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11-13 19:29:19 字數：3589

白衣枯瘦的人站在小巷裏，靠著留香居的外墻，壓得很低的白色鬥笠遮住了他的臉。

易低著頭，雙手袖在袖籠裏，踢著滿地落葉慢慢地走近他。一陣風掃過，滿地落葉嘩啦啦的滾動，易小冉停下腳步，距離他的雇主四五步的距離。

“你不肯走得更近一點……是對我有敵意?還是你怕了，想臨陣脫逃?”暗門男子說。

“都不是，”易斜眼看他，“我想跟你談一筆生意。”

“兩百晶的大生意就在今晚，你現在應該集中精力想想，別在太武司的護衛們面前露出破綻。”雇主淡淡地說，“做完了這一票你就該遠走高飛，還談什麽生意?”

“我有個情報，賣兩百金，現在付清，你們買麽?”

“情報?”雇主似乎起了點興致，“這麽貴的情報我還很少買，不過我們喜歡買貴的東西，只要有價值。”

“我今天下午聽留香居裏的人說，上次太武司被刺，險些喪命，保護特別嚴密。負責保護他的人是我帝衛長蘇如炎，今天夜裏他也會來留香居，但是不會公開露面。”

雇主沈默了片刻：“蘇如炎?”

“值嘛!”易小冉一字一頓。

“蘇如炎論軍銜不過是百夫長，爵位才是個千戶侯。品級比太武司差得太遠，太武司的命在我們這裏也只賣兩百金。你這消息怎麽值一樣的價錢?”

“大家都是聰明人，玩花樣就沒意思了。你上次不是說麽，蘇如炎是可怕敵人，你們會不想殺掉他?”易舔了舔嘴唇，“今天晚上可是難得的機會。我在留香居裏門路熟，又是個孩子，裏面的人都不防著我。如果我探聽到蘇如炎的位置，告訴你們，你們就可以一刀殺了他。這情報，值不值兩百金銖?”

“值，”雇主低聲說，“甚至值更多，太武司在我們眼裏不過是頭豬，任何時候都可以下手，蘇如炎，卻是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那麽成交?”易小冉問。

“你見過蘇如炎的身手麽?”雇主問。

“見過。”易想起那一日蘇如炎遞劍給他時候瞬間氣勢，不容拒絕，“風殤”在他手上卻讓感覺是玷汙這樣的好手。

“他是罕見的好手，一把刀上的功夫不亞於最優秀的你們刺客，而且他比一條狐貍還要狡猾，一點點風吹草動甚至腳步聲都會讓他警覺，如果我們失手，他會以十倍的兇狠反撲，這時候他又會像一條狼那樣嗜血。所以要殺他，我們必須有絕對準確的情報，絕對準確!有差錯，你們還不要了我的命?”易哼了一聲，“我敢做這個，就知道代價!但是我有個條件，我要預付，全部!包括殺太武司的錢!”

“用一個還未到手的消息換四百兩金?”雇主失笑，“你的膽子很大，敢這麽跟我們開價的人不多。”

“我有理由擔心我的報酬，一旦你們殺掉蘇如炎，肯定會急於逃走。這件事情牽連很大，我也不得不趕快逃走，那時候我怎麽找你們兌現報酬?”易說得振振有詞，“人人都說落袋為安，空口許諾的錢，我不信的。”

雇主低低地笑，從腰帶裏摸出個東西，向易拋了過去。易入手一沈，被黃金的光紮了一下眼睛。那是一塊足色金鋌，怕有三四兩重，沒有任何標記。

易用牙齒輕輕一咬，確定是真貨，點了點頭。

“黃金?”他沖雇主晃了晃那金條。

“是暗門鑄造的，沒有人能追查到它的來歷，你可以隨便在天下任何一個地方花。”雇主說，“看你咬黃金的模樣，活脫脫一個貪財的雲州商人。不過也是，你這樣拼命的人，心裏一定貪婪，對錢、對名譽、對女人……情報何時能送到我們手裏?”

易伸出握拳的手，緩緩攤開，手心裏是兩盤線香，“這種天啟小香樓的線香，一盤燒完正好是一刻鐘。今晚太武司指名要聽雅姐彈琴，我是劍侍，不能隨便走動，但我會在太武司和蘇如炎的屋子前的燈籠裏各掛上一盤這樣的線香，一邊點燃，一邊插在油芯裏。酥合齋裏有個規矩，可以待客的屋子，前面的燈籠是點亮的，若是姑娘服侍客人睡下了，燈籠就是熄滅的，不能打攪。但是貴客來的時候為了隱秘，從不點燈。你們就要留心那些沒點的燈籠，如果有燈籠自己亮了，那麽先點燃的那個燈籠，在大鴻臚卿的門前，後點燃的那個，在蘇如炎的門前。你們可以按照原計劃，先刺殺大鴻臚卿，埋伏人手在蘇如炎的屋子附近，大鴻臚卿那邊出事，蘇如炎一定驚慌，會沖出來觀察，那時候他不會防備自己的背後，你們的人輕輕松松就能要他的命。”

“一石二鳥?”雇主沈思了一會兒，笑了，“聽起來很好，這樣我們動手的時候，你還在屋子裏捧著柄劍呆坐著，他們也不會懷疑你。那麽，我們只要等著燈籠亮起來嘍?”

