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爾蕾恩祭奠結束的第三個星期，埃斯泰爾離開了伊姆拉崔。這片被林木和山谷環繞的幽謐曾是他和母親得到拯救的地方，如今也成為了他們靈魂上進行告別的地方。

埃斯泰爾不止一點恍然，他知道自己應該回到西邊繼續守護在夏爾和布理周遭的工作中。然而他卻有些迷茫生命的方向。也許是在選擇和失去中徘徊太久，他有些迷失在了其中。

他想要結束一切，做回四五十年前那個剛離開伊姆拉崔踏上征途的游俠，就像對萊戈拉斯所說，走遍這片大地，與他為伴。但此刻埃斯泰爾不能放下夏爾的游民們和甘道夫的囑托。他曾說會把希望帶給吉爾蕾恩，卻沒能在她生命逝去的最後一刻伴隨在她身邊。他計劃中的太多事都沒辦法按照他的設想進行。

甘道夫自從將夏爾交給他之後便杳無音訊。戒靈和奧克掃蕩北方，千方百計尋找著剛鐸剩餘的唯一血脈——他。

甘道夫的囑托顯然不是無中生有的擔心，夏爾被一股邪惡勢力包圍著，目前埃斯泰爾還不能確定夏爾被盯上的確切原因，但這股勢力顯然背後來頭不小，否則不會驚動戒靈和奧克掃蕩北方以證實和尋找他們的蹤跡。

吉爾蕾恩為此結束了生命，埃斯泰爾不打算輕易放過這些所有的起因。

所以很顯然，他必須回到布理。至少這一刻，他不能卸下身上的擔子。

埃斯泰爾的臉上沒有了笑容。不知確切從何時開始，萊戈拉斯不知道。

他沒有再笑過，不會開玩笑，沒有了當初第一次見面時候的生機和精力充沛，顯然，那時候的埃斯泰爾還是剛踏上征途不多久的年輕游俠，血液裏流淌著瘋狂的精神和點，會四處惹麻煩，為了救人被關進牢裏，咧著嘴跟他套近乎。

他們如今都不可能再被關進任何一間牢裏，不僅是因為他們足夠強大，而是埃斯泰爾已經沒有了當年的惡趣味。

蹲牢房，為了逃出去綁架鎮長的千金，救人途中和萊戈拉斯的額頭在空中撞到一起。

這些仿佛隨著埃斯泰爾的笑容一起消失了。

他變得愈發強大，堅忍，疏遠。布理的居民幾乎人人都畏懼，傳言紛紛。

“那是個荒野裏游走的危險家夥，不管你有多大本事……別去招惹他。”

萊戈拉斯知道埃斯泰爾沒有改變，是風霜和滄桑加重了他身上的擔子，他的精神時刻在承受著壓力和煎熬，所以他無法再如當年那樣胡鬧，事不關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短短四五十年不到的時間，埃斯泰爾卻好像經歷了萊戈拉斯千年的生活，或者說更甚。萊戈拉斯覺得自己仿佛已經逐漸看清了人類的生命本質。

離開伊姆拉崔的那天埃斯泰爾應該如往常一樣告訴萊戈拉斯一聲，然後喚上他同行，然而直到萊戈拉斯在天還未亮時看見埃斯泰爾收拾了行裝獨自走出去，這才意識到他是真的沒打算告訴自己。

這讓時間忽然變得緊迫起來，萊戈拉斯急匆匆跑回了自己的房間收拾了所有的行裝，簡短地和埃爾隆德做了告別便沖了出去。最荒唐的是直到沖出伊姆拉崔最後一扇門時萊戈拉斯才意識到自己沒有騎馬，這加倍消耗了他一刻鐘的時間。

他騎上馬一路狂奔，在草原上追趕上了埃斯泰爾的身影。在他追上去的時候埃斯泰爾停了下來，他們需要說的話太多，也許正是因為太多才在面對的時候什麽也說不出口。

看了一眼萊戈拉斯急匆匆收拾好的行裝和有些淩亂的頭發，埃斯泰爾瞇起眼睛看向遠處太陽逐漸升起地平線。

“其實你沒必要一直跟著我。”

不經意的口氣仿佛給了萊戈拉斯一個晴天雷劈，他下意識抓緊了手裏的韁繩，驟然收縮的瞳孔害怕地看向他跟隨了幾十年的背影。

“……你在說什麽？”

這沈默沒有持續太久，埃斯泰爾搖了搖頭。

“……沒什麽。”他轉頭看了一眼精靈，視線示意了一下西面的布理。

“三天之內必須趕回布理，我想他們也許不一定會想要見到你。”

萊戈拉斯明白埃斯泰爾口中的“他們”指的是杜內丹的游民們。這很顯然，但萊戈拉斯不會因此卻步，這並非一種偏見，而是激發了風餐露宿歷盡艱辛困苦的游民們在原本就疏離警惕的心中對於他的敵意。就好像剛鐸的皇室，他們為剛鐸大陸奉獻和犧牲，毫無保留，卻無法完全不抵觸埃斯泰爾的身份。

也許是出自警惕，也許是出自自尊和他們的驕傲。

“我知道，”萊戈拉斯道，“他們這麽做完全可以理解，沒關系。”

