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要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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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要親親
夜已深，早過了宵禁的時辰。
敬郡王府與石綠被賜的宅子同處居德坊，入夜也能隨意走動，所以裴雲才能將人逮個正著。
小廝遙遙認出人來，舉著燭臺退了回去，口中喃喃：
“原來不是被趕出來，是吵架了啊，等將軍從圍場回來我要說給他聽……”
“……公主。”
裴雲定定地同衛淩塵對視，衛淩塵心虛暴露無遺，幾乎放棄了掩飾，努力扯著嘴角，偏頭垂下漆黑的眼眸，眉目竟似有些哀傷。
他在悲傷什麽？
裴雲不解，但下意識地就心軟了，
“待會兒再同你算賬。”
裴雲松了手，叫住了小廝，“你方才說，你們家將軍去了哪兒？”
“回公主，圍場啊。”
小廝不明所以，然而另外一句話不期然地回想在裴雲耳畔，“小姐讓我告訴公主——當心圍場！”
壞了。
……
“車上何人？！停下！”
月色濃重，城門早已關閉，守衛長刀出鞘，指向奔馳而來的馬車。
“什麽人？不知此刻已經宵禁了嗎？！”
西域駿馬“籲”地停下，守衛這才在火把昏暗的光線中看清駕車之人，玄衣侍女手持令牌，厲聲道：
“我是清河公主府的人，有急事出城，快快放行！”
守衛見到令牌上“清河”二字，態度放緩了些，卻並不松口，
“姑娘便是公主府的人，宵禁後出城也是不行的。”
侍女提起木杖懸在守衛頭頂，叱道：“大膽！耽擱了公主的差事，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守衛：“職責所在，姑娘莫要為難在下！”
城門突然緩緩而開，城樓洞中奔入一行軍士，侍女冷哼一聲，
“宵禁便不能開城門？——那他們是怎麽回事兒？”
守衛心知此次已是把公主府得罪透了，耳邊流下兩股冷汗，“那是左右衛點兵回營，有手令的！”
侍女靜靜看著那行軍士，駿馬如疾風般飛過馬車畔，車簾似乎些微動了動。
緊接著，侍女點了點頭，猛地揮起馬鞭，“駕——”
竟是直接向著還未來得及關好的城門奔去！
“來人！快攔住這輛馬車！”
守衛高舉火把，擺出了攔截進攻的陣型，就在要甩出絆馬索的瞬間，風揚起車簾，火把的光恰好照在裏面的人臉上。
這張象征著都城尊貴的女子面龐，人人都認得。
平日裏自然彎起的唇角垂下，不怒而自有雷霆威勢，竟讓人不敢上前。
只遲疑了這一瞬，西域寶馬已消失在視野中。
“——快！快進宮報給陛下！”
馬車飛也似地往城外疾馳，裴雲心亂如麻。
——方才深夜回城的左右衛兵士中，沒有石綠。
裴雲已經多日不曾見過石綠。
石綠任職後也曾遞帖子到公主府，要回來拜訪，可她生怕石綠因男寵身份受排揎，幾次避而不見。
若非如此，或許能早些察覺他此次圍場之行的危險……
裴雲萬萬沒想到，即便在比武場中為南朝掙得榮耀，皇帝仍是容不下他！
“別擔心，走獸而已，石綠沒那麽容易……”
衛淩塵幹巴巴地勸了半句，同樣著急難掩。
裴雲緊緊閉著眼，“可怕的不是走獸。”皇帝既然要下手，自然會備萬全之策。
“皇家圍場足足有兩百萬畝……山河湖泊、豐林盆地，能輕易藏下萬人軍隊，可以做的手腳……太多了。”
衛淩塵眸子動了動。
“——足以讓一個絕頂高手有去無回。”
