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相隔多少年，萊戈拉斯踏入幽暗密林的領域時那種撲面而來的熟悉感從未改變過。

他仔細想了想，伸手觸摸到那將死未死的樹木枝椏，感到生命的暖流依舊在淺淺流淌。無論他在外闖蕩多少年，幽暗密林都是這樣。

林中的微小動靜沒能逃過他的耳朵。

萊戈拉斯轉頭望去，林子盡頭的縫隙中，雪白生靈一躍而過，離開了他的視線。他跳上樹停留了片刻，掃過四周所有可見區域。

幹幹凈凈，連巡防的精靈都沒有，邊界也沒人迎接他。

他不由挑了挑眉。

Adar又在搞什麽，放個靈識出來嚇唬他？

……別逗了……

萊戈拉斯搖了搖頭，就在轉身想要跳下樹向宮殿方向繼續進入的時候，右前方不遠處的枝葉仿佛無形地

被人觸碰一般偏離了軌跡。

金發精靈飛快拔出弓箭對準了那裏——

又恢覆了平靜無奇。

精靈深呼吸一口氣，屏住了氣息，將弓箭收回了背後，拔出了雙刀跳下樹，慢慢朝之前有動靜的地方挪移了過去。

好吧，嚴肅點，萊戈拉斯……說不定是有外人入侵。

剛回幽暗密林就遇到外人入侵？雖然萊戈拉斯自己都不相信，但他還是打起精神豎起了警戒。

錯落的枝椏後是堅硬的巖石，就和他在這裏生活的幾千年前一樣，從沒變過。那後面靜悄悄空蕩蕩，什麽也沒有。萊戈拉斯歪了歪腦袋，放下了擺好架勢的雙刀。

就在這一刻，像是抓準了他松懈的恰好時間，右側憑空出現的身影驟然逼近，帶著一道淩厲危險的氣勁。

精靈飛快舉起雙刀抵擋，雙刀相撞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那不是刀。劍身鏤空的雕花一如這麽多年看過的那般精致，萊戈拉斯微微一怔，擡頭撞上那雙淺藍色的瞳孔。

“Adar……？”

錯愕的瞬間，他忽略了手中的武器，被精靈王更甚一籌的力道震退了幾步。

萊戈拉斯頓時一股脾氣噌地冒了上來。

“你這是幹什麽？！”

“……試試你的身手，反應不錯，力道太弱。”劍鋒唰地移向了他的脖子，瑟蘭迪爾面不改色。

這話語堵得萊戈拉斯半天沒憋出一句反駁。

等等……瑟蘭迪爾這到底什麽意思？萊戈拉斯腦子裏兩秒內飛奔過了大陸上人類嘴裏聽到的所有臟話之後，硬生生把差點爆粗口的沖動忍了下來。

要是真在瑟蘭迪爾面前把人類的壞習慣帶進來，他今夜怕是就別想睡覺了。

“Adar……”他調整了臉上的神情，認真開口，“你是出來接我的麽？”

瑟蘭迪爾收回了佩劍，身後跟著的侍衛精靈一個個從林中走了出來。

“我當然是出來打你的，別告訴我你連這個都看不出來，萊戈拉斯。”

……我就應該狠狠罵出來的。

萊戈拉斯認真地想到。

這問題很值得深究，不管是在萊戈拉斯心裏還是瑟蘭迪爾心裏。也許更震驚的還是瑟蘭迪爾。

萊戈拉斯不但沒有發怒炸毛，而且還溫柔地問他是不是出來接他的。

這些年他到底經歷了怎樣可怕的變故……

瑟蘭迪爾心中思慮萬千。

兒子真的變了。

冷靜點……

萊戈拉斯撫了撫額頭，腦子裏過濾了幾遍埃斯泰爾在臨走之前對他說的話。

“和你父親好好相處，好嗎？我知道你們關系一直有點微妙，但是……相信我，你們會好的。”

埃斯泰爾一定是還不足夠了解他和瑟蘭迪爾之間的相處模式！

萊戈拉斯認真想著，每次都是這樣，每當他十分認真嚴肅地想要和瑟蘭迪爾討論一些建設性的話題，都會被瑟蘭迪爾忽悠忽悠就帶過去了，有時候他自己都沒意識到怎麽回事。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外界說的那樣所謂的“木精靈智商不夠”。

比如五十多年前孤山的矮人逃走，他帶了一只奧克回到幽暗密林審問，心中萬分篤定了一定能掏出大機密，結果那奧克還在他手裏的時候就被瑟蘭迪爾一刀給切了。

“你為什麽這麽做？他還可以提供很多情報！”

“我沒有什麽想知道的了。”

……我有啊！

萊戈拉斯不知道怎麽回事，明明和埃斯泰爾在一起已經逐漸磨平了的心性，回到幽暗密林之後卻總能很輕易被瑟蘭迪爾給逼出脾氣來。

這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這只是那個名為親情的東西在悄悄作祟。他習慣，或者是被逼著在瑟蘭迪爾面前活出了自己最任性的樣子。又或者說是因為瑟蘭迪爾比他還自我隨性，硬是把想要正經成長的兒子逼得處處發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萊戈拉斯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也許這就該是他和父親的生活模式，他習慣了這樣，上千年。這一次回來他意識到這樣的模式讓他感到熟悉自然，盡管總是吵架聽起來不像好事……