所以萊戈拉斯做了充分的準備自己也許面對怎樣的冷漠對待，也因此也完全沒有想到——最終和游民們起了巨大沖突的竟是埃斯泰爾，就在到達後的第二天夜裏。

那一拳毫無猶豫，飽含著憤怒和失望狠狠砸向埃斯泰爾的顴骨。男人拽起埃斯泰爾的領子，面對著那個無數次領導著他們的人，胸腔燒起的怒火幾乎要毀掉所有理智。

“哈裏斯！”一旁的人呼喝著把他拉遠開來，“你冷靜點，這是族長！”

“族長？”哈裏斯指著埃斯泰爾留在陰影中的面孔大罵，“他還打算做我們的族長嗎？！我們奮鬥了這麽多年，流亡了這麽多年，無家可歸了這麽多年！他現在說要放棄，沒打算登上王位？你他媽在開玩笑嗎？！”

這話無人反駁，周遭陷入一片死寂，萊戈拉斯坐在所有人身後的火堆旁，靜靜地盯著那團燃燒的篝火，低闔的眸子看不清眼神。

“阿斯卡一直是我們所有人中最心懷希望的那個。”

人群中不知是誰說了這麽一句，每個人在各自心裏都明白這句話意味著什麽。

懷著希望。

努門諾爾血脈重連的希望，剛鐸重見輝煌的希望，人民等待著王者歸來的希望。

吉爾蕾恩付出的一切所為的希望。

他們的離開，是否意味著他們已經不能再心懷希望了？

“他是我們的族長，同時也是他自己。”

其中一個游民熄滅了手中的煙袋，冷空氣中搓了一把有些發紅的鼻子，不輕不重地開口。

“阿斯卡這小子以前說的沒錯，這是他自己的事，他最有資格的就是自己做選擇，誰都不能代替他。誰知道這樣的命運在你自己身上你他媽又會怎麽做？而他走到了這一步……”

不知這話究竟有沒有說完，男人將煙袋一把摔在了地上，轉身就走。

剩下的人拍了拍一旁的同伴勸導。

“夠了……”

三三兩兩的游民一個個離開，他們通常睡在林木中，只是這一夜想必沒幾個人可以安心進入夢鄉。

埃斯泰爾靠著樹站了許久，自這裏開始爭吵開始萊戈拉斯便沒有說一句話，只剩下兩個人的氣氛不再如剛才一般緊繃，然而註意力卻只剩下他們二人，萊戈拉斯沈默了許久才起身。

“他們說的沒錯。”

人類灰色的眸子低低地望過來，等著他說下一句。

“我是指，你應該選擇承擔責任。”萊戈拉斯緩緩說著，“哪怕你已經被命運折磨得體無完膚……我知道，我必須在這時候提醒你不能走錯誤的一條路。”

“錯誤？”埃斯泰爾像是聽到了笑話。

“看來你覺得我應該背信棄義。”

“不是背信棄義……而是取舍，選擇更重要的一方。”萊戈拉斯的聲音有些喑啞卻沒有任何的猶豫，“你不能看著世界一點點被黑暗覆蓋，我也不能，我們都不是這樣的人。”

“是，我們都不是這樣的人。”失去了溫柔的埃斯泰爾冷冷看著讓萊戈拉斯，讓他感到陌生。

“我這輩子都在學著接受命運，學會克服所有命運可能帶來的災難，每個知曉我身世的人都把命運的選擇放在我的面前，但事實上我根本就沒有什麽見鬼的選擇！”

萊戈拉斯沒有回答，直到埃斯泰爾一步步逼近他的身邊抓住了他的雙臂。即使是憤怒的大吼也沒能喚醒萊戈拉斯，埃斯泰爾逐漸冰冷的雙手幾乎可以感到萊戈拉斯始終溫暖的身上也已經沒有了平常的體溫。

“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

埃斯泰爾的唇幾乎是沖撞似的堵上了萊戈拉斯。他在唇齒間彌漫的疼痛中想著。

這真的不像一個接吻，更像是毫無意義的磨合和撕咬，糾纏和啃噬中帶著宣洩的快感。萊戈拉斯用冰冷麻木的雙臂與他回應相擁。

兇狠的接吻無法緩解他的暴躁，萊戈拉斯感到埃斯泰爾的手毫不溫柔地撫過他的身體，抓起一片片單薄的衣服，不經意間像是在掐著他的皮膚洩憤。他的後背抵上了樹木粗糙的紋理，頭發被撕扯仰起頭，脖頸間承受了一頭被逼到盡頭的困獸兇殘的撕咬。

唇上的血色給萊戈拉斯帶來了一絲依舊活著的氣息，終於讓他不再看起來像個蒼白的病人。

“我說過我會跟你去天涯海角任何地方……”萊戈拉斯在疼痛中抽出一絲理智說道，“這個誓言從未作廢。”

身上的力道仿佛削弱了些。

“不管你以後是什麽身份，我都一直跟隨你……這個誓言永遠不會作廢。”

萊戈拉斯深呼吸喘了口氣，頸窩的疼痛感帶給他流血了的錯覺，他定了定神，平靜地開口。

“……既然我們都有不得不承擔的責任，那就同時承擔。至少我已經得到最好的東西了，那讓太多精靈羨慕不已……埃斯泰爾。”

“我依舊擁有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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