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靈火焚焦冥長憶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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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看到楚蟬開始化成光點飄散的那刻開始,百裏屠蘇便緊緊閉上了雙眼。

盡管心中早已由楚蟬覆生後的種種怪異而預感到了不祥,可是……可是……再沒有什麽打擊比親眼看見幼時青梅竹馬的夥伴,在眼前活生生的魂飛魄散更讓他感到心中那無能為力的絕望!

“可恨!”

他失控地一拳狠狠打向地面,在祭壇上鋪就的堅硬青磚上留下了點點血印。

那些遠去的光點,帶走的不僅是楚蟬僅剩於世的血肉之軀,更是他心中對於挽回母親的最後一絲念想!

而楚長憶,一直到楚蟬的光點飄散殆盡,她都只是迎著太陽初升的方向安靜地站在那裏,無聲靜默。

“蘇蘇,你……不要太難過”,風晴雪的聲音帶著一點點小心翼翼,“楚楚也是,你們都……不要太傷心……”

長憶?

百裏屠蘇猛地站起沖到楚長憶身前:那是小蟬啊……她一定比如今的她更痛苦!

“長憶,你……快松口!”

方在楚長憶的身前站定,她下唇緊咬鮮血浸染的模樣便讓他一聲驚呼。

“長憶,你……勿要如此……”

百裏屠蘇一把握住楚長憶的雙手,這才發現她的兩手觸之冰涼,先前眼底的一層晦暗的青色變得更加明顯了……他如今只恨自己不會說話,即便如今一心想要寬慰於她,卻是怎樣都無法傳遞給對方。

“楚姑娘、百裏公子,我知道……你們一定非常難過……但是,請收斂心神聽我說……”

紅玉來到姐弟倆的身邊,略略提高音量以求沈浸在痛苦的他們可以聽進:

“小蟬妹妹恐怕……並沒有真正活過來,而剛剛散去的,也並非令妹……”

“這……怎麽可能?”

旁觀唏噓不已的幾人很是疑惑:要安慰也得挑個靠譜點的理由吧?十幾天前楚長憶與百裏屠蘇親眼看見覆活的人,不是本人?

“什麽……意思?”

百裏屠蘇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在註意力被紅玉的話引走一半後,也未發覺被他握著雙手的楚長憶,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世間有奇異蟲豸曰“焦冥”,生於海外,歲及萬年,聚合時形似草木,人不可輕辨……”

“若以特殊之法入藥”,一個有些熟悉的嘶啞嗓音將紅玉的話接了下去,“若以特殊之法入藥,豸身不毀,反能食人屍骨,再聚為形,感應人心。”

環視了一下周圍瞠目結舌的夥伴,那個嗓音,也就是楚長憶問道:

“我說得是也不是,紅玉姐?”

“姑娘既已心中有數,倒是紅玉贅言了。”

“……”

百裏屠蘇說不出什麽他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只是緊緊握住楚長憶的兩手試圖把他的體溫傳遞給她——她的手現在愈發濕冷,猶如寒冰初融的溫度。

“蟲豸……食人屍骨……”,方蘭生木呆呆地,“那她……不是木頭臉的娘……?”

“長憶姐姐,你的意思是說……”襄鈴咽了咽口水。

“古有所謂異能之士,為攀附權貴,便以此法蒙蔽帝王,稱可逆天道、活死人”,楚長憶仿佛與己無關地說著腦海中曾經翻閱過的資料,“方才我們眼前消散的小蟬……”

她頓了頓才慢慢繼續道:“並非是魂飛魄散,她甚至不是小蟬!不過是焦冥之形,白日散開,夜晚重聚……焦冥壽歲漫長,尋常水火不侵,唯蘊含靈力之火方可澆滅……”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一直在楚長憶身前沈默的百裏屠蘇突然開口打斷了少女的陳述。

“不要再說了……長憶……你……”

少年將眼前的少女一把摟在懷裏,難以成言。他再不能看著她好似若無其事地壓抑著這種痛苦!她的眼神無時不刻不再告訴他——她在哭泣——她的眼神一直在哭泣!