“未必不會懷疑，你們的人動手的時候，我就準備要逃亡了。做了這樣的大案，不得不亡命天涯。這錢不好賺，我知道。”

“帶著一個花魁亡命天涯?太難了。”雇主搖頭。

“這用不著你管。”

“也許是你我最後一次相見了吧?”雇主說，“那我預祝你香車美人，浪跡天涯。”

“好!謝謝你吉言。”易把那塊黃金塞進腰帶裏，拍了拍，“金子落袋，人也膽大。”他轉身離去，心中冷冷一笑，一切的一切才剛剛開始。

“人總以為錢要落袋為安，不過收錢並不是結束，”雇主看著他的背影，自言自語，“還得有機會花出去。”

入夜，留香居裏處處點起紅燈，女人們的歡笑聲漸漸大了起來，白天懶洋洋的小廝們也手腳勤快地跑來跑去，早來的客人們喊著相熟女人的名字，池塘中一輪明月隨著魚兒躍起而破碎。

易手把一盞燈籠，守候在長廊拐角處，目光四下轉動。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易全身抽緊，心瞬間仿佛停跳，就想去拔他藏在褲筒裏的短刀。他自信已經絕對的警惕了，還是被人悄無聲息地逼近到背後。

“是我。”低沈的男聲。

“蘇大人……”易松了一口氣，扭頭看見蘇如炎含笑的臉。

他忽的覺得蘇如炎看起來有幾分憔悴。

蘇如炎換了一身做工考究的袍子，一條嵌玉的軟皮腰帶，腳下一雙黑色便鞋，頭發唇須打理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和一個來喝酒找女人的公子無異，比他平時隨意的衣著強出不少。

可是易仍舊覺得他憔悴，似乎過去的一個月裏他瘦了不少，兩頰凹陷下去，眼睛也凹陷下去，一雙瞳子也染上了秋天的寒氣。

“跟我來，風竹小舍。”蘇如炎低聲說。

易在心裏重覆了一遍那個房名，這間小屋距離太武司預訂的年舍不遠，隔著池塘相對。易熟悉風竹小舍那邊的地形，非常隱蔽幽靜，可出入不便，和年舍差不多，用兵家的話說，是死地。

長廊上靜靜的一個人沒有，易前前後後看了幾眼，壓低聲音問：“蘇大人，我們的人都布置好了麽?”

“封城他們已經布置完畢，一切按照原先的計劃，還有半個對時，太武司才會駕臨。”蘇如炎說。

“那我就放心了。”易心裏有些不安，這話說得太言不由衷了，他擔心聲音裏微小的變化出賣了自己。

然而蘇如炎沒有察覺什麽異常，反而拍了拍易的肩膀：“別緊張，你只要保持鎮靜，讓白放心地進入羅網，其他的，我們會解決。雅怎麽樣?今天沒見到她。”

“在屋裏休息，聽花兒說是女人的日子到了。”易說。他想這個時候雅兒應該正在收拾東西，從香舍到後院有一條近路，從那條路出去，外面會有一輛黑色的馬車等著，門口守著的小廝已經被花錢遣開了。

“女人的日子?”蘇如炎挑了挑眉，停下腳步，兩個人已經站在了蘭凝小舍二號房的門口。

“蘇大人，你和雅姐是怎麽認識的?”易趁著蘇如炎摸索鑰匙，裝作漫不經心地問。

“這些事你應該知道的，說了也無妨，當年武帝登基之初國情不安。於是只好娶了當時權杜年華之女。當時的雅還不相信深愛的男子會離開她，我跟你一樣報著勤王的年頭來了天啟，不知道是好運還是厄運，我在留香居遇見了武帝那時侯的武帝來找雅姐，給了她一大筆錢讓她離開，那時侯的雅還很傻很傻以為那個男人還愛她.......不願意離開，男人又在她哪過了一夜，我當時花光身上所有的家當在留香居包了一位女子過夜，想起來年輕的時候真傻，哪些家當是我在邊關做砍柴人時候慢慢存下來的。”蘇如炎淡淡地說，“結果嗎？半夜武帝的兄長也是前任皇帝陛下的舊屬不知道在哪得了消息前來刺殺武帝......我也在天救了帝上，想來也有些後怕，當時的我還沒有棄劍用刀，功夫也是一般，能救下帝上也純屬好運，從此我成了這留香居背後的主人，成了帝上的衛長......而雅卻成為了帝上的暗探......”

易低頭沈默了一會兒，忽地揚頭：“可是男人的戰場，把女人扯進來是不是有點殘忍?”

蘇如炎只覺得他那雙瞳子在黑暗裏亮得爍目，微微一楞，點了點頭：“是啊……其實我有時候也會後悔，後悔把有些人推到這個戰場裏來，比如你........”

他笑了笑，笑裏帶著一絲絲的寂寥：“大概是我一個人在這裏太寂寞了，所以想找些人來陪自己吧?”

易忽地想起那天在演武的高臺上，他在人群裏搜尋蘇如煙，卻只看見一襲長袍的背影蕭索寂寞地穿過垂柳，慢慢遠離了人群。

那麽寂寞麽?

布局者便是這種寂寞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