裴雲後悔了，方才她就應該抓了那幾個左右千牛衛的軍士，刀架在脖子上逼他們帶路。
“他們奉的是皇命，不會冒著全家被害的危險洩露消息的……鬧大了只怕連城門都出不來。”
城門一旦關閉，強闖便有謀反之嫌，方才馬車能出城已是萬分僥幸，裴雲也只帶了衛淩塵和夜離二人，不敢大張旗鼓。
馬車內再次恢覆了寂靜，黑暗中只有夜離拼命抽打馬鞭的聲音，響徹夜空。
衛淩塵死死地咬著牙，半晌後，做出了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
“一會兒到了圍場，我來帶路。”
皇家圍場位於在京郊百裏，自戌時宵禁後，馬車又行了兩個時辰，直至子時才至。
馬車內壁燭火熹微，衛淩塵拿著圍場輿圖細細看過，
“他們要對石綠下手，也要先用正經差事騙過他，皇家圍場年年都要將兇猛的走獸驅趕至外圍，來保證秋狩的安全。”
裴雲猛地擡眼。
“北側是片廣闊草原，西邊是高山湖泊，東側是官道的方向，南側是山谷沼澤。”
衛淩塵食指沿著輿圖邊緣一劃，
“草原上無障礙物，走獸易驅趕，卻也易返還，若是我帶隊，會在最後一日再驅趕北側。”
裴雲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這些不是石綠教你的吧？”
衛淩塵苦笑著扯了扯嘴角，食指在輿圖上端劃了段弧線：
“那些人不會讓石綠有機會碰見外人，定是太陽下山後才丟下他，戌時回城，算算腳程是在這個範圍內。”
可是，這仍然是個很大的區域。
要尋找一個人，可能性微乎其微。
“倘若……本宮是預備將石綠就地擊殺的人，”
裴雲扯過輿圖，迅疾點中幾處，“這幾個位置，是最適合帶兵埋伏之處。”
“公主想去堵埋伏的官兵？”夜離震驚道：“咱們只有三個人！”
“不，”衛淩塵搖頭，“——兩個。”
山間夜風寒涼，衛淩塵取了披風，雙手繞過裴雲後頸幫她系好。
鐵銹紅的緞帶在下頜隨風輕舞，指尖輕觸到了冰冷的臉側，遲疑著停留了一下。
衛淩塵眸色沈靜，裴雲眨眨眼，擋開他的手，“有什麽話，待會兒再說吧。”
第一個埋伏點空空如也，沒有人馬停留過的跡象。
裴雲松了口氣，內心深處幾乎冒出一點奢望，希望整晚的奔波徒勞無功，根本無人要對石綠不利。
第二個埋伏點打破了她的幻想。
篝火已經熄了，一點熱度都不剩，地上血流與野獸斷肢成河，想來經歷了一場惡戰。
衛淩塵舉著火把細細查看斷肢，“是劍砍的。”
起碼到這時，石綠還活著。
屍山血腥氣沖天，裴雲捂著鼻子：“怎麽會有這麽多野獸？”
衛淩塵在篝火灰燼中踢了幾腳，又蹲下挑揀片刻，撥拉出幾段燒焦的樹枝，腥味兒瞬間更上了一個程度。
“這是什麽？！”
衛淩塵咬了咬牙，“……龍血樹。”
“此樹枝葉為紅色，味猩與鮮血類似，燒過更濃，可傳……數裏……”
極易吸引饑餓的山中走獸。
裴雲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走吧。”
“這裏挨著附近幾十裏唯一一處水源，是整個圍場北側最適宜設伏擊的地點。”
這是一處陡坡，山谷裏芳草萋萋，幼鹿肥羊輕啼，坡頂隱約可見盔甲寒光，辨別不出可能隱藏的人數。
若騎馬從坡頂沖下，瞬間就能將這小片安寧沖得片甲不留。
夜色中，四肢攀伏在山石之上的衛淩塵目光凜冽，幽光仿若最兇猛的走獸，悄聲道：
“看那頭肥羊。”
趴在她身後的裴雲聞言望去，羊群中有一頭格外肥，圓滾滾看不到腳，動作蹣跚，時而試探著脫離羊群。
裴雲喃喃：“那不會是……”
裴雲很難想象那個一劍破百人的劍客，居然有一天會淪落到用羊皮做掩飾逃脫的地步。