這心事在心裏擱了幾個小時，最終在餐桌上被萊戈拉斯選擇放上臺面。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話……你如果現在不說，誰也不知道以後就有沒有機會了……

這是他在外的這麽多年所最深切體會到的。

醞釀著心裏的句子，萊戈拉斯磨蹭著放下了手裏的刀叉，看著面前擺的滿滿當當的食物，感到心裏微微有些暖。

無論如何，瑟蘭迪爾為了他的回來做了許多準備，只是那張風雲不驚的臉在做著平靜的掩飾。

“Adar……我有話跟你說。”

“萊戈拉斯，我告訴過你用餐的時候不要多嘴。”瑟蘭迪爾優雅地放下叉子，抿了一口酒，晃著杯中的液體。

“Adar！”精靈噌的站了起來，藍色的瞳孔定定地望著瑟蘭迪爾，似乎讓瑟蘭迪爾都有些疑惑他到底是怎麽了。

他走到瑟蘭迪爾面前蹲下了身子，腦袋輕輕靠在了瑟蘭迪爾膝蓋上，他立刻感到對方稍稍楞了下。

“……無論您做怎樣的掩飾，裝作不在意，或者用多麽不合適的方式測試我的能力……無論我們之間怎樣的爭吵與不合，在我心裏，你永遠都是父親。

我永遠愛你……”

指尖一顫的瑟蘭迪爾一個手滑，盛著紅酒的杯子砰地一聲翻下去，正好倒在了兒子頭上。

……四周一片寂靜。

瑟蘭迪爾仿佛看見了門口加裏安那張震驚的臉。

“……出去。”

精明的總管在瑟蘭迪爾一聲令下立即轉身離開。

心中暗暗嘆息之後，瑟蘭迪爾將頭發已經被紅酒打濕了的兒子拉了起來——萊戈拉斯依舊沒有生氣，果然不對勁了。

萊戈拉斯像是感覺不到沿著臉頰流淌下來的冰冷酒水，眼睛依舊緊緊盯著瑟蘭迪爾。

“我知道你這次回來有很多話想說，但卻不知道如何表達。”

瑟蘭迪爾用手擦過萊戈拉斯臉頰的水漬。

“所以你什麽都不用說。”

“……Adar？”

“去清洗一下……陶瑞爾在等你。”

陶瑞爾是被林迪爾帶人送回來的。

瑟蘭迪爾無法給予她更好的醫治，只能盡力讓她維持這個狀態。在女精靈被送回來之後，瑟蘭迪爾反覆查看過她的傷和心靈的重創。

她不該離開幽暗密林，在五軍之戰後女精靈的心已經出現了裂痕，就像是時刻會支撐不住的病患。若不是心中愧疚和憂慮著萊戈拉斯的安全，她支撐不了更久，這足夠削減她大部分的戰鬥力。

盡管如此，外界黑暗愈發強大的力量昭然若揭。杜內丹人族長的母親已經離世，盡管埃爾隆德也曾有過一星半點的透露，但他不知道同時離世的還有個和萊戈拉斯相處了幾十年的杜內丹小夥子。

這是瑟蘭迪爾從陶瑞爾口中得知的。

“我有些擔心萊戈拉斯，吾王……那兩個人不單單代表著他們和萊戈拉斯之間的深刻情誼，他們的死亡和萊戈拉斯脫不開關系，我怕他的狀態沒有我們看見的那麽好。”

萊戈拉斯進門的時候，陶瑞爾正小憩著的眼睛睜開，對上了萊戈拉斯帶著憂慮和悲傷的面容。盡管這神情在看到她醒來的時候頓時被小心地掩飾起來。

她已經無法隨意走動，按照瑟蘭迪爾的指示，她必須在十天之內西渡，加裏安會親自帶人護送她去灰港。這讓陶瑞爾心中同樣感到悲傷。同樣是離開去維林諾，但他們還是不希望見到陶瑞爾的死亡的。

“我早已經沒有什麽放不下的了，萊戈拉斯。”她蒼白的面容依舊美麗，卻帶著沈重的晦暗色調，“如果可以的話不想離開，我不想你心上的負擔因我的離去而再次加重……我想那兩個離去的人也是這麽想的。”

萊戈拉斯的臉色白了一份，他伸手握住陶瑞爾的手，搖了搖頭。

“別說了，你什麽都別說。”

“你必須改變，再這樣下去等著你的也是和我一樣的結果！”陶瑞爾焦慮下拽著他的手加大了聲音，隨即又被傷口的刺痛堵住了接下去的話。

“也許你說得沒有錯，陶瑞爾。”萊戈拉斯溫柔地撫摸過她的臉頰，笑了笑，“但是我們……你我這樣的人，就是會被他們所吸引不是麽？你無法控制，我也一樣。”

這樣委婉的拒絕讓陶瑞爾有些絕望。

“我很強大，陶瑞爾，”萊戈拉斯在她的額頭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吻，“所以我不會輕易死，你放心，我還有許多想要守護的人，包括整個幽暗密林。”

“更何況……”萊戈拉斯微微皺眉，“也許這個世界的黑暗力量已經強大到我們沒有意識到的地步了。如果甘道夫正在查的事情真的發生到了最糟糕的結果，也許這個世界甚至活不到埃斯泰爾的壽命終結。”

[AL]風聲途《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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