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計劃不得不擱置。

淩晨的時候，瑟蘭迪爾再度發生心跳驟停。

瑟蘭迪爾在睡夢中突然失去生命跡象，好像伴隨著這一夜即將黯淡的星辰，他的靈魂收到了曼督斯的邀請。

醫護奪門而入，為國王推註藥物進行電除顫，試圖做最後的努力，他們懷著一個渺茫的希望搏鬥，直到機器上那一條變得筆直的線不情不願地再次恢覆了波動。

埃爾隆德此時發現，他錯過了把瑟蘭迪爾運上飛機的機會。

無論根據醫學標準，還是急救經驗，理智都告訴他，瑟蘭迪爾此時的狀況已經不支持長途旅行，即便他們可以飛到灰港，誰也不知道海上航行要用多久，瑟蘭迪爾很快會在莫測的海路上死去。

埃爾隆德痛恨自己的理智。

通過視頻，埃爾隆德對林地王國族群議會說道：“我很抱歉，瑟蘭迪爾有百分之九十的幾率直接進入深度昏迷，精靈的力量已經衰微，如果心臟驟停再突發一次，我只能說，他沒有任何希望再醒過來。”

“如果國王立刻西渡呢？”

“現在我不能說西渡是一種選擇了，按照目前的狀態，瑟蘭迪爾在航行中幸存的機會微乎其微。”

“我們想要知道幾率。”

“恕我直言，接近於零。”

“Lord Elrond，你的意思是，現在我們只面對著一個結果——我們將失去國王？”

埃爾隆德的嘴唇很明顯地顫動了一下，一層由理性和專業所組成的盔甲似乎在這個時候開裂了，這位經歷過一切風浪的領主當然沒有失控，他只是沈默，好像沈默是擁有的最後一件武器。

議會不允許他使用這件武器。

“Lord Elrond？”

“是的。我們——要失去了。”埃爾隆德冷酷說道。他關掉視頻，因此沒有精靈看到他眼中漫起的淚水。

埃爾隆德此後沒有再流過淚，即便在瑟蘭迪爾死去的那一天。

西爾凡精靈仍然懷著希望，認為奇跡可以發生，因為那是他們的國王。

他們的國王堅定又傲慢，決不會輕易倒下。

西爾凡精靈把他們制作的春日鮮花王冠放在瑟蘭迪爾床邊，讓臥室的窗整天打開著。這季節自然漸入佳境，隨處色彩斑斕，空氣裏新鮮甘冽的植物氣息將讓森林的國王早日醒來。

百分之十的概率垂青了他們。

瑟蘭迪爾在一個清晨恢覆了知覺。

可是任何精靈都看得出，盡管瑟蘭迪爾醒了，他已不會存活太久。瑟蘭迪爾極度衰弱，臉色和唇色都顯出瀕臨死亡的蒼白，如果沒有埃爾隆德幫助，他甚至沒有辦法自己從床上坐起來。

在那一周，Dr.Gondien發現，瑟蘭迪爾偶爾陷入失神的狀態，仿佛不太分得清夢境與現實，Dr.Gondien有一次聽到，國王用一種古老的語言輕輕自語，就像夢中有個角色在和他交談。

Dr.Gondien試探著請國王到窗邊坐一會，看看森林和河流，瑟蘭迪爾沒有接受這項建議，他向醫生搖頭——這是第一次，瑟蘭迪爾向醫生承認虛弱。他一動不動躺著，仿佛已沒有什麽可以撫慰寒冷的身軀和倦怠的神魂。

瑟蘭迪爾拒絕了西渡。

無論這位森林國王內心是否曾有過動搖，無論他是否考慮過默許埃爾隆德，現在他給出了答案。

“我將留在故土。”他說。

衛隊長西勒德聞言絕望閉上眼睛，然後跪在床的一側，說：“我是一個森林精靈，完全明白精靈對這片土地的愛，同時我知道，你絕不是一個保守或懦弱的國王——你一生做過很多抉擇，冒過無數次風險，那些全部攸關生死——這一次為什麽不可以孤註一擲，去海洋碰碰運氣？瑟蘭迪爾！——有一艘船一直等在港口，我們懇求你重新選擇一次，這是王國的懇求——My Lord！”

“我不需要向任何精靈證明自己的勇氣，”瑟蘭迪爾冷冷說，“我感謝你的好意，Saeldur。”

“你不能忘記——”

“你仍然可以在另一個精靈身上看到我生命的延續。”