他一定受了傷。
羊群緩步而行，只要達到水塘附近，那裏的灌木就會成為天然的遮蔽，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脫險。
裴雲算了算腳程，“我們大概有一炷香的時間，魏明琛，你若是有話要說——”
“來不及了。”
“什麽？”
秋天的草地嫩芽稀少，羊群啃了一會兒便又要換位置，可這次轉向，卻讓肥羊遠離了水塘，反而向著陡坡越來越靠近。
——順勢將石綠送到了伏兵的視線範圍。
裴雲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公主，準備好撤離。”
話一落，衛淩塵打了聲呼哨。
他將手臂高高舉起，在月光下拼命轉動著袖珍刀柄，月光在刀面上反射出淩厲的光，瞬間吸引了陡坡上的註意力。
下一刻，羽箭呼嘯而至。
二人同時躍起，一前一後向著背後的樹林飛奔。
羽箭呼嘯著從枝葉間穿透，貼著大腿兇狠地紮入松軟的地面。
有一瞬間裴雲想幹脆亮明身份，然而箭簇來得太快太急，馬蹄聲震天，完全不給她機會張口。
直到山中地勢越來越覆雜，千年古樹的枝幹虬結，在地面形成一人高的樹根，裴雲被衛淩塵推著不停攀爬，突然後腰一空。
回頭看去，衛淩塵單膝跪在地上，喘著粗氣。
“——公主先走，我馬上就好。”
嗖——
又是一支箭羽緊貼著飛過。
裴雲縱身撲過來，恰好將人撲進古樹腳下的樹洞中。
馬蹄聲很快就追趕了上來，樹林中的夜色做了最好的掩護，在頭頂一躍而過，剛巧蓋住一聲壓抑的痛呼。
樹洞狹窄，將將容下兩人低頭抱肩蜷曲著，且內裏潮濕松軟，不是個歇息的好地方，裴雲自我安慰道：
“現在只希望夜離已經救下了石綠，才不算白遭罪。”
“……一定可以的。”
裴雲又笑他：“你日日在演武場兩個時辰，功夫都練到哪裏去了？竟比我累得還快。”
衛淩塵低低地笑了笑，沒答話，卻是出手如電地攬過她的脖頸，捂住了裴雲的嘴。
幾乎同時，馬蹄聲重新響起。
“錢將軍，屬下親眼所見，那人方才分明是在這兒跑過去的！”
裴雲暗道，左右千牛衛將軍，錢世坤？若要大張旗鼓追殺石綠，也的確只有他官職夠高。
錢世坤聲音不疾不徐，
“方才山坡上部署完畢，只要他口渴了到河邊喝水，就定要走入埋伏。是你——”
錢世坤輕輕笑了笑，兵士的鼻尖就被刀尖指住了。
“——硬要說看見這邊有人，結果追過來，連只鳥都沒有。”
“可屬下真的親眼——”
唰。
馬匹喘息聲中隱約響起幾聲驚呼抽氣，然後是重物落地的鈍響。
裴雲和衛淩塵屏息凝神一動不動，視野內猛地滾落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稚嫩的面容上，雙眼還大睜著，似是心有不甘。
錢世坤收刀歸鞘，一字一頓道：
“繼續找！倘若讓石綠活著回了都城，你們一個個，都、要、死。”
裴雲收回了最後一分顯露身份的念頭。
今夜的圍場中沒有尊卑，沒有王法。
只有狩獵與被狩獵。
馬蹄聲再次遠去，衛淩塵手臂仍繞在裴雲肩上，只是松開了捂緊的嘴，頭也靠了過來，埋在她頸側噴灑著炙熱的呼吸。
裴雲剛要推他，
“……公主別動。”
裴雲這才察覺，少年的聲音有些有氣無力，詫異地伸手摸了下後背，卻摸到一截斷掉的箭羽。
收回的掌心裏，更是鮮血淋漓。
“什麽時候受的傷？怎麽不說？！”
裴雲略慌了神，“魏明琛，本宮還有許多問題要問你，你不準有事！聽到沒有？！”
“公主，我好疼，真的好疼。”
夜更冷了。
衛淩塵神思混沌，像是尋到了熱源般往裴雲懷裏紮，口中喃喃道：
