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零五分，Mirkwood總部大廈。

前臺職員看到一名訪客走進來。是一位從未見過的男性，高大挺拔，大衣圍巾擋住了大半張面孔，幾絲近乎銀色的金發從衣帽之間露出來。

他的模樣，即便被遮擋了，也很受矚目——他自己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混在來來往往的商務人士中，徑直走向電梯，試圖混進Mirkwood大廈。

當然，電梯拒絕了他。

前臺職員忙走過去詢問：“先生？”

這位訪客沒有說話，再按了一次電梯，而電梯再一次“嘟”一聲，“無效指紋”，電子音提示。訪客的眉頭皺了起來。

“先生，電梯需要授權，請問您拜訪哪一個部門？”

“加裏安。”他說。

前臺職員不由怔了一下，不知是因為這道充滿磁性與威嚴的低沈聲音，還是因為“加裏安”這個名字。

“我拜訪加裏安。”訪客又說，語氣傲慢，但是對工作人員保持著耐性。

前臺非常清楚她的職責，問道：“對不起，您有預約嗎？加裏安先生的秘書沒有知會過客人到訪。”

“我沒有預約。”

前臺職員禮貌笑了一下，公事公辦地說：“哦，很對不起，請您理解，任何客人都需要預約才能進去。”

“如果你不介意，女士，請聯系加裏安，他會找一個時間見我的。”

CEO秘書伊斯圖恩一手端咖啡，聽見前臺訊號後點了點電腦，下一秒出現的攝像頭影像讓一整杯咖啡跟電視片裏演的那樣濺滿一身。黑暗年代砍密林蜘蛛大概也沒有這麽敏捷，伊斯圖恩沖出去一腳踹開隔壁辦公室大門，大吼一聲：“國王來了！”

加裏安從晨會材料上擡起頭。

“國王來了！！”

“哈？國王？”加裏安半信半疑。

伊斯圖恩把平板電腦糊到了加裏安臉上，那個影像讓加裏安登時也彈起兩米，“哦——伊爾碧綠絲——！”

兩個精靈輪流拍打電梯按鈕，這部CEO樓層直達電梯第一次顯得不靈光了。

加裏安和伊斯圖恩雙雙沖到大廈前廳，手按在胸前做了精靈族的禮節。瑟蘭迪爾沒有被衣帽遮住的半張臉，足以使兩個精靈看清國王的臉色，瑟蘭迪爾毫無表情，對精靈禮節只點了一下頭，並且這個頭點下去有一半是示意加裏安摁電梯。

“你最好安排了我的辦公室。”

“哦——My Lord，請原諒，辦公室需要時間布置一下，”加裏安解釋，“那間辦公室從沒用過。”

“是嗎？”瑟蘭迪爾冷冷說，“希望你並不是暗示我失職。”

加裏安趕緊閉上嘴。

Mirkwood集團這幢新的總部大廈差不多落成於六年前；瑟蘭迪爾六年間，一直以遠程網絡的方式過問Mirkwood經營，確實沒有來過這兒正式辦公。

不過這絕不是重點，重點是加裏安不知道、也想不出國王眼下出現在Mirkwood大廈的理由。

一個多星期以前，國王和埃爾隆德領主去了卡米埃文的海島，那是頂級私人度假島嶼，設施奢侈豪華，風光純凈絕美，基本符合瑟蘭迪爾從精神到物質、從高雅到惡俗的任何一項審美。國王現在，照道理，應該在沙灘上消磨時光，和埃爾隆德領主呆一塊兒，曬著太陽，互訴衷腸。

無論如何，國王不應該走進總部CEO辦公室。好像一場沒有預報的自然災害。

加裏安向伊斯圖恩瞄了一眼，那位忠誠的精靈秘書悄無聲息後退一步，讓他的BOSS自己面對。

加裏安心裏大罵這個秘書上下五千年的道德責任感，好在瑟蘭迪爾這時把目光放在加裏安辦公桌一個綠植上，那是森林洞窟宮殿外景的迷你版盆景。

加裏安謹慎地，問道：“My Lord，你需要我召集管理層人員嗎？”

“不。”瑟蘭迪爾說。

瑟蘭迪爾指尖撫摸著綠植的一棵微型小樹，“把Mirkwood的法務找來，我只準備和律師談談。”

律師？加裏安和伊斯圖恩交換了詫異目光。

忽地加裏安大驚失色地想道——伊爾碧綠絲夫人在上！難道國王和埃爾隆德領主要離婚了嗎？！

哦——虧他還把期望寄托在埃爾隆德身上，那位Lord一定把事情搞砸了——沒用的埃爾隆德！加裏安狠狠腹誹，虧那位領主還被稱為“智者”，幾百年了，連一個伴侶都搞定不了。雖說國王很難對付，那位領主就不懂往國王手裏塞寶石嗎！

