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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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貢領著萊戈拉斯走在路上,這起碼已經是從警察局出來的第三條街了,但那只精靈仍然像個流浪小奶貓似的一聲不吭跟著他。

阿拉貢不得不停下腳步,對他說:“嗨,你找個地方呆著,你不會沒地方去對吧,畢竟——”

“我的家毀啦,你叫我上哪兒?”

“你有錢嗎?”

萊戈拉斯拽過小背包,掏了半天,掏出五十塊錢。

阿拉貢奚落:“你是整個阿爾達最窮的精靈?”

“大概。”萊戈拉斯沮喪地說。

阿拉貢將信將疑——實際上疑的那部分超過百分之九十五,但盡管如此,阿拉貢還是無可救藥地產生了一種應該負責的歉疚感,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帶著萊戈拉斯在一家經濟型酒店開了房。

那只精靈的可憐勁兒一掃而光,得意洋洋地跳上其中一張床。

阿拉貢登時確認自己上了當。

阿拉貢很煩地想起就在幾個星期前,他還把這只精靈揍進了警察局——他還懷疑這只精靈具有反社會精靈格,哪怕往他的血管裏紮一支迷幻劑,他準也不會發和這只精靈分享一室的瘋癲。

他心裏不對勁,又無可奈何,只好幹巴巴地坐到床邊。

而令他尷尬的一幕就仿佛為了嘲弄他似的上演了:隔壁那間房竟然開始了夜生活。

從經濟酒店不太隔音的墻壁後面,“嗯嗯嗯”的呻吟直透過來,那呻吟越來越大膽,越來越忘我,幹脆成了一波“啊”一波“哦”的尖叫,韻律豐富持續不斷,波浪般蕩漾著。

阿拉貢直挺挺躺在床上,像個聖徒,沈著冷靜地聽著。

萊戈拉斯一骨碌爬下床,把腦袋探出窗外。

阿拉貢不知道萊戈拉斯搞什麽鬼,只聽他用精靈語自言自語個沒完,沒多久,窗外窸窸窣窣,動靜越來越大。阿拉貢忍不住擡起頭,朝那兒偷偷瞄去。

精靈的腦袋依然探在窗外,身軀彎成一個搖來擺去的倒V,小聲嘀咕,掰著餅幹,像在廣場上逗鴿子。

猛然之間阿拉貢看清了精靈招來的那些東西,可不是什麽該死的鴿子!——那是一群老鼠!

阿拉貢“呼”地一下坐起來,這當兒萊戈拉斯加重語氣拋下一個什麽詞,那群不知道從哪個陰溝裏鉆出來的老鼠吱溜四下飛竄。

隔壁的叫床聲戛然而止,傳來一男一女謀殺般的尖叫。

萊戈拉斯捧住肚子,發出“嘎嘎嘎嘎”的笑聲,一下子跳回床上,翻來翻去,笑得死去活來。

阿拉貢被萊戈拉斯的笑法兒逗得繃不住也笑起來。

隨即他嘆了口氣。

他知道他該怎麽度過這個晚上了,他拉過被子,蒙住頭,一言不發睡起了覺。

阿拉貢想起那些以西爾凡精靈王室為主題的電視片。

西爾凡精靈王瑟蘭迪爾非常神秘,幾乎從不現身,但關於西爾凡精靈王室的影視作品可真不少,尤其是瑟蘭迪爾的大兒子,那個護戒英雄萊戈拉斯,名氣大、死得早,特別受影視題材歡迎,幾代“綠葉女郎”都紅透了。

前段時間還有一部風靡一時的電視劇《綠林家族》,瑟蘭迪爾有九個後代,小王子和小公主們個個披金戴銀、如夢如幻,好像走著走著就能duang一下化成一個“富”。

反正從沒有一個小王子像眼下他旁邊那個一樣,抽筋似的翻滾在經濟型酒店床上,把彈簧壓的咯吱作響。

迷迷糊糊中,阿拉貢看到《綠林家族》的一個王子,duang的回過頭,長著萊戈拉斯的臉,掏出五十塊錢,“嘎嘎嘎嘎”的笑。

阿拉貢立刻醒了。

原來已經是淩晨,阿拉貢張了一眼萊戈拉斯,那只精靈安靜地蜷在被子裏,因為身體正巧側向他這一面,他清楚看到那只精靈竟睜著眼睛。

阿拉貢的一點困意頓時驚沒了,也睜大眼睛,瞪著萊戈拉斯。

萊戈拉斯毫無反應,阿拉貢才恍然大悟地想起來,精靈會睜眼睡覺。

阿拉貢暗暗好笑,又不禁騰起一股好奇之心。

精靈的這種生理性人盡皆知,但親眼見過的並不多。他悄悄下了床,湊到萊戈拉斯床前,仔細觀察起來。

精靈白天剔透的藍眼睛,此時神光難以形容的奇怪,仿佛是最清澈、最晴朗的天空被呵上淡淡霧氣,這飄浮又脆弱的朦朧,使阿拉貢無端覺得,這雙眼睛帶著從心底而來的憂傷,仿佛它的主人做著一場悲傷不已的夢。