楚長憶閉上眼睛深吸口氣,才強迫自己從這個緊貼著、令她有些貪戀的溫暖懷抱中掙脫了出來。

“到底是魂飛魄散還是焦冥,等今晚太陽落山,便自會清楚了。”

她一字一句地說。

她寧願相信小蟬是魂飛魄散,也不願相信她由於自己的一個決定而被焦冥所吞噬。然,她更不願自欺欺人地相信一個虛假的謊言來安慰自己——

寧可遍體鱗傷,也要追尋真實!

一切的一切,就看今晚太陽下山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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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落日的最後一縷餘暉終於被黑夜所吞噬時,熟悉的光點從祭壇周圍紛紛亮起飛來,在清晨飄散的地方匯聚集合,最終凝聚變成了楚蟬的模樣。

“真的……到晚上就變成了長憶姐姐妹妹的樣子……”

襄鈴驚訝地捂嘴,看著凝聚成形的‘楚蟬’。

“真的……如同楚楚和紅玉姐所說的一樣……”

風晴雪喃喃自語著。

“都別說了!”

百裏屠蘇自從光點出現的那一刻起,一身煞氣便隱隱浮動……他努力克制維持著自己的神智,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

楚長憶來到‘楚蟬’的面前慢慢蹲下,平視著那雙呆滯無神的雙眼。

她伸出手緩緩地、一下又一下撫摸著對方稚嫩的臉頰。

真的很像啊……

即使明知是假的,是一具欺騙世人的行屍走肉……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和記憶中那個柔軟的觸感如此相像呢?

讓她……讓她連欺騙自己都是如此艱難……

“我想和小嬋單獨待一會兒。”

楚長憶凝視著面前那張別無二致的熟悉臉龐平靜地說。

“如此也好。楚姑娘、百裏公子,起死回生之事實非人力所能及,請勿要自責太甚。”

“木頭臉,你……”

方蘭生笨拙地撓了撓頭想安慰什麽,卻在紅玉的示意下消音了。

“楚楚,蘇蘇,你們……不要太難過了……”

楚長憶與百裏屠蘇姐弟倆一個專註著‘楚蟬’,一個全心在心上人身上,沒有給予擔憂的同伴任何回應。

下得祭壇後,眾人回望仍然留在祭壇上的楚長憶和百裏屠蘇。

“怎麽……會這樣?從山洞裏出來的時候……雖然不是巫祝大人,但我可以感覺得到!蘇蘇是那麽地開心,為楚楚也為小蟬妹妹……楚楚也是……”

“就是。如果襄鈴找到了娘,可娘又離開了襄鈴的話,襄鈴一定會很傷心很傷心……比還沒找到娘的時候更傷心……”

“是啊,世事難料”,紅玉感慨地嘆了口氣摸摸襄鈴的腦袋說,“今夜先回去吧,楚姑娘有百裏公子陪著,我們明天一早再過來看看。”

“楚楚,還有蘇蘇”,風晴雪望著祭壇的眼神滿是感傷和惋惜,“他們此刻……該是多麽地難過啊……”

這,就是婆婆曾經說過的……得而覆失吧?

風晴雪捂了捂心口:好難受的感覺……眼眶也熱熱的……

初入人世的風晴雪,第一次嘗到了一種名叫“傷心”的滋味。

祭壇上,百裏屠蘇陪著楚長憶坐在‘楚蟬’身邊,墨玉般的黑眸中溢滿了再難掩飾的心痛。

當同伴們的氣息逐漸遠離祭壇後,楚長憶便好似根本沒有在意眼前‘楚蟬’的真實形體一般,對著她慢慢說起了他們幼時的往事。

“我第一次見到小蟬你的時候呀,你才只有一丁點大,像個小包子似的團團包裹在繈褓裏……”

楚長憶一邊輕輕撫摸著‘楚蟬’的腦袋,一邊伸手比劃了一個‘丁點大小’的手勢。

“大人們忙著他們的事情,卻把你和雲溪放在一起讓我看著,我那時候才多大呀卻要看著你們兩個小屁孩……”