但是——加裏安又疑惑地更正了自己，嚴格來說，國王和埃爾隆德領主並沒有履行過婚姻手續，他們的法定婚姻情況覆雜，婚前協議只怕一隊律師需要準備一年，他們的結合純粹出於感情，對精靈來說，這已經夠了……

哦，維拉啊，難道國王和埃爾隆德領主準備結婚了？！這很有可能，國王和埃爾隆德領主決定擁有一個合法的身份之後，再去蒙福的西方。維拉啊，埃爾隆德領主說不定已經說服了國王，真不愧一位永恒的智者。

加裏安起勁兒胡思亂想的時候，下意識一擡頭，發現瑟蘭迪爾正用那種冷靜而冷酷的目光，審視著他。

加裏安不由哆嗦一下，電光石火之間，又一個念頭閃過腦海——“國王知道了。”加裏安差點昏了過去。

埃爾隆德從沒有確切說出過那個詞匯；一天前，埃爾隆德和瑟蘭迪爾坐在島嶼度假別墅露天庭院吃早餐，潔白的餐桌堆滿潔白的餐具，剛剛出爐的面包盛在面包籃裏。

他們都穿得很隨意，瑟蘭迪爾身上的襯衫只扣了三四粒紐扣，袖子高高卷到手臂，而埃爾隆德赤腳踩在沙灘上。

埃爾隆德剖開一個脆皮面包，耐心抹一層黃油，又批下一片厚薄均勻的奶酪，正要往嘴裏送，看到瑟蘭迪爾瞪著自己。埃爾隆德只好把面包遞給那位國王。

瑟蘭迪爾悠閑架起腿，理所應當地接過來。埃爾隆德說得不錯，溫暖濕潤的氣候讓他舒服，他的胃口變得好起來，尤其早晨，感到想吃東西。

咀嚼著面包的香味，他心情愉快。正是這時，他聽見埃爾隆德說：“Thranduil，我準備退休了。”

這句話出其不意，但是語氣平淡，瑟蘭迪爾擡起頭打量著埃爾隆德，一時沒開口。

然後瑟蘭迪爾的眉毛挑了起來，神情就像目睹埃爾隆德的腦子被海風吹出了一個坑。

埃爾隆德仍然很平靜，說：“你沒有聽錯，我要退休了。”

瑟蘭迪爾嘴角露出譏諷的笑意，低聲“啊”的一聲：“如果你想用這種說法來提醒我——”

“不，瑟蘭迪爾，”埃爾隆德打斷，“我不是在提醒你任何事，我只是在告訴你我的打算。”

“你打算放棄伊姆拉崔，Lord Elrond？”

“我不打算放棄任何東西——完全談不上‘放棄’，”埃爾隆德一笑，在餐巾上擦了擦手，“這是一個相當不同的時代了，我想你比我更清楚，瑞文戴爾的運營制度已經非常完善，它可以不依靠我，事實上它本來就在獨立運作，它不需要我了。”

瑟蘭迪爾沈默一瞬，冷笑道：“如果你在暗示——”

“我只在談我自己，Thranduil。”

埃爾隆德慢慢地，為彼此各倒一杯咖啡，微笑說：“我思考了很久，現在決定了；我預備在The Varda Prize的頒獎典禮上宣布這個決定，我將永遠從瑞文戴爾隱退。”

“我並不想幹涉你的任何決定，埃爾隆德，只是提醒你，作為精靈，‘永遠’這個詞可能使你後悔。”

“也可能並不會後悔。”埃爾隆德又微微一笑，說，“雖然我是一個精靈，但有時我也能感到時間的可貴，現在我決心把時間都花在退休生活上了。”

瑟蘭迪爾瞪著精靈領主，顯然感到極為荒謬，幾乎要笑出聲，問道：“請問你有什麽退休生活？養花種草嗎？看電視？還是烤餅幹？”

埃爾隆德神態自若，絲毫沒有理會國王的諷刺，說：“我們的時間很珍貴，我相信埃莫曼提克莊園有豐富的消遣等著我們，當然，如果你準備回ErynLasgalen森林——畢竟你是那兒的國王——我也會陪你一起去，那是一片太廣袤和太偉大的森林，我喜愛它的深邃。”

瑟蘭迪爾似乎怔了一下，低頭慢慢啜了一口咖啡。瑟蘭迪爾的語氣變得柔軟起來：“我很感謝你，Elrond。”

“你不必和我談感謝。”