“公主，我可能要死了，你能……能親親我嗎？”
裴雲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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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是被趕出來，是吵架了啊，等將軍從圍場回來我要說給他聽……”
“……公主。”
裴雲定定地同衛淩塵對視，衛淩塵心虛暴露無遺，幾乎放棄了掩飾，努力扯著嘴角，偏頭垂下漆黑的眼眸，眉目竟似有些哀傷。
他在悲傷什麽？
裴雲不解，但下意識地就心軟了，
“待會兒再同你算賬。”
裴雲松了手，叫住了小廝，“你方才說，你們家將軍去了哪兒？”
“回公主，圍場啊。”
小廝不明所以，然而另外一句話不期然地回想在裴雲耳畔，“小姐讓我告訴公主——當心圍場！”
壞了。
……
“車上何人？！停下！”
月色濃重，城門早已關閉，守衛長刀出鞘，指向奔馳而來的馬車。
“什麽人？不知此刻已經宵禁了嗎？！”
西域駿馬“籲”地停下，守衛這才在火把昏暗的光線中看清駕車之人，玄衣侍女手持令牌，厲聲道：
“我是清河公主府的人，有急事出城，快快放行！”
守衛見到令牌上“清河”二字，態度放緩了些，卻並不松口，
“姑娘便是公主府的人，宵禁後出城也是不行的。”
侍女提起木杖懸在守衛頭頂，叱道：“大膽！耽擱了公主的差事，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守衛：“職責所在，姑娘莫要為難在下！”
城門突然緩緩而開，城樓洞中奔入一行軍士，侍女冷哼一聲，
“宵禁便不能開城門？——那他們是怎麽回事兒？”
守衛心知此次已是把公主府得罪透了，耳邊流下兩股冷汗，“那是左右衛點兵回營，有手令的！”
侍女靜靜看著那行軍士，駿馬如疾風般飛過馬車畔，車簾似乎些微動了動。
緊接著，侍女點了點頭，猛地揮起馬鞭，“駕——”
竟是直接向著還未來得及關好的城門奔去！
“來人！快攔住這輛馬車！”
守衛高舉火把，擺出了攔截進攻的陣型，就在要甩出絆馬索的瞬間，風揚起車簾，火把的光恰好照在裏面的人臉上。
這張象征著都城尊貴的女子面龐，人人都認得。
平日裏自然彎起的唇角垂下，不怒而自有雷霆威勢，竟讓人不敢上前。
只遲疑了這一瞬，西域寶馬已消失在視野中。
“——快！快進宮報給陛下！”
馬車飛也似地往城外疾馳，裴雲心亂如麻。
——方才深夜回城的左右衛兵士中，沒有石綠。
裴雲已經多日不曾見過石綠。
石綠任職後也曾遞帖子到公主府，要回來拜訪，可她生怕石綠因男寵身份受排揎，幾次避而不見。
若非如此，或許能早些察覺他此次圍場之行的危險……
裴雲萬萬沒想到，即便在比武場中為南朝掙得榮耀，皇帝仍是容不下他！
“別擔心，走獸而已，石綠沒那麽容易……”
衛淩塵幹巴巴地勸了半句，同樣著急難掩。
裴雲緊緊閉著眼，“可怕的不是走獸。”皇帝既然要下手，自然會備萬全之策。
“皇家圍場足足有兩百萬畝……山河湖泊、豐林盆地，能輕易藏下萬人軍隊，可以做的手腳……太多了。”
衛淩塵眸子動了動。
“——足以讓一個絕頂高手有去無回。”
裴雲後悔了，方才她就應該抓了那幾個左右千牛衛的軍士，刀架在脖子上逼他們帶路。
“他們奉的是皇命，不會冒著全家被害的危險洩露消息的……鬧大了只怕連城門都出不來。”
城門一旦關閉，強闖便有謀反之嫌，方才馬車能出城已是萬分僥幸，裴雲也只帶了衛淩塵和夜離二人，不敢大張旗鼓。
