏齊寫好了方子,準備去熬藥,很快退了出去,高長恭為人謹慎的很,把方子遞給其他醫官,說:“諸位看一看這個方子,可有甚麽不妥?”

其他醫官反覆查看徐敏齊的方子,擺出一副雞蛋裏挑骨頭的姿態,只不過他們反覆查看了好幾遍,竟然都沒有找到任何不妥。

“這……這藥材原來還可以如此搭配?”

“我怎麽沒想到……”

“是了是了,這味藥材也可以,妙啊!”

高長恭聽這些醫官如此說,這才放下心來。

徐敏齊去煎藥,楊廣天生多了一副心眼,因此並不放心,也跟著出了營帳,隨同徐敏齊前後腳來到膳房,便看到徐敏齊蹲在地上兢兢業業的熬藥。

膳夫們都在忙碌著,準備給將士們造飯,徐敏齊進了膳房,根本沒人搭理他,只好自己去找鍋子和水。他站在膳房裏,有些不知所措,想要開口去問別人鍋子和水在哪裏,但是他又不敢,來來回回張口好幾次,楞是沒問出來。

有人從徐敏齊身後路過,“嘭!”一聲將藥鍋放在火上,也沒說話,轉身便要離開。

徐敏齊回頭一看,是一個長相有些“兇神惡煞”的膳夫,身材並不高大,只能說是高挑的類型,面目稍微寡淡了一些,臉色非常陰森,嚇得徐敏齊一個激靈。

是啞子。

啞子把藥鍋放下,便要離開,徐敏齊連忙“哎”了一聲,啞子稍微頓了一下,轉頭冷冷的看著徐敏齊。徐敏齊白生了一副高大的軀殼,嚇得又是一個機靈,縮了縮脖子,唯唯諾諾的說:“這位……這位兄臺,下下下臣看你……你的臉——臉色,應該是有內……內傷舊傷,若——若不立刻醫治,恐怕留下……下下病……根……”

啞子涼颼颼的掃了一眼徐敏齊,從頭到尾都沒說一個字,轉身便離開了,繼續去幫忙,“砰砰砰”的用菜刀剁著木俎上的吃食。

徐敏齊聽到菜刀劈砍木俎的聲音,嚇得又縮了縮脖子,也不敢多說,只好蹲在地上開始熬藥。

楊廣站在徐敏齊背後,沒有出聲,看著徐敏齊熬藥,徐敏齊熬藥很利索,應該是熟練工種,火候掌握的也剛剛好,熬好一鍋之後,把湯藥倒出來,回頭一看,嚇得“嗬!”狠狠抽了一口冷氣,說:“小小小、小世子……您您、您怎麽在這裏?”

徐敏齊完全沒發現楊廣,楊廣把湯藥端過來,說:“我送過去便可,有事會叫你。”

徐敏齊低著頭,縮著寬闊的肩膀,說:“哦……哦哦。”

楊廣本已經要離開了,卻停住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膳房深處,隨即說:“那個啞子,身上有內傷?”

徐敏齊順著楊廣的目光看過去,恍然大悟,他所說的啞子是誰,隨即點點頭,說:“回回回……回小世子,的——的確是有內傷。”

徐敏齊又說:“他……他的手腕上好像還有一處、處……箭……箭傷……”

楊廣瞇了瞇眼目,沒有再多說,端著湯藥便離開了膳房,往楊兼的營帳而去。

楊兼感覺自己昏昏沈沈,渾身無力,仿佛沈浸在泥沼之中,異常的窒息,每一次吐息都是一種折磨,很久都沒有感受到這種折磨了。

即使不吃糖,折磨的痛苦也會席卷而來……

一切都很混沌,楊兼感覺自己已經要沈浸在這種混沌之中,卻突然有人在自己耳邊輕聲說……

大兄?

大兄……

大兄在楞甚麽神?

是二弟啊,才分別數月,大兄卻不識得二弟了麽?

楊兼清晰的感覺自己在做夢,如果不是在做夢,又怎麽可能夢到二弟楊整呢?

