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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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21

今年的冬天來的格外早,十一月份,北方的第一場寒流席卷了大部分城市。H市接連幾天冷雨霏霏,天空總是陰沈沈的,空氣裏浮動著寒冷的水霧,街上行人稀少,大部分人都宅在家裏閉門不出。

吳邪重新住回了張起靈家,出人意料地,吳三省沒有反對。吳邪不清楚為什麽,他猜可能是張起靈和吳三省各自妥協的結果,當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怕刺激到他。他的精神狀況時好時壞,大多數時間他像一個正常而安靜的孩子,少數情況下——用吳邪的話說是:我發起瘋來連自己都害怕。

張起靈不止一次在他洗澡時闖進浴室把他從浴缸裏撈出來防止他淹死,收起家裏所有刀子和玻璃制品防止他自殘。然而到底還是沒防住,他用一支沒油的圓珠筆在手臂上劃了十餘道口子。

那天張起靈下班回家時差點被他嚇得心臟病發,吳邪左臂上血跡斑斑,坐在沙發上平靜自然地望著他:“爸,你回來了。”

張起靈扔了手裏的電腦沖過去,卷起他襯衫的衣袖,看到蒼白小臂上全是橫七豎八的傷口,瞬間五雷轟頂驚怒交加:“你犯什麽傻!?”

吳邪被他吼得一哆嗦,飛快地把手臂從他手中抽出來,委委屈屈地爭辯:“我在等你來救我啊。樓道裏總是有腳步聲,不是你我就在這裏劃一筆。”他舉起那支筆尖上血痂凝固的圓珠筆給他看,語氣天真稚嫩:“一、二、三……喏,一共十七畫。”

張起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攥著吳邪的手用了很大力氣,又怕弄疼他,竭力克制著,手背上浮現出青色凸起的血管。

吳邪闔上了眼睛,兩顆淚珠隱在纖長濃密的睫毛下,身體很疲憊似的微微後仰:“爸爸,我等了你好久啊。可是你都沒有來救我。”

張起靈終於聽明白了。在吳邪的假想裏,他一直被關在雲頂天宮會所的小屋子中,他始終無法走出那個困境,因為他還在等著張起靈——全世界唯一一個值得相信、永遠不會傷害他的人。

張起靈松開了手,慢慢地在沙發前半跪下來。

“吳邪。”他把小孩摟進懷裏,安慰似的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一向冷靜克制的人,這時竟心疼得有點手足無措:“對不起。爸爸來晚了。”

吳邪悶悶地在他肩窩裏“嗯”了一聲:“我以為你不會來了,不要我了。”

“傻話。”張起靈哄貓一樣順著毛摸,耐下心來慢慢抱著他平覆情緒:“你記住,對爸爸來說,你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不要你,明白嗎?”

吳邪在他耳邊抽噎了兩聲,伸出爪子反抱住他的腰,小小聲說:“我明白的……我只是有點害怕。”

後來張起靈帶他去醫院包紮了傷口,隔天又約了心理醫生覆診。醫生給出的診斷是創傷後遺癥和輕微的抑郁,給他開了一點抗抑郁的藥,又特意叮囑張起靈要多陪陪他。

醫生對吳邪這個奇怪的抑郁癥也很無奈,吳邪看起來特別乖巧好懂,心思卻極深,他只能看得出吳邪的癥結不在他說出的這些原因上,至於他心裏藏了多少事情,怕是連他爸也問不出來。

在這個孩子身上有一種難以描述的矛盾,天真與城府兼具,容易孤獨脆弱,在某些方面又堅硬得可怕。

(然而他看不到吳邪隱藏最深的內心,也只能將這一切歸因於單親家庭的成長環境,缺少陪伴導致安全感匱乏,突發事件只是一根□□,引爆了壓抑已久的火山。)

天氣一天一天變冷,吳邪因為生病請了很久的假,一直呆在家裏。

手臂上的傷疤已經完全愈合,他的病在慢慢好轉,上一次自殘後再也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整個人似乎沈靜了下來。雖然面對張起靈時依舊像個離不開人的小孩子,但與以前相比,他身上猜不透的氣質越來越明顯,仿佛一枚果子在一夕之間成熟。

外面總是在下雨,H市難得有晴天。吳邪窩在書房的大椅子上望著窗外發呆,玻璃上凝著一層朦朧的水霧,什麽都看不清楚。

家裏請的鐘點工進來打掃,看他閑得無聊,便說:“你要是嫌悶得慌,可以出去走走。張先生也是,怎麽都不讓你出去透透氣。”

吳邪聞言從椅子上站起來,完全是別人說什麽就做什麽,“哦”了一聲,隨手套了件衣服下樓。

鐘點工聽見了關門的聲音,繼續盡職盡責地打掃書房。一個小時後她完成工作準備離開,突然意識到吳邪還沒回來。

她趕緊跑下樓,發現吳邪就撐著傘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發呆,這才松了口氣,放心離去。

傍晚的時候張起靈開車回家,看見出現在家裏之外的地方的吳邪,本月度第二次受到了驚嚇。

他擰車鑰匙的時候手心裏都在出冷汗,下車走近了才發現吳邪雖然打著傘,卻不知道為什麽全身還是被淋了個透濕。

“你怎麽在這裏?”

