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空氣襲擊了城市，阿拉貢在風中攏住大衣，走過咖啡店。

咖啡店位於下班必經之地，原本很受他青睞。店裏供應口味最傳統的米納斯提利斯太陽塔面包，全麥烤就，外脆內酥，規規矩矩一股酵母的酸味。據說古代白城裏貴族吃的就是這樣的食物。

白城貴族早八百年已是明日黃花，故紙堆的名詞，如今提起王室，多少給人一點和電視劇聯系起來的戲劇感。覆古太陽塔面包也不多見了，像今天這樣的天氣，阿拉貢本應走進溫暖的咖啡店，要兩個正宗太陽塔面包，一根吱吱作響的烤腸，再加一杯精靈式森林茴香熱紅酒，美美吃一頓。

別提精靈了！——自從那只精靈在咖啡店游來蕩去後，他連店門都懶得跨進去——他就跟個心慌意亂的性騷擾受害者似的！

停下來等街口紅燈的時候，阿拉貢憤憤不平地想著。

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倏然轉頭，看到一個朋友，不禁吃驚地脫口而出：“嗨，埃德瓦？”

他註意到他的朋友垂下臉，避免了眼神接觸。

埃德瓦是個中等個子的年輕人，穿一套舊夾克，背脊微微有些傴僂，仿佛生活冷不丁會給他來一道低梁。

埃德瓦是阿拉貢孤兒院的夥伴，童年與少年時期都是阿拉貢忠心耿耿的朋友。

那其實不是一段值得回味的美好時光，他們的背景註定了缺乏管束，他們內心混亂又迷茫，充滿了憤怒——對拋棄自己的父母的憤怒，對這個允許父母拋棄孩子的社會的憤怒，或許還有那個年紀本身的憤怒。

那時阿拉貢屁股後面跟著一幫和他一樣混亂迷茫的孩子，一幫問題少年，自稱為“Rangers”，阿拉貢是他們的頭兒。

他們那幫孩子叛逆、張狂、缺乏教養，由於無知而顯得自信，由於膽怯而顯得好勇。他們在整個街區赫赫有名。

終於一場電子游戲引起的愚蠢鬥毆，阿拉貢被警察送進了醫院。

他鬧大了，傷得很重，受骨折和內出血的折磨，在那個夜晚，Rangers的頭兒不知何故忽然對自己低了頭，他懂事後第一次哭了，他毫無預兆地對自己承認，他其實渴望重視，渴望被愛。

他得不到。

但越沒有的，越想要。

他擦幹眼淚等到天亮，只有埃德瓦溜進病房看他，給他帶了一點吃的。

埃德瓦比阿拉貢小兩歲，孤兒院的孩子當中年紀和他最接近，從小崇拜他。阿拉貢心裏清楚，後來他去上大學，這對於埃德瓦，與其說是一種榜樣，不如說是一種背叛。

他們一直保持著聯系，但他們之間的親密逐日消減，他們成年、開始經歷，他們懂一生的知己就像一生的戀人一樣他媽難得要命。他們心知肚明，游俠的頭兒不再是一個游俠。

埃德瓦中學輟學，四處瞎混，幹過無數行當，阿拉貢幫這個夥伴交過保險、房租，交過拘留保釋金，還還過賭債，阿拉貢從不回避少年時的朋友，他在埃德瓦身上能看到一念之間的另一個自己。

他們站在路口，寒潮下的風中。阿拉貢黑色卷發被冷風吹得亂飛。

阿拉貢伸手往兜裏摸香煙，沒找到，最後從包裏找到半包，抽出一支點上了。

“阿拉貢，”埃德瓦哀求，“你得幫幫我。”

“我怎麽幫你，你一開口要五十萬！你把我當什麽？——搶銀行的？！”

“無論如何想想辦法，你幫我一次。”

阿拉貢有點詫異地看著埃德瓦十分絕望的身體姿勢，那雙眼睛裏的恐懼讓阿拉貢心一沈。

他抽著煙，沈思著。沒有察覺幾個可疑人物正在靠近。

埃德瓦突然撒腿就跑。

幾個人追了上去。

阿拉貢一楞，狠狠詛咒一聲，扔掉煙蒂，也朝埃德瓦猛追。

他們一路狂奔，阿拉貢把上班背的郵差包也拋到地上，攀上一道公園鐵門翻過去。兩人轉進另一條路，氣喘籲籲靠在墻壁上，指望擺脫追兵。

但這時前後出現七八個壯漢，向他們慢慢圍上來。他們被孤立無援地堵在那兒。

對方為首一個半邊臉都是紋身，一把掀起埃德瓦，把他跟個雞仔似的摁在墻上。

紋身的博格——道上又被稱為“半獸人”博格——叉著埃德瓦的脖子。埃德瓦臉發青，拼命掙紮，博格手一松，埃德瓦癱倒一邊幹嘔一邊大咳起來。

“這家夥是你請來收屍的？”博格睨著阿拉貢，戲弄地問。

“我保證還你錢，求求你，再給我幾天，我一定還你錢。”