許是想起了當初幼稚的想法,楚長憶輕聲一笑。

百裏屠蘇卻是在聽到‘雲溪’兩個字後渾身一顫,隨即轉頭撇向一邊垂下的雙拳緊緊握起。

“等你們稍稍長大一點會跑會跳了,就整天讓我不得安生。不過,小蟬你最乖了,只要聽我講故事就會安安靜靜地呆著不吵也不鬧,不像雲溪那個臭小子!只會整天拐著你出去玩讓我擔心……”

聽到此處百裏屠蘇又重新轉回了視線,過往早已模糊的記憶隨著楚長憶的敘述而越發清晰,溫馨的回憶讓少年緊繃的身體稍稍放松……可隨之而來的,是那再也尋不見平凡幸福的悲哀心境。

“小蟬再長大了一點,變得更懂事乖巧、也更愛漂亮了,總是喜歡各種鮮艷的小鳥兒的羽毛,還會自己學著編織好看的發繩,然後難得纏著我為你梳好看的辮子……”

楚長憶的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容。她開始以指為梳,輕柔地為‘楚蟬’梳起了頭發,並從懷裏取出一根色彩柔亮的粉色絲帶,為指下梳好的發辮紮了一個翩翩欲飛的蝴蝶結。

百裏屠蘇記得,那是小蟬四歲生日時楚長憶托外出歸來的族人買給她的禮物。小蟬很是喜愛珍惜,平日裏都收藏在枕頭底下不到節日都舍不得戴。

“看,多漂亮!小蟬長大以後,一定會是一個人見人愛的俏佳人!”

楚長憶重新站在了‘楚蟬’跟前,左右端詳著自己的成果後讚道。

長大以後……

“長憶,不要再說了……”

小蟬沒有以後了,再不會有了。

楚長憶望了一眼為她的痛苦而傷痛的百裏屠蘇,唇瓣翕動了幾下似乎要對他說些什麽……然而僅僅只是這一眼的光景,她便繼續說了下去。

“小蟬,過去我練琴的時候你總是說,有一天我練好了要真正彈一曲給你聽……今天,姐姐總算可以為你實現了。”

言畢,楚長憶就地取出擺好了大聖遺音,手指略略撥動調弦了一下後便彈奏了起來。

琴聲悠悠,嗚咽婉轉,如泣如訴。

待百裏屠蘇稍稍回神的時候,他已經吹起了葉笛與琴聲相伴相繞……

這是一首回憶往事的琴曲,亦是一首永別之奏。

楚長憶與百裏屠蘇在‘楚蟬’身邊,重覆演繹著這首離別之曲,不知疲倦。

直至啟明星高懸上空。

楚長憶的十指皆被大聖遺音的琴弦給割得鮮血淋漓,甚至連琴弦以及琴身上都沾滿了斑駁的血跡;而百裏屠蘇,口中的樹葉不知換了幾片,唇瓣的表層亦是被樹葉並不粗糙的表面磨至破皮滲血……

天色將明。

楚長憶收起了古琴。

她猶自沾染鮮血的手掌輕輕撫摸著‘楚蟬’的腦袋:

“對不起,除了這個,姐姐再也不能為你做些什麽……皆怪我無能無用……讓你的屍骨遭到……”

少女的悔恨交加的黑眸中閃過一絲決然。

“如今……便由我這個不稱職的姐姐……送你最後一程!”

話音未落,她的周身忽而靈氣瘋狂奔流湧出。

百裏屠蘇心中突地升起一絲警兆,無暇細想的他只來得及抓住長憶距離他最近的左手喊道:

“長憶不可!”

為時已晚。

楚長憶的靈氣已經化為靈力之火,將楚蟬形態的焦冥完全包圍覆蓋。

燃燒的靈火,將整個祭壇點亮。

“唔!”

當靈力之火將焦冥燒的不留一絲灰燼時,楚長憶再也忍不住心頭的劇痛而吐出一口心血。

隨即整個人如毫無著力般癱軟在百裏屠蘇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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