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姨死了，是自殺。

我媽多次給我打電話催我回家看看，我剛到家就聽說了這個消息，就是前兩天的事。

我媽提起這件事就止不住的嘆氣，我爸也在一旁沈默的抽著煙。

“那天之後街坊之間都在傳，只要出去就被指指點點，她那麽驕傲的人怎麽受得了那些流言蜚語……陸飛還死活不肯跟那個男的斷了，挨了打也是跪著求他媽原諒……吞藥自殺，發現的時候屍體都涼了……”

我的心臟縮成一團，腦子發蒙，一片空白。

後面的我沒再聽，只白著臉轉身:“我去看看陸姨。”卻在轉身時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我到墓地的時候發現陸姨墓碑前跪著一個眼熟的青年，背影孤寂，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濃重的悲傷。

我上前把花放下，低頭看向這個不知跪了多久的人。他眼眶發紅，一張清俊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蒼白脆弱。他的脊背微微下塌，像是背負了無比沈重的東西在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就會不堪重負的倒下。

“小飛哥……”我蹲到他身邊喊他。

他側頭看我，似乎是在分辨我是誰，然後勉強笑了笑:“是安安啊，都這麽大了……”許是太久沒說過話，他啞著嗓子“謝謝你來看我媽，她知道了會高興的。”

“……”我張了張口，想安慰，卻發現怎麽說都顯得蒼白無力，最終只說了句“節哀。”

陸飛眨了眨眼，早已幹澀的眼眶劃出淚水:“我有什麽資格節哀，像我這種不肖子，永遠都該活在悔恨和悲痛裏。”

“小時候我媽一個人拉扯我長大，我知道她辛苦，所以也一直努力學習，想做個有出息的人讓她享福。她那麽不善言辭的人，卻總是跟別人說她的兒子多優秀…”

像是終於承受不住巨大的痛苦，他彎腰捂著臉痛哭出聲:“就是這麽讓她驕傲的兒子，成了她這輩子最大的汙點，最後活生生把她逼得自殺……”

我沈默的蹲在他身邊，胸口憋悶，感覺像喘不上氣一樣的窒息。

“我一直都覺得我沒病，我也不是變態，只是喜歡上了一個同性……我以為我們能挺過去，可我低估了人們對這種事的容忍度……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麽資格跟愛的人在一起，有什麽資格得到幸福，我永遠都沒辦法原諒我自己……我就該去下邊跟我媽認錯……”

我心裏陡然咯噔一聲，正要說話，卻見陸飛擦掉眼淚，又回到了那個蒼白沈默的樣子，好像剛剛崩潰的人不是他。

我伸手抱了抱他，心裏掩不住惶恐不安，說出的話都打著哆嗦“你別瞎想啊小飛哥，你才多大，都會過去的……陸姨也不希望你這樣的，振作一點，都會過去的……”

陸飛摸了摸我的頭，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安安，謝謝你……”

他沈默了一會，語氣又變得迷茫，像個迷了路不知道怎麽回家的孩子:“你還小啊，安安，你不懂……”

不，我懂的，我懂。我在心裏說。

我在那陪了他半晌，天色漸晚，他勸我早點回家，我看他情緒正常就答應了。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我回過頭，遠遠看見他還跪在那裏，他的背影變得模糊，幾乎要融入昏暗的夜色。

回家後我一直不說話，爸媽都以為是我看過陸姨以後太難過，只有我知道，我是在害怕。這件事給我帶來的影響太大了，我無時無刻不在胡思亂想，根本無法控制我的大腦，那是一種壓抑的痛苦，幾乎要把我逼瘋。

我怎麽也沒想到，在墓地那次竟然是我和陸飛的最後一面，第二天他就跳樓了。

在小區最頂層一躍而下。

當時我提著我媽讓買的醬酒剛進小區，走了沒多遠只聽見幾聲尖叫，擡眼過去就看到了他的屍體。修長的四肢扭曲，身下一攤紅色的血，挨著地面的半邊臉血肉模糊，幾乎辨認不出那是他。

這種死法應該很痛苦，我卻從他的另一半臉上依稀看出他蒼白的嘴角帶著一抹解脫的微笑。

四周一片喧鬧，救護車聲，人群的尖叫吵鬧混成一團，那些聲音好像都好被捂在被子裏，聽不真切。

我手一松，醬油瓶在我腳邊炸裂，玻璃渣飛濺，有幾片劃過我的胳膊滲出血絲，我卻感覺不到一絲痛，只知道擡腳麻木的向家裏走去，滿腦子都是昨天跟陸飛見面的場景。

家裏沒人，應該是聽到了動靜出去幫忙了。我機械的走進房間脫鞋上床，然後緊緊縮在床腳用胳膊抱住自己，任由眼淚滑落淚流滿面。

整件事的前因後果在我腦子裏來來回回，我猛的打了個冷戰，不是因為看到死人的那種害怕，是種對未來難以言喻的恐懼，深入骨髓，讓人發顫。

良久，我才遲鈍的想起掏出手機給楚之安打電話。

當我聽到楚之安聲音的一瞬間，所有防線瞬間全部崩塌，我嗚咽著哭出聲:“哥……小飛哥死了，他跳樓了……”

聽見我哭，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收拾東西的聲音，楚之安聲音急促:“你現在在家嗎？別哭，我現在就去找你，我馬上過去！”

“你別過來！”我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話已經脫口而出。

楚之安不能過來，他一來就會知道整件事情，他會怎麽想，他會不會害怕會不會退縮，他會不會放棄我了……不行，楚之安不能過來，他不能離開我。

電話那邊頓了頓，楚之安放緩了聲音:“安安？”

我緊張的抓著手機，盡量讓語氣平緩下來:“我就是有點害怕，你別過來了，如果遇見楚阿姨楚叔叔你們又得吵架……”

聞言楚之安沈默了。

我接著說:“我現在還有點事，等會處理完了就去學校，到時候我過去找你。”

“……好吧，”許是確實不想再跟父母起爭執，楚之安最終松了口“那我在學校門口等你，別害怕安安，不要哭了……”

我嗯嗯兩聲答應著，然後找借口掛斷了電話。

我緊捏著手機，大腦不停的在思考，各種畫面交替浮現。我怎麽辦，我和楚之安該怎麽辦，我爸媽也同樣的接受不了……我眼前甚至出現了幻覺，看到自殺的不是陸姨而是我媽，進醫院的不是楚叔叔而是我爸，跳樓的是難以承受壓力的楚之安……

“我一直都覺得我沒病，我也不是變態，只是喜歡上了一個同性……我以為我們能挺過去，可我低估了人們對這種事的容忍度…”

“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麽資格跟愛的人在一起，有什麽資格得到幸福，我永遠都沒辦法原諒我自己…”

“我就該去下邊跟我媽認錯……”

“你還小啊，安安，你不懂……”

……

陸飛迷茫絕望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回響，伴隨著他的屍體反反覆覆的出現在我眼前，嘴角的那抹笑深深紮進我心裏，疼的我五臟六腑都縮成一團。

房間裏寂靜無聲，這種壓抑的讓人絕望的氣氛讓我崩潰，我痛苦的抱住頭哭著低喃:“別說了…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說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想起了楚之安。我擦掉眼淚洗了把臉發現眼睛紅腫，一看就是哭了很久，我嘆了口氣，楚之安又要擔心了。他們還沒回來，我給他們發了個消息說先回學校就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