博格獰笑，拗住埃德瓦的手，“錚”一聲，一把折疊刀彈了出來。

“求求你！求求你！”埃德瓦瘋狂大叫。

刀尖抵進埃德瓦的面頰，戳破皮膚，淌下一行血。

恐懼和疼痛，埃德瓦幾乎失去了理智。

“阿拉貢！阿拉貢！——老大！”忽地他喊了阿拉貢從前的外號，“——Strider！”

阿拉貢心底狠罵一聲，沖上去攢足力量，照著博格的太陽穴就是一拳。

博格一個踉蹌。

阿拉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過博格的折疊刀。

這場反擊著實出乎意料，仿佛連時間也停滯了一秒。博格的手下反應過來，一群人全部亮出刀子。

“砰！”

驀地裏如同煙花，憑空綻放一記悶響。

阿拉貢面前正揮舞突擊刀的大漢中風似的歪掉半邊臉，鮮血飆射，一頭栽倒。

在倒下的人體後面，這時露出一個高挑身形，長長的金發，尖耳藍眸，白皙俊美，在寒冷冬夜穿著咖啡店制服襯衫。阿拉貢目瞪口呆。

這名不速之客顯示了極度高超的搏鬥技巧，就在所有人楞神的半秒鐘內，已用膝蓋與手肘一擊制服了第二個，他把手裏的俘虜當作盾牌和武器，又精確擋住了第三個的刀子。

阿拉貢像在觀賞體育頻道的精靈戰鬥搏擊，一眨眼，對方第四個也被劈中頸動脈，癱軟在地。

不！不是體育頻道！——是電影頻道的動作片，自帶特效！阿拉貢幹掉手頭的一個後，發現地上躺了一片，他吃驚地向精靈看去。

精靈的身手已經震懾住所有人，這時已沒有人膽敢主動迎上去，只繞著精靈亂比刀子。阿拉貢看見精靈發自內心不屑的神色與眼光——Shit！阿拉貢絕望地想，這也不是動作片，這他媽好像是冷兵器時代刀刀見血的戰士，正招呼幾個拿不穩武器的Loser。

空中突兀響起“哢噠”一聲。

槍。

精靈的迅捷與力量，在這一刻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博格扣動扳機的前一剎，精靈撲上去牢牢把住博格的手，再度“哢噠”一聲，這次是人類骨頭的聲音，手槍掉了下來。

“Who the fuck are you——？”博格咆哮。

“Fuck you！”精靈大喊一聲，“奪”的揮出一拳砸向博格面頰，把這個紋身“半獸人”打翻在地。

此時還站著的人類，全部呆若木雞。

只有那個大殺四方的精靈，掃視四周，露出高中生一樣無辜的神情，疑惑地問：“出了什麽事？阿拉貢？！”

精靈甚至還背著阿拉貢剛才丟掉的郵差包，這時遞給阿拉貢。

“FUCKKK！”阿拉貢摔了折疊刀。

阿拉貢重新點起一根煙，驚魂未定的埃德瓦也用兀自顫抖的手默默抽了一根。

精靈謝絕了煙草，兩手插在褲兜裏站著，身軀像一棵小樹，淺色金發在路燈下流淌著星辰的光。

最終阿拉貢打破沈默，朝精靈開了口：“Mr.——？”

“萊戈拉斯。”

“萊戈拉斯？”

“嗯，就是那個‘Legolas’，我們精靈族其實沒這類傳統，但我爸給我取了和哥哥一樣的名字，大概我哥哥太有名了。”萊戈拉斯回答習慣了一般解釋道。

阿拉貢微微一笑。

埃德瓦不斷吞吐煙霧，忽地垂下臉緊緊抱著腦袋呢喃：“我完了，我完了，阿拉貢，我完了……”

幾天前埃德瓦偷了一部車，一部邁巴赫，停在他目前幹活的修車行裏。

如果埃德瓦知道他惹到誰，一定不會幹這事，但世界沒有仁慈的先知，當晚埃德瓦從被窩裏被拖起來，一根帶著餘溫的槍管抵住了他的太陽穴。

“你想解決五十萬？去賠一輛邁巴赫？我把所有認識的人召起來搞個眾籌，都湊不到這筆數，你怎麽不幹脆偷運鈔車？”阿拉貢冷冷說。

“現在有錢也沒用了，”埃德瓦痛哭流涕，“這個精靈把博格揍慘了。”