如果不是在做夢,這四周如此昏暗,高大魁梧卻異常怕黑的二弟,恐怕早就要喊叫著沖過來了。

楊整站在他的面前,面上帶著憨厚的笑容,擡起手來撓了撓後腦勺,說:“與大兄分別之時,天氣還熱著,這麽一轉眼兒,竟然清冷了起來,再過不久,怕是就要寒冷了,大兄身子骨一向不如弟弟硬朗,多穿些衣裳,千萬可別害了風寒。”

楊兼張了張口,但是沒說出話來。

楊整又笑著說:“晉陽乃是大兄的囊中之物,大兄可千萬不要因著不成器的弟親錯過,等到大兄拿下晉陽,天氣應該很冷了罷,說不定,還能爭取在臘祭之前回到長安,陪一陪咱們阿爺呢。”

楊整註視著楊兼,突然擡起手來輕輕拍了拍楊兼的肩膀,說:“大兄如何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三弟還在等著大兄支援,大兄和三弟,都要平平安安才是,往後還要替我這個不孝子,在阿爺跟前盡孝……”

“大兄……”

楊兼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猛地從黑暗中掙脫出來,他慢慢睜開眼目,入眼看到的並不是一片黑暗,更加沒有楊整憨笑的笑臉,眼前是冷白色的床帳子,單調又肅殺……

“父親。”

楊兼稍微楞了一會子神兒,便聽到有人在自己耳邊說話,側頭看過去,原來是便宜兒子楊廣。

楊廣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藥,說:“父親,用藥了。”

楊兼動彈了一下,感覺渾身酸疼,腿和手都有些不得勁兒,楊廣攙扶著他慢慢坐起來,把藥遞過去,楊兼端著藥碗的手還有些微微發顫,將苦澀的湯藥一口飲盡。

楊廣接過空碗,蹙眉沈聲說:“父親如何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大兄如何這般不愛惜自己身體?

楊廣的話莫名與夢境中的夢話重疊了,楊兼稍微了楞了一下,隨即瞇起眼目,擡起手來揉了揉楊廣軟軟的小頭發,沙啞的說:“父父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楊廣並不知道楊兼經歷了甚麽,不過楊兼很是配合治療,並沒有強行執拗,一切都走上了正軌。

因著楊兼定陽城門前昏厥的事情傳到了和士開的耳朵裏,和士開對他們的戒心更是低,十足不屑楊兼,覺得這麽多齊軍都折在楊兼手中,不過是他們不中用罷了,楊兼也是運氣好,沒有真憑實學。

和士開笑著說:“甚麽狗屁的鎮軍將軍?我看咱們不需要死守定陽了,幹脆打開城門殺下去,指不定還能俘虜周賊三萬,倒是大功一件!”

唐邕立刻阻止,說:“周人的鎮軍將軍絕非等閑之輩,我軍這麽多大將都栽在他手中,並非我唐邕一個人不濟,將軍還請三思啊!”

和士開不以為然,說:“看來唐將軍是被周狗給打怕了,怪不得這許多年一直被斛律將軍壓了頭等,竟然助長狗賊的氣焰!”

唐邕聽他提起斛律光,心中更是不舒坦,誰不知道唐邕和斛律光是“死敵”,都是將軍,斛律光做事總是壓了唐邕的頭等,但如今這事兒八竿子根本打不著。

二人正說話,和士開的親信進來稟報說:“將軍!周狗又來叫陣了!”

“哈哈!”和士開一笑,說:“正合我意!還怕他們不來呢,做了縮頭烏龜!真沒想到,狗屁的鎮軍將軍不是昏厥了麽,這才兩日,竟然又來叫陣,好的很呢,這次咱們就叫他們有來無回!”

徐敏齊的藥非常管用,加上楊兼配合治療,很快便恢覆了力氣,帶領軍隊繼續前來叫陣。

楊兼坐在馬上,說:“務必要做出急於攻打,馳援姚襄的模樣。”

郝阿保、狼皮和宇文會、宇文胄這兩路包抄宜陽,算起來已經有些時日了,一切都是為了給他們打掩護,成敗也就在這一舉了。

“是!”眾人立刻應承下來。

高延宗冷聲說:“和士開出來了!”