阿拉貢忽然看到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好像是光,晶瑩一閃。

阿拉貢嚇得險些仰倒,就在他下意識一矮身已做好逃跑姿勢的時候,他發現精靈並沒有醒來,那一點晶瑩慢慢變大了,是眼睛裏面浮起一層薄薄的水。慢慢地,聚起的水成了一顆水珠,劃著鼻梁和面頰,流了下來。

阿拉貢一怔之間,又一顆淚悄然而落。

第二天萊戈拉斯起床的時候,見阿拉貢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站在那兒。

“你真是那位King Thranduil的兒子?”阿拉貢冷不防問。

“嗯。”萊戈拉斯點點頭。

“你爸給你壓力很大吧。”

“什麽?”

“當西爾凡族精靈國王的繼承人壓力不會小吧,沒有冒犯的意思,我是說,你還有一個那麽著名的哥哥,你爸對你要求一定很高。”

萊戈拉斯摸不著頭腦,說:“我們精靈和人類不一樣,我Adar永遠不會死,所以永遠輪不到我繼承任何東西,所以也就談不上‘繼承人’了。”

“家庭創傷。”阿拉貢憐憫地,心想。

執業心理醫生費倫這天提早去了診所。當費倫走向電梯,他的精靈之耳敏銳捕捉到一陣歌聲。

歌聲小小的,然而音調清朗,旋律悠揚,充滿了無言的傷感。費倫站在原地一陣怔忡——任何一個上古西爾凡都記得這首歌,幽暗密林時代的精靈歌謠,森林精靈在與黑暗作戰時讚頌森林故鄉的偉大。

費倫推開電梯旁一扇標有EXIT的門。

精靈的視力足以看清,昏暗幽閉的樓梯井裏面,一位身軀修長的金發精靈靠在扶手上,望著前方不知名的所在,獨自唱著古老的歌。

“My Lord Legolas。”費倫喃喃。

金發精靈回過頭,一句話重新把費倫拉回現實。“哦,Dr.Feren,不要叫我lord,對不起我來的太早了。”

“確實還早。”費倫看了看表,“你吃早飯了嗎?”

萊戈拉斯坐在費倫的沙發裏,大口大口吃早餐,一邊吮拿過烤腸和薯塊的手指,一邊擔心地問:“吃飯時間算在收費時間裏面嗎?”

“別把我當成放債的。”費倫皺起眉,問,“萊戈拉斯,你還需要再吃點什麽嗎?另一份派?你看起來像幾天沒吃東西了。”

“不,我只是昨晚沒怎麽吃晚飯,”萊戈拉斯眨眨眼,說,“我還想吃培根和煎蛋,可以嗎?”

“伊爾碧綠絲……”費倫嘆口氣,讓助理再去買一份餐點。

費倫問:“萊戈拉斯,你為什麽站在樓梯井裏?”

“因為我來的太早了。”

“萊戈拉斯,我是個心理醫生,看得出你有心事。”

“沒有。”萊戈拉斯否認。

費倫不為所動,說:“我聽到了你唱歌,你唱的很憂傷,那是一首憂傷的歌。”

萊戈拉斯露出茫然的表情,想了半天才說:“我忘了剛才唱的什麽了,Dr.Feren。”

“那沒有關系。”費倫說,“告訴我你在擔心什麽。”

萊戈拉斯不吭聲,眼睛左看右看,不一會兒整個精靈縮進了沙發裏,好像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我不想告訴任何人,這非常隱私。”

“當然,我理解,”費倫平靜地說,“你在這兒說的每一句話都非常隱私,萊戈拉斯,我只希望你信任我,我們找出一種方法,解決你的困惑。”

萊戈拉斯不安地張望了半天,在費倫不動聲色、極為耐心的等待下,終於屈服了,說:“我的那些沒有畫面的夢——我想我知道它們究竟是什麽了。”

“是嗎,你覺得它們是什麽?”

“是我死了。”萊戈拉斯傷心地說。

費倫的動作一頓。

“哦——為什麽你這麽認為?”

