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蘭迪爾事實上失去了一切概念，只感到身體正溺水般下沈。他感到一種動彈不得的虛弱，仿佛血管裏流動的不再是血液，而是疲倦。意識的若即若離中，他聽見遙遠的地方傳來一陣又短又促的呼吸聲，花了一點時間，他意識到這正是他自己費勁喘氣的聲音。

“你很累嗎，Thranduil？”冥冥中的聲音問他，更近的地方，在面前。

“是的。”他回答。

他坐在橡木椅子裏，不是任何一張橡木椅子，而是那一張。在阿蒙蘭斯，歐瑞費爾書桌前面的、那一張。

宮殿窗外伸來一條粗壯遒勁的綠色枝條，不是隨便一棵森林深處的老橡樹，那是——

瑟蘭迪爾驀然擡起眼眸，見書桌對面，銀發的辛達正沈靜地與他對視。如同很多很多年前，很多個午後，他們坐在書桌兩側，談論著什麽。

“你在等阿蒙蘭斯的消息嗎？”古老的多瑞亞斯口音，低沈、溫柔、關切，帶著一點微微的回音。

“是的，My Lord。”他說。

“你知道，議會並非反對你，你做得很好，你是一個合格的國王。”對面的精靈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從魔多回來以後，我曾在你的王座前發誓。”

“你已經堅守了誓言，我的孩子，”銀發精靈靜靜說道，“不止對我，對西爾凡精靈、對林地王國所立的承諾，那些屬於國王的高貴承諾——你履行了它們。你看上去太累了，去休息一下吧。”

銀發精靈站了起來，伸手像要摸摸他的頭發。但那只堅韌而溫暖的手始終沒有碰觸到他，銀發精靈消失了。瑟蘭迪爾沒有動，他冷酷地知道，這是一個夢。

他又聽見自己費勁喘氣的聲音，吸進的氧氣卻似乎沒有使身體獲得任何呼吸的快感，他感到痛苦。

他的身體猛烈抽動一下，醒了過來，下意識想要找氧氣袋，但很快發現自己獨自躺在酒店床上，手上拿著一份文件。他把文件扔到一邊。

虛弱和暈眩折磨著他，他一動不動躺在那兒，恍恍惚惚重新陷入睡眠。

歐瑞費爾再一次回來了，從達哥拉要塞骯臟而血腥的戰場上，但銀發和王冠是明凈的，Adar凝視他，帶著一種安慰的神情，另一個金發小精靈站在一邊，瞪著純真的藍眼睛。

他喃喃說了些什麽，又好像沒有，一道模糊空虛的聲音，似乎是埃爾隆德叫他，但不是埃爾隆德。太多的片斷和聲音，他在睡夢裏很累，他想要安寧。

當瑟蘭迪爾真的醒來，光亮透進了窗簾縫隙。他疲憊不堪地爬下床，拉開窗簾，正好一架輕型飛機從天際悠悠掠過，城市已經蘇醒，在滿目摩天高樓中，他把視線放在一路之隔的Mirkwood大廈。

不知為什麽，他忽然地想起森林的洞窟宮殿，也許有一點兒相似，他想。

他授意西爾凡精靈建造，從無到有，雙手建立的、出乎尋常的壯麗。不僅僅高樓，還有整片大陸Mirkwood十三個分支機構，一整個商業王國。這是一種凝聚，一種成就，是他和所有西爾凡精靈花費永生經營的努力。

他了解他的子民，他們曾共度最為嚴酷的時代，不止一次，他手執長劍站在毫無希望的土地上，可是西爾凡精靈戰士的目光迎著他，除了悲傷，還有忠誠與信念。

瑟蘭迪爾眼眸閃動一下——為什麽要回憶古老的往事？——他低頭俯瞰，只見各式各樣的汽車連續飛快地駛過繁忙公路，長蛇一般。

這天瑟蘭迪爾走進Mirkwood，前臺職員迎了上來。前臺職員認出了他，拘謹又有點兒羞澀地問好：“早上好，瑟蘭迪爾先生。”女士踩著高跟鞋小跑著為他摁電梯，胸牌輕輕晃動，臉上掛著光彩的笑容。

瑟蘭迪爾瞥了她一眼，電梯門合起來時，一個念頭從他腦海裏萌生。我活得很久了，他想，已經望得到一條道路悲傷的終點。在哪裏呢？在一位年輕人類美麗蓬勃的笑容裏。

後來加裏安覺得，瑟蘭迪爾來到Mirkwood總部並不是因為憤怒——或者說，不是因為純然的憤怒。國王似乎有一種預感，知道將要面對一個結束，而有意站在自己的領地上面對它。

那真是糟糕透頂的一周——實際上瑟蘭迪爾風平浪靜，除去和律師開過幾次秘密會議，就只查閱了一些報表、文件，和那個屠龍游戲團隊會過一次面。加裏安想象中的雷霆萬鈞毫無端倪，瑟蘭迪爾甚至沒有參加一次例會，沒有召見任何一名高管，國王只是冷漠地觀察他們，像一個純然的旁觀者。

