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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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華池的面色在不知不覺中蒼白,將領們也被駭住,當即紛紛伏跪:“大王息怒--”為首將領稍稍將腦袋擡高兩寸,仰視姬華池,小聲稟道:“漢陽君、漢陽君跌入江中,已被救起。”

姬華池聽聞柳逸已經被救了,卻仍是心悸,平日裏鎮定的聲音也夾雜了幾分怯色:“既是如此,他……緣何不來見孤?”

“大王息怒。漢陽君現今心衰力竭,風心癱床,不得起身,因故無法面見大王。”將領的腦袋埋得更下,額面幾近貼地:“漢陽君絕非故意無禮,大王息怒,息怒啊!”

姬華池唇角勾起戚戚一笑,聽到這個消息,她還會怒惱於柳漢陽麽?

她心疼還來不及呢!

姬華池旋即起身,披衣著冠,前去柳逸帳中探看。

柳逸平躺在榻上,面色蒼白,獨一雙俊唇呈現紫紅。

姬華池剎那失神,雙膝竟然屈起,滑跪在柳逸身側。

柳逸是醒著的,他睜開眼看見姬華池,想喚她一聲“阿池”,眼角餘光卻瞥見隨楚王進帳的諸將。於是柳逸唇漾淺笑,他雙腿不能動了,就掙紮著坐起來,恭謹道:“臣參見王上。”

姬華池心中泛酸:說什麽參見呢?柳逸現在下肢不能動彈,她也跟著百骨冰涼。

姬華池本能地欲扶柳逸,右臂前探三寸,卻在空中滯住,訕訕地收回來。她重新昂了首,得禮而不失威儀還以一笑:“柳卿快快免禮。”她又讚道:“此番除去秦趙強敵,柳卿功高至偉。”

柳逸下半身失去知覺,沒得氣力,說話的聲音也不知不覺虛弱:“微臣……份內……之事,咳!”

柳逸沒忍住,再一次咯出一片觸目驚心的赤紅,帶幾絲殘血,掛唇邊。

“柳卿!”姬華池再也顧不得許多,伸手扶住柳逸,回頭命令道:“傳孤的命令,速召疾醫!”姬華池眸光銳厲,環掃帳中:“爾等還不速速退去,不得打擾漢陽君歇息!”

眾將惶恐,諾諾而退。

而後,疾醫很快進來,道漢陽君風心一日比一日重,急需靜養。柳逸躺在榻上靜靜地聽,笑道:“和吾料到的差不多。”

姬華池深鎖兩眉,待那疾醫走後,她方才面對平躺的柳逸,用只有柳逸能聽得到的低聲說:“你還笑。”

事到如今,他還苦中作樂。

柳逸嘴角的笑容反倒漾得更燦爛:“生死有命,算不到。”

既然算不到自己哪一日要歸天,何不笑一笑?

不笑難道哭麽?

姬華池輕淺嘆一口氣,擡眼望遠處候著的仆從,斂容威嚴道:“疾醫吩咐,漢陽君需要靜養,你們都下去吧。”

仆從們大氣不敢出,只敢應諾,接著紛紛出去了。

帳中只剩下柳逸和姬華池兩人,一躺一跪臥。

楚人尚赤,軍帳由絳紅麻布圍成,如幹竭的血,又似久放的朱砂。

一圈暗紅將兩人同外面的世間暫時隔絕,姬華池才敢如泣喚柳逸一聲:“柳漢陽。”

身為楚王,也有不由已控的艱辛。

柳逸回應姬華池的一聲卻是溫柔繾綣:“阿池……”

姬華池禁不住握住柳逸雙手,微微仰了脖子,給予他安慰,亦是許諾:“放心,孤說你一定會好起來,你就會好起來。”

姬華池並未察覺到自己的一舉一動中流露出的君王風範,但是柳逸卻目睹的分明,他心裏情緒覆雜:她本來是女子啊!女子遇著情郎遭難,本該哭泣和惶恐,依靠在情郎身上,或是嬌弱的躲在他的臂彎裏,由他來安慰她。可是此時的姬華池,卻握住柳逸的手,用一番慷慨男子才有的氣概,振振安慰他。

柳逸既酸澀又難過,他下肢沒什麽知覺了,長在胸腔裏的一顆心卻撕扯得生疼。

柳逸緩緩擡起右手,指尖觸摸上姬華池的面頰,順著她頰側的輪廓慢慢摩挲。怎麽樣啊……才能呵護盡她?

恍惚中,柳逸錯覺自己的五指指腹在這一霎摩出老繭來。

姬華池心中同樣滄桑,她一俯.身,竟雙唇對準柳逸雙唇,倏然吻住。

男女之事素來講究情.欲,姬華池這一吻顧及柳逸病重,卻是有情無欲,她不將自己的舌尖前探伸進,只令四瓣唇牢牢相貼。

姬華池閉起了眼睛,柳逸卻始終睜著雙眼,他註視她的鼻翼,睫毛,肌.膚。近在咫尺,什麽都看得清清楚楚,全部銘刻在他心上。

柳逸伸舉雙臂,環住姬華池。

男女皆是話不習慣多講的人,一切一吻道盡。

良久,兩人才緩緩分開。這一吻十分平靜,姬華池和柳逸都沒有喘氣,只是姬華池觸及柳逸的唇角時,吮拭了他的殘血。

而今,姬華池唇上也沾了血腥味,柳逸的氣味。

她又看了他許久,不緩不慢道:“你養病期間,讓我照顧你吧。”