瑟蘭迪爾平靜打斷了衛隊長，然後沒有再開口說一個字，只是把目光緩緩移向天花板。

就在拒絕西渡的第二天，瑟蘭迪爾再次召集臣屬。

瑟蘭迪爾作出申明，不在“必要時”使用維生設備，因為他不能容忍自己像一個人類，可憐地祈求生命延長。“我應當服從，”他傲慢地說，“如果這是維拉的旨意。”

接著，他要求拆除輸液管，關閉那些監控著身體的儀器。

“已經夠了，諸位。”他說。

岡迪埃拒絕執行國王的命令。於是埃爾隆德在西爾凡精靈沈默的註視下，親手拔掉了輸液管，關掉了儀器。

瑟蘭迪爾顯得滿意，睜著眼睛小睡了片刻，再醒來的時候，正好暮色四合，一日將盡。瑟蘭迪爾臉上帶著冷漠的無情，要求所有的精靈包括萊戈拉斯全部離開臥室，他想和埃爾隆德獨處一會。

精靈們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麽，萊戈拉斯走到床邊，含淚親吻Adar的臉頰，小聲說：“我愛你，Ada。”

瑟蘭迪爾深沈平靜的目光一剎似乎被悲傷而擾動，但他並沒有回覆愛意，他只是點點頭，說：“Behave yourself。”

西爾凡精靈全部低下頭，就像他們千萬年來向國王致敬的那樣，把手放在胸前，輕輕展開。西爾凡精靈帶著他們內心真誠強烈的情感，沈默致意，陸續離開臥室。

埃爾隆德站在那兒，仿佛沒有註意到西爾凡精靈陸續離開的動靜。他端詳著床上的金發國王，好像他們並不熟悉。

那個失去的幽靈已經來到身後，對著他的頸後呼吸，但是很奇怪地，他似乎沒有覺得悲傷、痛苦，或者體驗到精靈應該體驗的心碎。沒有。——他的整個心靈裏，只有一種原始的恐懼。

那種恐懼淡淡地、又揮之不去地，穿透了學識、閱歷或別的所有一切的積累，穿透了整個時間，在輕輕地說：命運。

有那麽一瞬，埃爾隆德好像回到了那個親族殘殺狂熱動亂的西瑞安港，梅格洛爾為他翻開了一本書的扉頁，而現在，瑟蘭迪爾將使他寫下最後一個句點。真是好長的一本書，他苦澀想道。

他嘴角浮出一種自嘲，像是業已與什麽東西進行了一場吃力的戰鬥。

終於，他說：“我很高興你是一個精靈。”

“我見過很多生靈死亡，瑟蘭迪爾，”他說，“很多人類，即便身為高貴的王者，面對死亡痛苦、驚懼，尤其不甘——但是精靈普遍不會那樣，首生兒女深受眷顧，我們往往懷著遺憾，從容告別。”

“你最好不要把我和人類相提並論，”瑟蘭迪爾冷冷說，“雖然我慶幸你將因此少受折磨，埃爾隆德。”

埃爾隆德淡淡一笑，俯身將手肘撐在床上，往瑟蘭迪爾嘴唇慢慢地一吻。

那位國王帶著一種屈尊俯就的神情接受了。

埃爾隆德沈在床邊，伸出手，而瑟蘭迪爾並未反對，也伸出手去，放在他的掌心。他們相握。

這像是漫長一握，穿過比時間還要無窮的東西。

從那一天瑟蘭迪爾獨自策馬出現在伊姆拉崔的原野，落日斜陽下望著那些被時代巨浪吞噬、卻由他保護過的微小婦孺；從埃爾隆德趕去Eryn Lasgalen森林，親眼目睹人類偉大家族最後一名繼承者可悲的敗落。

直到森林精靈動聽的歌聲充滿埃莫曼提克莊園每個角落，直到現在——莊園的骨骼，那些金色的石墻、門廊、扶手，由於年深日久漸漸褪成銀灰。但是誰都知道，在精靈領地，陳舊往往具有一種堂皇。對精靈來說，歲月不會帶來破敗，歲月將典雅變得更為典雅。好像精靈的感情一樣。

漫長的一握。

瑟蘭迪爾疲憊而倦於談話，他完全可以不必再開口了，但不知為什麽，他仍示意埃爾隆德靠近。

他低聲說：“我曾經考慮過回Eryn Lasgalen，理論上，我應該回我的王國，實際上我也想念森林，不過現在我想讓你知道，我很高興一直留在你的領地，你的莊園——我希望你也一樣。”