可國王當然不是旁觀者。國王對Mirkwood了如指掌，一手建立了它。看起來越天下太平，加裏安越感到不安。

加裏安走進電梯，伊斯圖恩扒住門奮力擠了進來，“加裏安先生！”

“哦——”加裏安緊張地問，“議會有消息了？”

“不是。”

“別煩我，讓我靜一靜。”

“可你得看看這個。”秘書不由分說，把一只平板塞進上司手裏。

新聞網頁赫然登出一張不知誰抓拍於Mirkwood大廈的照片，兩位精靈正向另一位看不清面貌的精靈撫胸致意。加粗標題“西爾凡精靈國王突降Mirkwood總部”。

加裏安臉登時黑了。

劃動屏幕，下面還有一大堆相關閱讀——“‘I AM THE KING！’：國王憤怒”、“據悉西爾凡國王不滿公司高層，誰幕後操縱商業巨鱷？”

阿蒙蘭斯一名匿名人類居民作為線人向記者透露，確實看到西爾凡族群議會集結，“據推測與瑟蘭迪爾王的動向有關”，“股市率先震蕩”，“國王VS議會：這是戰爭！商業巨頭內（終於找到了這個敏感詞）鬥，或面臨分崩離析”……

伊斯圖恩小聲說：“看起來得開一個新聞發布會了。”

加裏安把平板扔回秘書懷裏，大吼：“讓公共關系！讓不管哪個部門去處理！我現在沒心情跟任何記者打交道！讓他們滾！難道你認為我的麻煩還不夠多嗎？！”

“對不起。”伊斯圖恩小聲說。

“國王準備把你丟到迷霧山脈上去嗎，加裏安？”伊斯圖恩問，一臉歉疚。

“迷霧山脈？你在說什麽？”

“大家都這麽傳，國王氣得昏過去了，醒過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決定流放你，在荒島和迷霧山脈兩個地方讓你選一個，你選了迷霧山脈。”

加裏安捂住臉。

“對不起，我知道這是謠傳。”

“閉嘴。”

他們走向CEO辦公室。他們的國王正架著腿，坐在沙發當中，展開一張報紙閱讀著，國王的衛隊長西勒德和岡迪埃醫生也在辦公室裏。

那時加裏安並不知道，就在這天早上，瑟蘭迪爾指示議會必須作出一個決定。加裏安不知道國王正在等待一個結果，他只註意到，瑟蘭迪爾的臉部有點硬，據此能猜到報紙上大致都有些什麽內容，而旁邊擺著一個餐盤，應該是國王的午飯，但除了一點蔬果汁，好像全部沒有動過。

瑟蘭迪爾掃著報紙，低哼一聲：“看起來我令輿論相當困擾，多麽悚惕的幻想，‘分崩離析’，我似乎不應該出現在Mirkwood。”

“公司已經準備好澄清事實，或許舉行一個新聞發布會。”加裏安忙說。

“是嗎？”瑟蘭迪爾冷冷一笑，“你認為的‘事實’具體是什麽？——國王決定離開Mirkwood，以避免，他們怎麽說的？——‘內戰白熱化’？”

冷冰冰的語調使加裏安不禁縮了回去。

辦公室一片沈默，只有報紙沙沙響了一下，瑟蘭迪爾換了一版閱讀。

恰好岡迪埃醫生配好幾種藥片，送到瑟蘭迪爾面前。“啊，這倒是一個可以向記者澄清的事實，”瑟蘭迪爾語氣十分譏諷，說，“瑟蘭迪爾國王的健康狀況已經不容許他掀起一場內戰了。”

在場的精靈全部裝作失語。

一片噤若寒蟬中——加裏安記得很清楚，瑟蘭迪爾繼續翻著報紙，手機突然響了一聲，於是折起報紙、隨意地取過手機。加裏安記得國王端詳著屏幕，似乎沒有表露特別強烈的感情，國王只是對收到的這條短訊看得有些久，然後笑了一下。

那時他們都不知道是議會的消息。瑟蘭迪爾沒有說一個字，只向西勒德做了個手勢，站了起來。

瑟蘭迪爾漠然走出CEO辦公室，沈思地望著整個Mirkwood大廈，很長時間。正逢午休結束，在國王的視線下，Mirkwood龐大的辦公場所和幾層以下一個巨型中庭，幾百名精靈和人類職員混在一起，忙碌自我地來來往往。

瑟蘭迪爾濃眉間出現一道豎紋，而目光很深。就仿佛古老年代，他手握權杖站在宮殿遙望森林。

瑟蘭迪爾轉過身，說：“你們已經不需要我了。”他把手放在胸前，微微低了一下頭。

加裏安愕然地下意識回禮，再擡起頭，只見一道背影。國王已經走向電梯。在西勒德和岡迪埃的隨從下，瑟蘭迪爾離開了Mirkwood。西勒德讓一部車子等在大廈外面，瑟蘭迪爾坐進車裏，自始自終，沒有回頭。