和士開從城門樓上走出來,低頭看著下面的周師,笑著說:“周狗!怎麽的又來了?不是被人擡回去了麽?哦是了!我知了,一定是前些日子只給了你們頭顱,這回你們過來要屍身了!當真是對不住啊,我這裏也沒有周狗的屍身啊,不知是遺棄在了何處,或者是幹脆被甚麽豺狼野狗給分食了罷!啊哈哈哈——”

楊兼緊緊拉住馬轡頭,額角上青筋暴突,眾人全都擔心的看向楊兼,楊廣沈聲說:“父親,不要被和士開那個奸賊左右。”

楊兼很快平靜下來,閉了閉眼目,朗聲說:“和士開!你殺我二弟,這筆血債,我要你血債血償!”

和士開囂張的說:“哈哈哈,我何止是殺你二弟?!你放心好了,姚襄城你也救不了,你的三弟很快便會糧草盡絕,活活餓死在姚襄城!不過無妨,到時候我也殺了你,讓你們一家子兄弟團圓團圓!也算是我仁至義盡了啊!”

唐邕勸阻說:“和將軍,這周賊就是一條瘋狗,千萬不可激怒,我們守住定陽已經萬無一失,只要守住了定陽,困住姚襄城,周賊根本無法三面包抄平陽,咱們牽制住了三萬周軍,晉陽那邊的危機自然緩解,和將軍已經是頭功,切莫貪多!”

“貪多?”和士開笑著說:“這就是多麽?晉陽圍困解除,我雖然有功勞,但手中沒有賊首,並非頭功,到時候以人頭論功,誰會想到我的好處?今日我便要拿下賊首,誰也不能攔我!”

“將軍!”唐邕著急的說:“據我所知,這周賊鎮軍將軍並非等閑之輩,他們明知道定陽有我軍重兵,卻一意孤行,沖撞定陽,這不合乎情理啊!”

“他的三弟還在姚襄城,如果不沖撞定陽,如何能解姚襄城之圍?”和士開不屑的說:“這麽個小小的道理,你難道都不懂?打了這麽多年的仗,真真兒是白打了!”

就是因為太懂了,就是因為唐邕打了這麽多年的仗,因此才覺得不對勁兒,唐邕又說:“周賊攻打定陽,簡直便是以卵擊石,這種傻事誰會去做?眼下的周賊卻鐵了心直面沖突,其中必定有詐,說不定……”

他的猜測還沒說出口,和士開已經不耐煩的說:“這裏我是主將,退下!”

“將軍!!”唐邕大喝一聲,和士開卻不讓他繼續說下去,果然是良言勸不了該死的鬼,和士開一揮手,親信立刻上前。

和士開說:“唐邕屢次三番頂撞主帥,扣押起來。”

親信們一點子也不含糊,因著和士開極度受寵,他們也是雞犬升天,當即便把護軍將軍唐邕拿下,按倒在地上。

“和士開!!”唐邕大喊著:“周軍必然有詐,根本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

和士開愛搭不理,直接讓士兵將唐邕押解下去。

眾人在城樓下,都看到了上面的變故,楊兼唇角一挑,低聲說:“本以為唐邕坐鎮,還需稍微費點心思,現在看來,根本無需多心。”

唐邕的確想到了很多,但是和士開一意孤行,根本不聽勸,押解了唐邕之後,立刻打開城門發兵。

楊兼沈聲說:“準備迎戰,不必死拼,做做樣子便好。”

高延宗說:“我早就手癢了,昨日裏禿尾巴雞打了頭陣,我還不曾上陣,今日讓我去!”

韓鳳瞪眼說:“那也算是打頭陣麽?徐敏齊那小兒是自己沒有拿穩槍桿子,我都沒碰到他!”

“誰是禿尾巴雞?”韓鳳說罷,這才反應過來。

高長恭揉了揉額角,說:“阿延,不要吵了。”

高延宗和韓鳳都想去,楊兼便派了二人一起去,帶著騎兵沖向定陽城門,他們只需要拖延時間,完全不需要拼命,就當是免費的操練了。

和士開只覺楊兼的雜牌軍完全不堪一擊,還以為一下子便能將周軍打得潰散,但是他忽略了一個要點。

楊兼的士兵大多都是俘虜,要不然就是收並來的,的確不堪一擊,還沒有操練出來,但是千萬別忘了,楊兼手下的將領,都是以一當十的當世豪傑,無論是韓鳳,還是高長恭、高延宗等等,他們都是從齊地收攏而來,這樣子的人熟悉齊軍作戰,應對起來便宜許多。

和士開指揮著兵馬,一直從早上打到晚上,齊軍士兵都疲憊了,奈何韓鳳和高延宗還像是打了雞血一般,根本沒有落敗的趨勢,十足難纏。

和士開惱怒地說:“撤兵!!撤回城門!關閉城門!”