萊戈拉斯沒有回答,緘默地陷在沙發裏。過了很久,又答非所問地說:“我在夢裏看到了阿拉貢。”

“Dr.Feren,這也許是個預知夢,我Adar以前告訴過我,精靈會做預知夢,也許這些夢就是為了提示我,有一天我會死。而且在我死的時候,阿拉貢會看著我。”

費倫吸了口氣,笑道:“萊戈拉斯,恕我直言,國王只是給你講故事,魔法時代早已過去了。”

“可我不覺得那樣死有什麽不好,Dr.Feren。”萊戈拉斯天真地說。

“萊戈……”

“我願意為阿拉貢死,如果一定要叫我挑個死法的話,我想死在阿拉貢身邊,我是說真的。我只想告訴阿拉貢,讓他不要那麽難過。”萊戈拉斯輕輕說。

診室出現了足足一分鐘的沈默。

“沒有誰會死,萊戈拉斯。”費倫清了清嗓子。

“現在真的沒有預知夢了嗎?”

“沒有了。”

“可是Adar說……”

“國王在扯淡。”費倫說。

萊戈拉斯猶疑、又悵惘地眨了眨眼。

費倫站起來,走到萊戈拉斯跟前,俯身拍拍他的肩膀。很快,費倫的助理給萊戈拉斯拿來一瓶藥。

“我的問題是不是很嚴重,Dr.Feren?”萊戈拉斯一臉懊喪。

“不,”費倫溫和地說,“但它能讓你睡得好些。”

萊戈拉斯揣著藥走出診所,到了費倫看不見的地方,吃糖豆似的倒出兩顆扔進嘴裏。

萊戈拉斯把兜帽掀起來,塞好耳機。昂貴的精靈音樂電臺已經過期了,他只好隨便找了個什麽免費的應用。這個樂隊真是難聽死了,他想。

他沈思地走在路邊。

其實他還有一件事沒告訴費倫,在夢裏阿拉貢親了他。阿拉貢的嘴唇貼著他的額頭,很長時間,長的就像時間也是凝固的,以至於他能感受到阿拉貢潮濕的體溫和冰冷的嘴唇,還有每一次忍耐的哽咽。

阿拉貢說的是精靈語,“不……不……萊戈拉斯……”

那種打心眼兒裏真心實意的悲痛,說真的,讓萊戈拉斯感到踏實極了,就好像此生所有的目標全部完成了一樣。

哦……哦,這破音樂太難聽了。萊戈拉斯不知為什麽有些張皇地想。

他關掉音樂,非常罕有的想主動打個電話給瑟蘭迪爾。

但手機這時亮起來,顯示“阿拉貢”。

萊戈拉斯一接起,另一頭立刻傳來阿拉貢的嘶吼:“你白癡嗎!大白天手機關機!我他媽以為你死了呢!”

萊戈拉斯莫名其妙。

“你在什麽地方?”

“馬路上。”

“那幫人在找你!你他媽給我留點神!”

萊戈拉斯明白了——“他們找上你了,阿拉貢?”

電話靜了一瞬,接著傳出阿拉貢憤怒大喊的聲音:“我吃飽了撐的到處找你嗎!我白癡嗎!我他媽被揍了!Fuck!”

萊戈拉斯在醫院的觀察室找到了阿拉貢。

那個人類獨自一人坐在角落一張椅子裏面,鼻青臉腫,瘀傷滿布,包著厚厚繃帶,黑色卷發一綹綹的被已經幹涸的血結起來。人類的情緒可不像在電話裏大喊大叫的那麽激昂,看起來糟透了。

萊戈拉斯走到阿拉貢面前。

阿拉貢只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

晚上他們離開醫院的時候,萊戈拉斯開來一部嶄新的商務車。

“你不是整個阿爾達最窮的精靈嗎?”阿拉貢聲音嘶啞地嘲諷了一句。

“借的。”萊戈拉斯簡短地說。

阿拉貢一言不發坐進副駕,沈默又萎靡地靠在椅背上。

萊戈拉斯開著車,往前駛去。

“去哪?”

“韋斯特非區。”萊戈拉斯回答。

阿拉貢疲倦地望著前方,沒法說什麽。腦震蕩讓他頭痛欲裂,耳道裏面像長了十只壓縮機一樣轟隆作響,別提還有骨裂的痛苦。

萊戈拉斯把車開進一棟房子的車庫,他們下了車,阿拉貢拄著車門,臉色青得好像當場要吐。

萊戈拉斯拉著阿拉貢的胳膊扶了他一把,把他拖進一間客房。

他們都沒有註意到,一輛不起眼的轎車從醫院開始便一直尾隨他們,那輛車在這棟房子附近停了五分鐘,消失於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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