他們似乎無需談下去了。

但瑟蘭迪爾沈吟半晌，冷不防又說：“Elrond，你知道，我仍然是西爾凡的國王。”

“當然？”

“職責所在，我必須照顧所有西爾凡精靈的利益，”瑟蘭迪爾頓了頓，為難地，“這意味著我的遺囑將不會提到你。”

埃爾隆德皺起眉頭。

“如果你堅持退休，”瑟蘭迪爾繼續說，“你最好安排一下你的財產，我的意思是，假如你太慷慨，把所有的財產都獻給瑞文戴爾，不給自己留一毛錢，那麽或許你會陷於過度拮據的窘境。”

“哦……”埃爾隆德點點頭，鎮定地，“我想我已經明白你的意思，我不至於把自己搞得太窮，謝謝你的提醒，瑟蘭迪爾。”

“You are wee。”瑟蘭迪爾說。

瑟蘭迪爾離開別墅，穿過晨曦漫步走向大海。

來到島嶼以後，這是難以抗拒的誘惑，他站在那兒，迎著海洋。

海濤中傳來低沈的呢喃，那像一種引導，一種諒解，一種至高無上者對蕓蕓眾生寬厚的垂愛。

事實上，有好幾次他安靜聆聽，忽然發現自己在用幾不可察的聲音哼唱什麽，於是他夷然沈默，沿著海岸繼續往前走去。他獨自面對海洋，望著無垠之上，金色光線穿破白雲，而他的鞋靴沾滿沙礫，仿佛亙古以來他是一名漂泊的浪客，尋覓著自己的過往，好像他從不是精靈的國王。

瑟蘭迪爾站在那兒，凝望遠方。

無窮的海，和無窮的天空，那是純透、無暇，而又雄壯、多變的藍色，那是一如的造物，無可比擬的偉力。

瑟蘭迪爾當然不是第一次見到海洋。在他的生命歷程中，已經有足夠多的時間去見識這個世界的一切，很多次他面對滾滾波濤，懷著鎮定的無動於衷。他面前是海洋，但他的背後，如同森林堅不可摧的根系，是堅實的國土與子民；是所有西爾凡精靈以不竭一生，憑借鮮血、汗水，以及智慧、情義，一步一步前行的足跡。

這是一片傾註著他悲傷與愛的大陸——這個殘忍而又悲壯，無情而又鮮活的地方。

“It’s just the residue of fading fame.”他對自己無聲說道，又像是遠方對他的低語。

他淡淡苦笑一聲。

他想起曾經，伊瑞西亞島上的帖勒瑞族，他的同族，乘著天鵝拉的白色船隊，航行過無風的大海，前往永遠的維林諾。

他想起那批諾多精靈走進多瑞亞斯，於是明霓國斯開始流傳很多故事——提裏安和天鵝港，辛達從未去過的故鄉。但是歐瑞費爾對他說，他們的故鄉永遠在這片土地，也只能在這片土地。他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會想起歐瑞費爾。

他闌珊站了很久，最終摸出手機，撥通埃莫曼提克莊園瑞文的電話。

“My Lord？”瑞文的聲音似乎格外吃驚。

“我希望你立即去機場，瑞文，”瑟蘭迪爾指示道，“你知道應該聯系誰，讓他們把我的飛機和航路都準備好，先到卡米埃文接我，我想和你一起回一趟森林。”

“My Lord……呃，你要回森林？現在？”

“是的，現在。讓飛機降落在阿蒙蘭斯機場，你不需要通知別的精靈。”

瑞文忽然失去了聲音。

與此同時，瑟蘭迪爾的直覺令他感到一絲蹊蹺。

瑞文咽了一口唾沫，躊躇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非常抱歉，我不在埃莫曼提克莊園，我們……我是說，你知道，議會，呃，議會在……舉行一個會議。”

“啊，”瑟蘭迪爾說，“議會。”

“有一項分歧很大的決議……非常抱歉，MyLord……”

“那麽我自己去阿蒙蘭斯。”瑟蘭迪爾說。

“事實上，整個議會，我們現在都在阿蒙蘭斯。”瑞文有些支支吾吾，說，“我們不是太順利，My Lord，你最好，最好不要去森林。”

瑟蘭迪爾突然安靜了下來。

瑞文感覺到了，慌忙試圖解釋，但瑟蘭迪爾打斷了他。

“這是第一次有精靈讓我不要去森林。請你向我解釋一下，瑞文，你最好說實話。”瑟蘭迪爾用一種無情的冷靜，說道，“當然，你有權為議會保密，不過我相信阿蒙蘭斯總會有精靈願意告訴我實情——議會是在決議我的權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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