“撤兵——”

“撤退!!”

鳴金的聲音從城樓傳出來,齊軍士兵且退且戰,一直退到定陽城門口,楊兼立刻下令,說:“不要追了,可以回來了。”

韓鳳和高延宗雖然好戰,但都不是壞事兒的人,知道他們的目的達到了,立刻便催馬跑回來。

如此經過了四五日,每日楊兼都帶著眾人來叫陣,有的時候和士開會閉門不出免戰,有的時候挑選大將和他們打一兩次,雙方一直僵持著。

雖然和士開沒能按照原定計劃,一把子搓了周軍,但是他只要死守定陽城門,便沒有問題,和士開料定自己左右都是贏,並不在意如何。

這日裏和士開閉門沒有應戰,一直在定陽府署之中飲酒作樂,畢竟已經被打皮了,周軍例行叫陣都變成了日常,和士開見怪不怪,便開始自己飲酒。

和士開飲醉之後倒頭便睡,睡到半夜,迷迷糊糊的突聽外面嘈雜一片,有人大喊著:“將軍!!將軍!急報!!軍機急報!”

和士開睡的正香,根本不想理會,奈何外面拍門急促,和士開這才不耐煩的起身,打開舍門,不由分說一腳踹過去,說:“嚷甚麽嚷!?”

“哎呦——”親信倒在地上,也不敢喊疼,趕緊一骨碌爬起來,說:“將軍,大事不好了,宜陽急報!”

“宜陽?”和士開醉意還沒退下去,打著哈欠說:“宜陽又怎麽的了?”

親信說:“宜陽……宜陽被周軍偷襲了!已經……已經失守!”

“甚麽!?”和士開大吃一驚,打哈欠的動作都僵硬住了,瞪著眼睛說:“周軍不是在北面麽?怎麽跑到南面去了!?”

“不、不知道啊!”親信說:“宜陽突然被偷襲,兩股周軍都不多,但是來勢洶洶,一面從水路攻擊宜陽,一面從背面包抄宜陽,宜陽腹背受敵,守城已經被斬殺,這些周賊還……還準備從宜陽繼續挺進,向……向雒陽發兵。”

“豈有此理!!!”和士開怒吼一聲,說:“這些猘兒庸狗!氣煞我也!難道晉陽不過是虛晃一槍,他們其實是想要從雒陽進軍?不……不對,周人的偽天子都已經到了晉陽,如果是虛晃,這做的也太過了……”

和士開自言自語說著,登時醒悟過來,說:“姚襄城!”

親信也恍然大悟,說:“對對對,一定是姚襄城!他們想要支援姚襄城,解去姚襄城的圍困,所以故意攻擊宜陽,想要咱們撤兵援助宜陽。”

和士開惡狠狠的說:“我豈能讓他得逞?宜陽周邊的駐軍如何?”

親信說:“不……不太好,雒陽已經告急,如果……如果將軍不去支援宜陽,天子又將大部隊的兵馬開向了北面的晉陽,恐怕……恐怕不消半月,雒陽也會被該死周賊奪去!”

和士開氣的頭皮發麻,這會子他才想起了唐邕的話,唐邕說楊兼一定有詐,如今想一想,楊兼果然有詐,他們日日叫陣,其實不是為了叫陣,而是為了掩護周軍攻打宜陽。

和士開想到了唐邕,但並沒有一點子愧疚,反而十分憤恨,覺得被唐邕說準了,自己的臉皮沒面子。

和士開也顧不得一身酒氣,急匆匆穿上衣裳,親自跑到監牢去見唐邕。

唐邕身上都是鎖鏈,府署中一片大亂,他也聽說了宜陽淪陷的事情,看到和士開,說:“和將軍現在肯信我了?”

和士開沒有面子,陰測測的說:“唐邕,你的大話也說夠了,你只是說周賊有詐,也沒有告訴本將軍他們會偷襲宜陽,像你這樣放狗屁的事情,誰不會麽?”

