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本宮脾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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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池殿向西而建,午後關閉殿門甚是悶熱,明亮的燭火更是給人心頭添了一把火。

燭火中,裴雲的臉色白得嚇人,整個人都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只差要乘著衣擺上的仙鶴祥雲隨風而去。

她信手將長桌酒宴砸了個幹凈,行著最囂張跋扈之事,回過頭來,卻難得少見地紅了眼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黎羽一臉陰沈地站在陰影中,呂微微滿臉都是淚痕,皇帝擔憂難掩。

裴雲沒再說什麽,徑直去開了殿門。

夕陽再次肆無忌憚地射入,讓原本就在陰影裏的人輪廓變得模糊,裴雲浴著暖黃色的光橫了守門的老太監一眼,哼了一聲扭頭便走。

侍婢候在殿外五丈遠也聽見了裏面的爭吵聲,直後悔今日替人當值,低著頭把紅木腳踏擺在車前,卻沒等到人踩上去。

頭頂陰影唰地閃過,再一擡頭,公主已經持了馬鞭坐在車前,“還不上來?”

她忙搬了腳踏上車,還沒來得及坐穩,馬車便風馳電掣地駛了出去。

“駕——”

青石板宮道在戰栗,四匹高大雄壯的西域駿馬齊齊奔騰。

損傷龍體,禦前無狀,皇城策馬。

若要真的依照南朝律法,只怕裴雲有多少條命也能砍個幹凈。

侍婢身子貼在車壁上,緊緊抓著車廂內飾,生怕一個拐彎被飛速行進的車駕甩出去,半晌才遲遲發覺,公主駕車雖急躁,卻技術高超,她始終安穩地坐在原處。

過了好似有一刻鐘那麽久,車駕緩緩停了下來,她又等了片刻,試探著伸頭看去,外面卻並非宮門,而是,

流雲殿。

高大的殿門裂開一道窄窄的縫隙,公主早已無蹤影。

“本宮同你交好一場,你走得倒是幹脆利落,連個夢都不托回來,實在狠心。”

賢妃死後葬在了妃嬪陵寢之中,流雲殿也只象征性地留了一處牌位,正殿香爐裊娜,幾縷青煙隨風而上,熏花了眼前的篆體字跡。

愛妾苗氏,音容宛在。

裴雲記得她姓苗,入宮後先皇後賜名蘭竹,是個清雅的名字,後來成了蘭才人,蘭昭儀,賢妃,

時日久了便也無人記得她的本名,苗葉。

她本來也有個芳草萋萋綠柳芬芳的名字,有個種田插秧生兒育女的未來,做宮女不過是份貼補家用的活計,並非她的人生。

直到先皇後賜下一碗藥,又將那個少年的手交到她手裏,“蘭竹,本宮命你護著他,用你的生命去愛他。”

她應下,然後死在他手裏。

裴雲很想罵她愚蠢,這宮中人人為己,能活一天算一天,哪裏就少得你去爛好心?

可這是流雲殿。

即便已經是空無一人的流雲殿,她很清楚,仍舊是那個在袖子下塞一張字條都躲不過人眼的流雲殿。

於是連說句真話也不能。

“苗葉,這宮裏沒了父皇母後,再沒了你,也就不再是本宮的家了。”

裴雲枯坐了一會兒,抹著眼淚半真半假地說。

“若要以後不再來,看你又麻煩些。”

她仿佛陷入了生平最難解的困局之中,擰著眉頭撐頭發呆。

“倒不如,你跟本宮出宮去!”

殿中四下無人,裴雲站起身檢查了一遍,腳尖點地縱身躍上了供著牌位的高臺,抄起烏木牌位就揣到了懷裏,

“……皇姐,你又在做什麽?”

聲音響起得突然,裴雲一個沒站穩從高臺上栽了下來,她顧不上維持平衡,只一味護緊了牌位,側身向下摔。

這就失去了調整身姿平穩落地的時機。

就在肩膀撞上黑石磚地的前一刻,她猛然陷入到一個寬闊的胸膛間,耳後響起一聲悶哼,

“唔——”

裴雲慌不疊地轉身,“陛下沒事兒吧?!”皇帝捂著胸口直擺手,她又跪了下去,“臣知罪——”

“是朕先嚇到你了,皇姐快起來。”

皇帝被撞得不輕,但仍然一眼盯上了被她揣在懷裏的物件,“繼皇城縱馬後,你這是……要將賢妃牌位偷走?!”

被逮了個正著,裴雲十分遺憾地輕嘆,將牌位取了出來,雙手舉著呈上。

皇帝又好氣又好笑,剛要說什麽,看見她眼角未幹的淚痕,便什麽斥責的話也說不出了。

裴雲見他不接牌位,自顧自放在地磚上,低頭道:“陛下若是無事,臣就告退了,府裏還有人等。”

有人等?

想到那一群花紅柳綠的男寵,皇帝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今日告退,以後皇姐便再不來了,是不是?”