雨傘的陰影籠罩下來,擋住了空氣裏零星的雨絲和不甚明亮的街燈燈光,吳邪下意識地仰起頭看他,濕嗒嗒的劉海貼在額頭上,像只蹲在雨中可憐巴巴的流浪貓。

吳邪沈默了三兩秒,期間張起靈的心跳速度簡直要爆表,生怕他下一句說出“我是一朵香菇”之類的話。不能怪他多心,就算是鋼鐵神經,也委實經不起這麽一而再再而三的摧折。

然而吳邪卻突然別過臉避開他的視線,十分不自然地說:“我出來透透氣。”

張起靈心裏愈發沒底,摸了摸他的衣服,濕漉漉的,觸手冰涼。又就著昏黃燈光看了看他的臉色,也是個凍得嘴唇發白的瑟縮模樣,當即心疼得不能好了。臉色一沈:“你在外面坐了多久了?”

吳邪見他動怒,頭埋得更低,又不得不說實話:“我也想回去的。但是樓道裏太黑了。”

“嗯?”

吳邪眼看藏不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害怕。”

他垂眼等著這個人類雪加冰劈頭蓋臉的暴風雨,頭頂上卻遲遲沒有動靜。他心虛地偷偷擡眼,卻發現男人撐著傘,莞爾地看著他。

張起靈很少露出這樣的笑容,平日裏無非勾一勾唇角,笑意淡得不能再淡。這個笑卻不一樣,仿佛秋夜裏雲破霧散後的皎皎月光,星河垂地,流光萬丈,都難敵那一瞬間的勾魂攝魄。

他知道他爸生的好,但沒想到會好到這種要命的地步。

張起靈長指戳戳他的臉:“不冷嗎?回家。”

吳邪慢吞吞地站起來,小指勾著他的手指,有種甜蜜而隱秘的親昵。

張起靈牽著他走進樓內。

這棟房子的年頭比較久,不像如今流行的一梯一戶的高層,整棟樓只有六層,樓門口裝了老式防盜門。吳邪不敢走進去,也是因為當時他就是經由這樣一道門和一段黑暗的樓道,被帶進了雲頂天宮會所。

他在門口猶疑地停下腳步,哪怕有張起靈在旁邊陪著,還是忍不住後退瑟縮。

張起靈帶著笑意瞥他一眼,像是自言自語,低聲說了句:“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啊?”

張起靈搖了搖頭示意沒什麽,把他拉到自己身邊,擡手在他眼前虛虛地攏了一下:“閉眼。”

吳邪緊張得眼睫毛在他掌心裏撲閃:“幹什麽?”

“聽話。”張起靈牽起他的一只手,走進漆黑的樓梯間裏:“覺得害怕就跟我說。”

閉上眼之後周圍徹底陷入黑暗,其他感官的細節被無限放大,走廊裏彌散著的濕冷的雨氣、遠處的車流與街市的喧囂,還有樓上其他住戶傳來的各種聲音。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生活了這麽久的地方在閉上眼之後竟是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他甚至不知道每一層的樓梯有幾級。

無處落腳的危機感迅速排擠了理智冷靜,吳邪的手開始微微發抖,卻立刻被溫熱的掌心握住。張起靈淡然的聲音適時地在耳邊響起:“擡腳,樓梯。”

懸在半空的心像是突然被誰扶穩了托平了,溫柔體貼地呵護在手中。薄如蟬翼的安全感因為身邊人的存在,豐厚而纏綿地鋪展開來。

他在無邊黑暗中摸索著抱住了張起靈:“爸。”

張起靈領著他一步一步地爬樓梯,在這樣一個彼此都看不見對方面貌的環境裏,有些話似乎變得更容易啟齒。

“有時候覺得你長大了,但有時候又希望你永遠都是個小孩子。”

“什麽意思?”

張起靈停下腳步,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到家了。”

吳邪睜開眼睛。

家門口有一盞小燈,男人冷冽秀逸的臉隱在三分燈光七分陰影裏,一雙沈黑的眸子凝神專註地望過來,他比吳邪高了一頭,吳邪抱著他的腰,他扶著吳邪的後腦,兩個人離得極近,連呼吸都纏著一起。被雨水打濕的衣服貼在一起,為他們在這無人的空蕩裏傳遞彼此身體的餘溫。

這場景氣氛都太好太微妙,沒人舍得出聲打斷。吳邪做夢一樣望著他如畫的眉目,甚至產生了他下一秒就要低頭俯身的錯覺。

張起靈裝在大衣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如同一滴水墜入深潭打碎冰面,靜林中一樹棲鴉撲棱棱振翅。凝結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虛妄散去,他接起電話,另一只手拿著鑰匙開了門。

吳邪借著他打電話的功夫,逃命一樣地躲回了自己的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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