馬車內再次恢覆了寂靜，黑暗中只有夜離拼命抽打馬鞭的聲音，響徹夜空。
衛淩塵死死地咬著牙，半晌後，做出了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
“一會兒到了圍場，我來帶路。”
皇家圍場位於在京郊百裏，自戌時宵禁後，馬車又行了兩個時辰，直至子時才至。
馬車內壁燭火熹微，衛淩塵拿著圍場輿圖細細看過，
“他們要對石綠下手，也要先用正經差事騙過他，皇家圍場年年都要將兇猛的走獸驅趕至外圍，來保證秋狩的安全。”
裴雲猛地擡眼。
“北側是片廣闊草原，西邊是高山湖泊，東側是官道的方向，南側是山谷沼澤。”
衛淩塵食指沿著輿圖邊緣一劃，
“草原上無障礙物，走獸易驅趕，卻也易返還，若是我帶隊，會在最後一日再驅趕北側。”
裴雲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這些不是石綠教你的吧？”
衛淩塵苦笑著扯了扯嘴角，食指在輿圖上端劃了段弧線：
“那些人不會讓石綠有機會碰見外人，定是太陽下山後才丟下他，戌時回城，算算腳程是在這個範圍內。”
可是，這仍然是個很大的區域。
要尋找一個人，可能性微乎其微。
“倘若……本宮是預備將石綠就地擊殺的人，”
裴雲扯過輿圖，迅疾點中幾處，“這幾個位置，是最適合帶兵埋伏之處。”
“公主想去堵埋伏的官兵？”夜離震驚道：“咱們只有三個人！”
“不，”衛淩塵搖頭，“——兩個。”
山間夜風寒涼，衛淩塵取了披風，雙手繞過裴雲後頸幫她系好。
鐵銹紅的緞帶在下頜隨風輕舞，指尖輕觸到了冰冷的臉側，遲疑著停留了一下。
衛淩塵眸色沈靜，裴雲眨眨眼，擋開他的手，“有什麽話，待會兒再說吧。”
第一個埋伏點空空如也，沒有人馬停留過的跡象。
裴雲松了口氣，內心深處幾乎冒出一點奢望，希望整晚的奔波徒勞無功，根本無人要對石綠不利。
第二個埋伏點打破了她的幻想。
篝火已經熄了，一點熱度都不剩，地上血流與野獸斷肢成河，想來經歷了一場惡戰。
衛淩塵舉著火把細細查看斷肢，“是劍砍的。”
起碼到這時，石綠還活著。
屍山血腥氣沖天，裴雲捂著鼻子：“怎麽會有這麽多野獸？”
衛淩塵在篝火灰燼中踢了幾腳，又蹲下挑揀片刻，撥拉出幾段燒焦的樹枝，腥味兒瞬間更上了一個程度。
“這是什麽？！”
衛淩塵咬了咬牙，“……龍血樹。”
“此樹枝葉為紅色，味猩與鮮血類似，燒過更濃，可傳……數裏……”
極易吸引饑餓的山中走獸。
裴雲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走吧。”
“這裏挨著附近幾十裏唯一一處水源，是整個圍場北側最適宜設伏擊的地點。”
這是一處陡坡，山谷裏芳草萋萋，幼鹿肥羊輕啼，坡頂隱約可見盔甲寒光，辨別不出可能隱藏的人數。
若騎馬從坡頂沖下，瞬間就能將這小片安寧沖得片甲不留。
夜色中，四肢攀伏在山石之上的衛淩塵目光凜冽，幽光仿若最兇猛的走獸，悄聲道：
“看那頭肥羊。”
趴在她身後的裴雲聞言望去，羊群中有一頭格外肥，圓滾滾看不到腳，動作蹣跚，時而試探著脫離羊群。
裴雲喃喃：“那不會是……”
裴雲很難想象那個一劍破百人的劍客，居然有一天會淪落到用羊皮做掩飾逃脫的地步。
他一定受了傷。
羊群緩步而行，只要達到水塘附近，那裏的灌木就會成為天然的遮蔽，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脫險。
裴雲算了算腳程，“我們大概有一炷香的時間，魏明琛，你若是有話要說——”