“滾你媽蛋——！”阿拉貢火冒三丈，一腳把埃德瓦踹下馬路，“要不是這個精靈，你已經見伊露維塔了！”

“那現在怎麽辦——他們是剛達巴的人！”

阿拉貢看樣子還想再給埃德瓦來一腳，勉強忍耐住了，用力吸了口煙。

“你問我怎麽辦？你怎麽還不滾？”

萊戈拉斯一直默默看著他倆，這時說：“Wood of Greenleaves，那片綠葉森林是我們西爾凡精靈的故鄉，如果你想躲一躲，就去靠近森林的城鎮吧，告訴精靈你認識我，精靈會照應你的。”

阿拉貢沈默地吸了一會煙，說：“謝謝，萊戈拉斯。”

萊戈拉斯向阿拉貢伸出手。

阿拉貢下意識猶豫頃刻，最終伸出手，和精靈一握。

萊戈拉斯非常興奮。

萊戈拉斯的每個身體細胞都在呼嘯快意，這並非因為暴力的酣暢，也不是為了炫技，而是因為，他成了阿拉貢的戰友。

萊戈拉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如此滿足，他就像一個看飽了上古騎士網絡小說和熱血動漫的中二病少年一樣，站在阿拉貢身邊，熱血沸騰。

甚至有一個瞬間，他激動幻想了自己背負精靈族傳統擅長的弓箭，沈著地把一柄武器交到阿拉貢手中。他想象阿拉貢站在那兒，仿佛一位戰士，接過武器。

阿拉貢的身軀強壯而堅韌，神情疲憊而威嚴，在那雙深深的灰色眸中，向他透出感謝與寬慰的情感，以及一種悲傷的勇氣。

這使萊戈拉斯滿懷信任，滿懷友誼，滿懷充實與安寧。

很快萊戈拉斯從YY中回過神，沮喪極了。

他覺得他的心理治療一定還需要繼續很多療程，他想和費倫談談，保險起見還是搞點藥吃。

至於那個倒黴人類怕得要死的“剛達巴”，萊戈拉斯沒放心上。

“剛達巴”，這個以上古時期一處半獸人要塞命名的黑幫組織，萊戈拉斯以前在電視新聞裏聽到過。

那會兒他和瑟蘭迪爾在韋斯特非的家裏準備吃晚飯，電視放了一個不知道什麽案件的專訪，瑟蘭迪爾正好從烤箱裏拿出龍蝦芝士焗面，給萊戈拉斯夾了一盤，又拼命盛了一堆雜蔬沙拉，萊戈拉斯一邊把芹菜撥回去，一邊註意到他Adar聽見“剛達巴”這個詞的時候皺起眉。

瑟蘭迪爾坐到餐桌前，淡淡作了一個評價：“人類。”

“Ignorant。”拿起叉子，瑟蘭迪爾又說。

萊戈拉斯知道他Adar對人類懷著一種挺覆雜的蔑視，一方面瑟蘭迪爾對人類保持著理智上的尊重，他認可人類歷史，對每個人類職員一視同仁，但另一方面，就像思維深處裝著一個APP，當被特定情境觸發後，唰一下，輕蔑模式立刻開啟。

萊戈拉斯才懶得和他Adar爭辯這個，他們的分歧已經夠多的了。

萊戈拉斯對據說相當可怕的上古剛達巴要塞沒有半點概念，對人類剛達巴黑社會更不會產生諸如擔憂、恐懼之類的情緒了。

然而，萊戈拉斯很快見識到了剛達巴的厲害。

就在第二天下午，萊戈拉斯結束了一個不太順利的面試，那家小報社的經理似乎是個種族主義者，對精靈吹毛求疵，萊戈拉斯窩了一肚子火回住處，一進門，他的眼睛震驚地睜大了。

他的地下室住所被入侵，整個房間翻得一塌糊塗，一只死貓被丟在房間裏，血濺得滿地都是。

萊戈拉斯掉頭跑出地下室，向阿拉貢的住處跑去。

阿拉貢的公寓遭受了一樣的厄運。阿拉貢的三居室公寓比萊戈拉斯的地下室更像個家，因而顯得更慘。

廚房裏所有餐具都被砸了個稀巴爛，臥室裏衣物床具拋得到處都是，書房悲慘地飛滿紙張，分不清是書籍頁碼還是筆記本手稿，電腦當然也碎了，一只死貓被釘在電腦桌上。

趕回家的阿拉貢，由於驚愕和憤怒，站在那兒沈默了整整一分鐘。然後阿拉貢把地上一只馬克杯狠踹了出去。

“對不起。”阿拉貢最終對精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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