唐邕冷笑一聲,不想和和士開多說。

和士開便說:“今日我來,便是要告訴你,宜陽告急,我必須立刻帶兵離開定陽,趕赴宜陽營救,因此定陽便留給你來駐守,我會留給你兩千兵馬。”

“兩千?!”饒是唐邕是個悍將,聽到這個數字也著實震驚,兩千兵馬,對抗楊兼的三萬大軍,雖然這三萬兵馬都是雜牌軍,但十比一還要多,更何況楊兼手下猛將如雲,如何能守得住定陽,還不被黃蜂過境直接碾壓?

和士開冷笑說:“人主聽說了,你在汾水和周賊有舊的事情,唐邕,你自己好自為之,如果守不住定陽,哼!人主會怎麽責罰於你!”

和士開根本就是把唐邕往火坑裏推,說完,直接甩袖子走人,大喊著:“都隨我來!點兵,立刻從後門開拔,援助宜陽!”

……

“世子!”

尉遲佑耆從外面疾步跑進來,滿頭熱汗,粗喘著氣說:“宜陽!宜陽成功了!大將軍打下了宜陽,現在定陽像是熱鍋上的螻蟻,我軍派出去的探子回話,和士開帶領大軍,從後門撤退了!”

“好!”楊兼挑唇一笑,說:“點兵,咱們殺進定陽。”

“是,世子!”

楊兼的兵馬日夜待命,就是等著這樣一刻,立刻整頓整齊,快速撲向定陽城門。

今日夜裏頭的定陽城門十足冷靜,城門上不見了和士開的親信,也沒有了囂張的守衛,只零零星星見到幾個士兵。

那些齊軍士兵也知道和士開離開了,還帶走了大兵,整個定陽現在只剩下兩千兵馬,以前他們是石頭,周軍是雞子,現在風水輪流轉,他們變成了雞子,而周軍是石頭。

齊軍士兵慌張的大喊:“將軍——將軍!周軍殺過來了!”

“快!快去通知將軍!”

“死守城門!不要打開城門!”

唐邕剛剛從牢獄出來,和士開離開了,把能帶走的糧草全都帶走了,分明是遺棄定陽的模樣,而且想讓唐邕與定陽一起滅亡。

和士開留下來的親信在和士開離開之後,也倉皇逃命去了,根本沒有駐守,整個城池一片荒涼,仿佛被洗劫了一般,還是被自己人洗劫。

“攻城——!!”

門外傳來大喊的聲音,緊跟著是震天的殺聲,唐邕臉色悲戚,輕聲說:“天要亡我!”

說著,立刻指揮士兵說:“死守城門!咱們和周賊拼了!”

“報——!!”

“將軍,城門要堅持不住了!”

“報——”

“城門失守了!周軍殺進來了!”

唐邕的軍隊奮力抵抗,但是根本不用兩個時辰,天色還沒亮起來,整個定陽已經失守,大門敞開,楊兼一馬當先,帶著士兵沖入城門。

楊兼朗聲說:“禁止搶掠!約束行為!”

“是。”高長恭點頭,立刻快馬傳令下去。

其餘人等沖向定陽府署,楊兼進入定陽府署之時,唐邕已經被韓鳳拿下,五花大綁的按在地上。

唐邕看著楊兼走進來,臉上登時一片死灰,長嘆一口氣,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只希望你不要傷害定陽的百姓。”

高長恭平靜的說:“進入定陽之時,將軍已經下令,不會動定陽一分一毫,不但是百姓,你的士兵只要不抵抗,都不會有性命之憂。”

唐邕似乎有些吃驚,對於兵家來說,上天有好生之德這種事情簡直便是個頑笑,說起來簡單,但沒有甚麽人可以輕松做到,尤其是大權在握之後。

然,楊兼做到了。

楊兼令人將唐邕押解起來,暫時收監,隨即說:“齊國公、韓將軍,你二人穩住定陽府署,安排妥當盡快跟上。”

“是!”宇文憲和韓鳳拱手稱是。

楊兼又說:“其餘人隨我點糧草和兵馬,立刻趕赴姚襄城。”

“是!”

楊兼一刻也不歇息,頂著夜色,快馬加鞭沖向姚襄城。

黑夜鴉然,蕭條靜默。

楊兼的馬蹄聲踏踏作響,一路風馳電掣,天色灰蒙蒙亮起來之時,終於趕到了姚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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