埃爾隆德感到了什麽。

埃爾隆德停下正撰寫的演講稿，走到窗前。雨一直在下，這個天氣的森林濕霧彌漫、略顯陰郁，遠遠地，兩部黑色SUV一前一後迅速駛向埃莫曼提克莊園。瑟蘭迪爾回來了，他想。

車已經離開所能眺望的角度。可他站著沒動，直到收到管家嘉德妮雅的消息。

瑟蘭迪爾在埃莫曼提克莊園的會客室，連著書房，和Eryn Lasgalen森林宮殿那間辦公室的風格很像——一種符合身份的空曠，每件家具都由西爾凡精靈特制，使用沈重的原木或結實的皮革，質樸、冷峻，充滿了精靈式的細節。瑟蘭迪爾通常在那個房間會見下屬，發布各式各樣的指令。

埃爾隆德很少去那個房間，但今天必須去一趟。

埃爾隆德走向會客室，按了一下鈴。

瑟蘭迪爾還沒有換下旅行時的襯衫，一言不發盯著進來的埃爾隆德，以一種國王的目光。瑟蘭迪爾的王冠和權杖一直留在森林裏，但國王不需要那些東西才是國王。

他們視線交匯，彼此卻沒有說話。

壁爐爐膛火光跳動，呈現金子般的暖黃色，其中一縷正好落在瑟蘭迪爾頭發和臉上，盡管如此，埃爾隆德發現，瑟蘭迪爾的臉色疲倦晦暗，顯然從卡米埃文趕到Mirkwood總部，又返回這裏，馬不停蹄的日程超出了負荷。

“你最好休息一下。”埃爾隆德低聲說。

瑟蘭迪爾仍舊盯著他，目光鋒利，毫無感情。

“你看上去很累。”埃爾隆德又說。

“——How dare you，”而瑟蘭迪爾回應道，一字一頓地。

埃爾隆德註意到，瑟蘭迪爾的聲音鍍著一種喑啞，瑟蘭迪爾的狀況也許比他以為的還要糟糕。

“我並不奢望你原諒，”埃爾隆德頓了頓，說，“但是你知道我的意圖。”

“啊——你的意圖。Lord Elrond，你膽敢影響西爾凡精靈的事務，你膽敢幹涉我的王國！”

“我很抱歉。”

“也許是時候讓我們好好反思一下了，Lord Elrond——我們的關系也許已經太過親密了，以至於影響到彼此的判斷。”

“你在衰弱，你知道你的衰弱很難被逆轉，我不想看到你死去，瑟蘭迪爾。”埃爾隆德平靜說道。

“死亡是人類的禮物，如果你沒有忘記，我是一個精靈。”

“精靈不在乎死亡？瑟蘭迪爾？——那麽你為什麽不讓萊戈拉斯死去？在那場戰爭結束的時候你應該讓萊戈拉斯去曼督斯神殿，那是維拉最神秘、最光明的領域，萊戈拉斯在那兒會過得很好，也許忘記一切、無憂無慮，他也許快活呆上一千年，也或許是一萬年——在你的永生中，就可以慢慢品味分離了，瑟蘭迪爾。”

瑟蘭迪爾的面頰猛然抽動，埃爾隆德知道這位國王已經處於暴怒邊緣；但瑟蘭迪爾沒有發作，他的手忽然扶住了一個椅背。

埃爾隆德幾步趕上去，看到一道顯然的隱忍的痛苦從瑟蘭迪爾的表情中閃過。瑟蘭迪爾對這道痛苦似乎有點措手不及，隨手又攀住了一樣東西以期支持，而沒意識到那是埃爾隆德的手臂。

“看在維拉的份上，”埃爾隆德扶住他。

瑟蘭迪爾很快回覆了一點意識，他坐在椅子裏，埃爾隆德俯身在椅子前面，一雙憂切而深沈的灰眸平視著他。

“我和你說過，我要退休了。”埃爾隆德低聲說。

“在海島上我對你說的那些，我想你記得，我將不再是瑞文戴爾的領袖，我會在這次The Varda Prize的典禮上宣布——不管你的選擇是什麽，瑟蘭迪爾。”

埃爾隆德握住瑟蘭迪爾的手，那只手非常冷。他微微擡起暮色般的眼睛，帶著一種悲傷的感情。

瑟蘭迪爾沈默伸手，按了按座位旁的鈴。

衛隊長西勒德走進來。

“Lord Elrond。”西勒德請求道。

埃爾隆德點點頭，表示他會離開。但在直起身體之前，這位領主慢慢脫下左手那枚風戒維雅，諾多至高王托付給他的古老之物，他把它放到瑟蘭迪爾手中。

“You will excuse me，”他說。他向國王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會客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