柳逸凝視姬華池半響,雙掌撐地,欲坐起來。姬華池急忙扶他,嘴角一絲很淡的笑,幾乎看不見:“你又坐起來做甚麽。”

柳逸卻仍是堅持坐直了身子,沖姬華池展顏道:“阿池,來。”他溫柔地展開雙臂,讓姬華池來他的臂彎中。

姬華池含羞一笑,心中百花綻開。她稍稍側了身子,因為擔心柳逸一用勁就會咯血,姬華池的身子只是虛貼著柳逸的胸膛。她的一只手藏在廣袖內,又悄悄撐在地上。

“大王——”帳外有內侍稟報。

姬華池和柳逸的身子旋即分開,兩人不再動作,也不再對話,帳內格外沈寂。

姬華池朗聲問帳外:“什麽事?”

外頭內侍尖著嗓子囔道:“惠芷夫人聽聞漢陽君病重,從封城趕來照顧,現今正在路上。”

帳內愈發靜了,如果說剛才的沈寂是因為緊張和被驚擾,這次的沈寂卻是因為尷尬與不得不具有的狼狽。

姬華池眸色頓灰,卻又在下一刻堅強地重新明亮。

她身子往後坐了些,同柳逸所躺的榻離得遠了些,與柳逸閑談幾句,囑咐他關切自己身體,言語克己且疏遠……柳逸聽得微垂了頭,喚她一聲:“阿池。”

姬華池垂瞼淺笑:“柳卿何事要稟?”

柳逸嚅了嚅唇,最終決定啟唇,姬華池卻隔空擡手,阻道:“不必言了!”

她還是要繼續當楚王的。一條路,不知是走到黑,還是走到金光燦燦。

柳逸深深望了姬華池一眼,終是遂了她的意,沒有再開口。

楚王探望完柳逸,便退了出去。這也是漢陽君臥榻之後,楚王唯一一次探望漢陽君。之後楚王雖然日日在王帳聽疾醫匯稟漢陽君病情,叮囑一定要好生善治他。但楚王卻再也沒有親自去探望過漢陽君……

起先是仆從們在照顧漢陽君,後來惠芷夫人姬華佩來了,便改由姬華佩照顧漢陽君起居。她與漢陽君到底是夫妻,日日夜夜侍候在他榻前,身與影皆不離。

聽聞漢陽君的病情逐漸好轉。

楚王也因惠芷夫人照顧漢陽君有功,對她連連嘉獎,除了豐厚的賞賜,還接連給予姬華佩“宜室”“淑明”的封號。楚王賞了姬華佩,又賞柳逸,道他屢建奇功,將其封地漢陽以西的三百裏地全部劃歸給他。過了數天,楚王再封姬華佩,不僅賜予她鄂西良田六百畝,更是呼其為“孤之親王妹”。又過五六日,楚王再封柳逸,許其在封地內可隨意冶鐵練鹽。

柳氏夫婦的封賞一時達到頂峰,莫說楚國上下八百年,就是普天下從古至今,也未見有哪一國君王這般對臣子厚封。

楚人皆道,這是柳逸和姬華佩夫妻齊心,相互映照,方才努力掙得此殊榮。

這一日,姬華池的賞賜又送入柳逸和姬華佩共同居住的帳中。

內侍們魚貫而入,打開由姬華池精心挑選,一箱箱全是原本在楚宮中珍藏的貴寶稀珍,琳瑯耀眼,金銀不過是當中最普通的。

姬華佩謝過了內侍們,又命仆人打賞他們。之後,姬華佩看了幾眼珍寶,也未仔細瀏覽,她的心並不在珍寶上,而是笑道:“夫君,王上待我們真好。”

她等了許久,身旁無人應聲。

姬華佩斂起笑容,回首望去,柳逸就坐在距離姬華佩不遠處的一副帶輪竹椅上,怔怔望著整箱整箱的賞賜出神。

姬華佩兩邊唇角挑起,沖柳逸嫵聲再喚:“夫君。”

柳逸仍是怔忪只瞅著珍寶看,眼神空洞,似乎耳中並未聽到姬華佩的呼喚。

姬華佩的唇被牙咬著,翻卷起來:“夫君、夫君!”

柳逸終是反應過來,他自己搖著輪子,令竹椅與身一齊近前。

離得姬華佩近了,柳逸含笑問道:“阿佩,你喚我何事?”

姬華佩本來要說許多話,頃刻間卻全沒了興趣。

她微微嘆了一口氣,低著頭,似是自己在對自己說話:“你把我心放哪啊……”

姬華佩發出的聲音很細小,但柳逸仍是聽見了,他的笑容稍顯遲滯,僵在臉上。

“你我雖然——”姬華佩鎖起眉頭:“哪怕——”她欲言又止:“就算——不管——”姬華佩接連二三換了詞語,卻依舊道不盡。

最後,她幹脆對準柳逸雙眸,灼灼說了一句話:“但我們是結發夫妻。”

作者有話要說: =皿=國慶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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