裴雲:“陛下闔家歡樂,臣就放心了,倒也不必常來叨擾。”

皇帝:“你臉上的虛偽若是不這麽明顯,朕說不定還能假裝相信一下。”

裴雲:“……”

她低頭盯著地磚,皇帝身量高大些,便盯著她頭頂的倭墮髻,發髻俏皮,忍不住伸手揪了一下,

裴雲緩緩擡頭:“……陛下今年貴庚?”

皇帝縮回手摸了摸鼻子,脫口而出:“總比你年輕半刻鐘。”

說罷,二人楞了楞,相視大笑起來。

互相損了這麽幾句,倒讓人回憶起兒時的樂趣。

不論平民還是皇室,但凡兄弟姐妹年齡相近的便沒有不打架的,更何況他們同母雙生,八歲前吃住都在同處。

裴舟自小就愛拿“年幼半刻”當成雞毛令箭,凡事總要讓裴雲讓著,她又偏是個不肯讓人的性子,吵得急了就要動手。

先皇後偏心兒子多些,一雙兒女打起架來,總要多責罰女兒,裴雲跪在偏殿受罰的時候,裴舟又會偷了禦膳房點心來看她陪她。

於是往往因打架受的罰還沒清,二人便又重歸於好。

再不堪的皇室操戈骨肉相殘,也總還有些溫情記憶。

皇帝此刻就沈浸在了溫情記憶中,那時候多好,他們二人只有彼此,父皇母後都無法插入他們之間,為何人要長大呢?

陸遙說皇姐一旦手中握有權柄,再成婚嫁人,生出私心便是早晚的,他不敢信,又不敢不信。

只要裴雲沒有二心,他願意拿出二十分的寬容和耐心,多少寵妃也比不得。

“今日是朕不好。”

“黎羽進宮大概是想找淑妃的麻煩,自己跌進了千鯉池冤枉淑妃。”

裴雲:萬萬沒想到她真的這麽蠢。

“陛下不用對臣解釋……”

皇帝擺擺手,“許是見朕不信她,她就搬出來你,硬要說你扶持呂家,有意通過後宮插手朝政。”

裴雲:還真的有這個打算。

皇帝:“朕也查證過,的確是那日之後,淑妃到公主府的次數才變多起來……”

裴雲冷哼,“陛下可以放心了,經此一遭,不論是皇後還是淑妃,臣從此都敬而遠之。”

皇帝又躊躇起來,他不想裴雲插手朝政,卻又貪心地希望裴雲對自己永遠如幼時般親密,她若同後宮之主劍拔弩張,如何能做到這一點呢?

不過他也知道今日之事不可逆轉,只得溫言道:“朕會勸淑妃,去給皇姐賠罪。”

賠罪?呂微微是順著黎羽的意思才激怒了裴雲,若是上門賠罪,就真的是兩邊難堪了。

裴雲心回百轉,拗著頭道:“淑妃大駕,臣不敢恭候。”

皇帝只當她在鬧脾氣,笑一笑不了了之。

出宮仍舊走延喜門,裴雲又碰見了黎氏前來接大小姐的馬車,正在接受侍衛搜檢。

“黎小姐,羽林軍是有規定的,不論何人出入宮禁,都要揭開面紗接受檢查,否則偷偷帶了違禁品入宮或者出宮,可是掉腦袋的罪過!”

“我們小姐以前從來不需要搜檢的!”

“喲,姑娘忘了翻日歷吧,以前是以前,從今天起可不一樣了!黎小姐,快摘面紗吧!”

黎羽戴面紗做什麽?

裴雲用力一揮鞭子,車輦“嗖”地帶起一陣風,黎氏馬車側面的青布簾應聲而開,黎羽揭開面紗的手臂僵住,正露出一張紅腫不堪的臉。

宮門口的侍衛竊竊私語,

“黎小姐這是怎麽了?”

“沒聽說嗎?黎小姐禦前無狀,頂撞淑妃,被陛下親口罰了掌嘴三十!就在金鑾殿門口罰的,人來人往都看得一清二楚!”

“掌,掌嘴?黎小姐不是……未來皇後嗎?”

未來皇後?

哈!

今日雖然事發突然,但是她反應及時,換皇後的進度仍在穩步推進,裴雲滿意地駕車回府。

馬鞭隨手一拋,恰恰丟在機靈小馬夫的懷裏,她又從侍婢手中接過練武的長鞭,穿過雕梁畫棟的青壁游廊來到後院,正見一個黝黑的影子從青瓦屋檐跌落,

“公主救我!”

裴雲下意識地上前沖,沖到近前突然意識到,

——眼前這一幕和不久之前她在流雲殿假摔的場景,有些過分相似了。

於是她頓了一下。

這一頓,就錯過了救人的最佳時機。

衛淩塵頭下腳上,直直地沖著屋檐下方的玉石臺階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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