“來不及了。”
“什麽？”
秋天的草地嫩芽稀少，羊群啃了一會兒便又要換位置，可這次轉向，卻讓肥羊遠離了水塘，反而向著陡坡越來越靠近。
——順勢將石綠送到了伏兵的視線範圍。
裴雲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公主，準備好撤離。”
話一落，衛淩塵打了聲呼哨。
他將手臂高高舉起，在月光下拼命轉動著袖珍刀柄，月光在刀面上反射出淩厲的光，瞬間吸引了陡坡上的註意力。
下一刻，羽箭呼嘯而至。
二人同時躍起，一前一後向著背後的樹林飛奔。
羽箭呼嘯著從枝葉間穿透，貼著大腿兇狠地紮入松軟的地面。
有一瞬間裴雲想幹脆亮明身份，然而箭簇來得太快太急，馬蹄聲震天，完全不給她機會張口。
直到山中地勢越來越覆雜，千年古樹的枝幹虬結，在地面形成一人高的樹根，裴雲被衛淩塵推著不停攀爬，突然後腰一空。
回頭看去，衛淩塵單膝跪在地上，喘著粗氣。
“——公主先走，我馬上就好。”
嗖——
又是一支箭羽緊貼著飛過。
裴雲縱身撲過來，恰好將人撲進古樹腳下的樹洞中。
馬蹄聲很快就追趕了上來，樹林中的夜色做了最好的掩護，在頭頂一躍而過，剛巧蓋住一聲壓抑的痛呼。
樹洞狹窄，將將容下兩人低頭抱肩蜷曲著，且內裏潮濕松軟，不是個歇息的好地方，裴雲自我安慰道：
“現在只希望夜離已經救下了石綠，才不算白遭罪。”
“……一定可以的。”
裴雲又笑他：“你日日在演武場兩個時辰，功夫都練到哪裏去了？竟比我累得還快。”
衛淩塵低低地笑了笑，沒答話，卻是出手如電地攬過她的脖頸，捂住了裴雲的嘴。
幾乎同時，馬蹄聲重新響起。
“錢將軍，屬下親眼所見，那人方才分明是在這兒跑過去的！”
裴雲暗道，左右千牛衛將軍，錢世坤？若要大張旗鼓追殺石綠，也的確只有他官職夠高。
錢世坤聲音不疾不徐，
“方才山坡上部署完畢，只要他口渴了到河邊喝水，就定要走入埋伏。是你——”
錢世坤輕輕笑了笑，兵士的鼻尖就被刀尖指住了。
“——硬要說看見這邊有人，結果追過來，連只鳥都沒有。”
“可屬下真的親眼——”
唰。
馬匹喘息聲中隱約響起幾聲驚呼抽氣，然後是重物落地的鈍響。
裴雲和衛淩塵屏息凝神一動不動，視野內猛地滾落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稚嫩的面容上，雙眼還大睜著，似是心有不甘。
錢世坤收刀歸鞘，一字一頓道：
“繼續找！倘若讓石綠活著回了都城，你們一個個，都、要、死。”
裴雲收回了最後一分顯露身份的念頭。
今夜的圍場中沒有尊卑，沒有王法。
只有狩獵與被狩獵。
馬蹄聲再次遠去，衛淩塵手臂仍繞在裴雲肩上，只是松開了捂緊的嘴，頭也靠了過來，埋在她頸側噴灑著炙熱的呼吸。
裴雲剛要推他，
“……公主別動。”
裴雲這才察覺，少年的聲音有些有氣無力，詫異地伸手摸了下後背，卻摸到一截斷掉的箭羽。
收回的掌心裏，更是鮮血淋漓。
“什麽時候受的傷？怎麽不說？！”
裴雲略慌了神，“魏明琛，本宮還有許多問題要問你，你不準有事！聽到沒有？！”
“公主，我好疼，真的好疼。”
夜更冷了。
衛淩塵神思混沌，像是尋到了熱源般往裴雲懷裏紮，口中喃喃道：
“公主，我可能要死了，你能……能親親我嗎？”
裴雲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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