“我當然一樣。”

“很遺憾，可能還要過成千上百年，你才會再愛上另一個精靈。”

“是啊，很遺憾，我們彼此都是。”

“這時你仍然慶幸我們是精靈嗎，埃爾隆德？”

“我仍然慶幸，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瑟蘭迪爾看不出微笑地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緘默忽然席卷了這個臥室，微風成了唯一的動靜。

埃爾隆德把另一只手也放到他們相握的手上，堅定地放著。埃爾隆德沒有將此刻內心的感覺付諸於語言，他在至極的悲傷中，但是他很高興他有權力可以撫觸這位國王。這是一個他尊重的靈魂，一個堪稱對手與伴侶的精靈。

他曾經想要得到他，他得到了。他覺得幸福，他體驗過了一種純粹、完滿，而又問心無愧的快樂。

他相信瑟蘭迪爾也是同樣。

黑夜在不知不覺中籠罩了大地，河漢的銀輝一如以往再次灑向他們，瑟蘭迪爾靜靜躺了片刻，轉頭告訴身邊這個精靈：“Novaer，Elrond。”（再見）

埃爾隆德輕聲回覆道：“Novaer，Thranduil。”

兩位精靈Lords最後一次說出彼此的名字。瑟蘭迪爾望著遠方，在國王眼眸裏，那抹淡淡藍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透明，那是一種安寧並且鮮明的顏色，亮著仿佛文明開始以前就存於世間的光明。

在埃爾隆德的註視中，光明慢慢熄滅了。

西爾凡精靈的國王告別此地，去了曼督斯的殿堂。

這短暫一瞬，然而是心靈中即將永存的痛楚。埃爾隆德沈默保持著姿勢，一直握著瑟蘭迪爾的手。他心中知道，他將背負所有的痛與失去繼續前行，因為他是埃爾隆德。可是有一段旅程此刻落下帷幕，句點已經畫完了。

“Gerich veleth n?n。”（你擁有我的愛）

他低聲對國王說道，而明白不可能再有答覆。

他最終站起來，走出房間。

西爾凡精靈等候在外面。

埃爾隆德沒有直視任何一個精靈悲傷的眼睛，只是平靜說道：“我相信我們在某一個時間，某一個地方，將和瑟蘭迪爾再次相遇——我對此堅信不疑，因此將一直懷著這份希望等待。瑟蘭迪爾在星光下離去，他受到伊爾碧綠絲的祝福，眾維拉不會否認，他對Middle Earth的貢獻不可磨滅，他是一位傑出的國王。”

西爾凡精靈一片寂靜。

所有有意義的東西都凝固在此刻，過了半晌，萊戈拉斯突然舉步離開，獨自走進瑟蘭迪爾的臥室。

精靈們不禁屏息等待，可臥室裏沒有傳來任何聲音，自始自終一片寂靜。

這樣的寂靜持續了很長時間。

按照森林傳統，當有族人死去時，精靈們通常會一起唱起哀傷的歌，以歌聲紀念遠去的同伴，祝福不滅的靈魂。但這一次西爾凡精靈沒有歌唱。

這是唯一的一次，西爾凡精靈用了深深的沈默，顯示他們內心的悲慟難以承受。在這種至為沈重的空白之中，充滿了他們內心的失落、厭倦，和他們對國王無盡的悼念。

西爾凡精靈決定把他們的國王埋葬在Eryn Lasgalen森林裏。

那是一場肅穆、而又秘密的葬禮。

瑟蘭迪爾的權杖和王冠與他一起下葬，同時陪伴他安眠的，還有一枚他最喜歡的荊棘銀胸針，和埃爾隆德領主的風戒維雅。

沒有任何人類知道精靈國王葬於森林何處，當瑟蘭迪爾死去的風聲最後終於傳遍Middle Earth，也沒有一個人類探聽到精靈王墓地的細節。

精靈國王的墳墓最終成為一個傳說，引誘許多探險家和考古者深入莽莽森林腹地，但無論人類不竭的好奇心，抑或層出不窮的新科技，都沒有找到過它。從未有人類打擾過精靈國王瑟蘭迪爾的安眠。

不過，人類倒一直知道，這位嗜寶石成性的精靈王並沒有很多寶石陪葬。

根據可信的消息，就在西爾凡精靈們打算返回森林的前一夜，一輛有Mirkwood公司標識的汽車駛入埃莫曼提克莊園。

車中乘客是一名人類——一位不速之客，帶著瑟蘭迪爾簽字授予的文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