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濉眼眸低垂, 睫毛微動。

漆黑的雙眸裏壓抑著無數感動，原本平靜如海的心裏湧起層層浪花，一浪高過一浪, 幾乎快要把他淹沒。

趴在他膝蓋上的啾啾昂頭, 杏仁眼水亮，像風吹麥田蕩起的陣陣青光。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

江濉默默抱著啾啾，碰到懷裏小團子軟軟的小手後, 他啞著聲音道：“啾啾, 二哥不會讓你離開爸爸媽媽還有大哥。”

啾啾是五年前他從神那兒搶過來的妹妹。

啾啾不想當神。她只想做個有吃有玩, 有爸爸媽媽哥哥能餵她吃東西的單純小朋友。

他們還沒遇見之間，啾啾是個孤獨的神，江濉是個孤獨的人。啾啾放棄神的光環來到人間, 就是為了不再孤獨，有家人陪伴。

江濉了解自家的妹妹。正因為太了解, 拼盡全力也要讓啾啾一生過得順遂幸福。

**

江濉變得很拼。

生活裏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學習。

早上司機開車送他去學校時，江濉都會拿出幾道題目看幾眼。

學校老師把他當成優秀例子在各班表揚。

在高考只剩一百天時, 家裏的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江濉吃個飯都會跟宋唐一起一邊看題一邊說思路。

以往會賴在二哥懷裏的啾啾乖巧坐在江濉旁邊，小團子開始做起給哥哥倒牛奶，給哥哥端水果的重任。

紀臨拍完電影回家那天，江濉距離高考還有二十天。

他把給家人帶來的禮物放到小茶幾上，正想喊爸媽妹妹弟弟過來拆禮物時——

嘴巴才張開，啾啾緊張兮兮捂著他的嘴小聲說：“二哥現在要好好學習，我們聲音要小小的。”

悄無聲息走到紀臨旁邊的江翰清用氣聲道：“是這樣, 理科做題思考很重要, 要給江濉一個完美的學習環境。”

紀茗把洗好的車厘子放到啾啾面前，啾啾小口小口慢慢吃，丟掉車厘子的核時小心翼翼, 生怕鬧出了什麽動靜。

紀臨沈默了一會兒。

“可是爸媽，我們家的隔音不好嗎？”

“很好。”江翰清說，“但萬一江濉出來倒個水，聽到我們在大吵大鬧，不僅心裏會不平衡，還會打斷他的思考狀態。”

啾啾連連點頭，小手不時給自己塞車厘子。

小嘴巴吃得鼓鼓。

“所以碰到江濉以後，我們都要一動不動地等江濉離開再說話，聽到沒有？”紀茗囑咐道。

啾啾嘴裏塞滿了水果只能用點頭代替回答。

紀臨剛想說什麽，目光落在拿著一本書下樓的江濉身上。

聽到樓梯上傳來的動靜，江翰清、紀茗頓時在原地立住，像兩座巋然不動的雕塑。

啾啾呆了呆。

她嘴巴裏還有好多水果沒有咀嚼完。

小團子乖乖地聽媽媽的話，鼓著雙頰紋絲不動站在原地。

下來拿東西吃的江濉自然看到了客廳裏像四座雕塑一樣的家人們。

江濉放下書，帶著點探究的意味走上前。

四個人依然沒有動。

江濉目光落在了啾啾身上。

雙頰鼓鼓像兩個軟軟小皮球，讓人很想戳。

江濉沒有猶豫地戳了下去，而後果就是——

啾啾嘴裏的車厘子全吐到了他臉上。

大家：...

啾啾委屈巴巴地揉揉酸痛的臉臉。

她一動不動站在那裏已經很累了，可是二哥哥還要戳她！

江濉一邊用紙擦臉，一邊面無表情問：“你們在站這裏幹嘛？”

啾啾見哥哥沒有在想題目了，小口小口繼續吃水果。

紀臨沒接話。

像是明白了什麽一樣，江濉皺眉道：“你們鬧你們的，不用管我。我不會被你們影響的。”

啾啾昂頭問：“真的嗎？”

“嗯。”

然後三個小時後，他覺得臉真疼。

宋唐跟他下樓打算喝點粥時，客廳裏歡聲笑語。

紀臨、江翰清、紀茗陪著啾啾看動畫片，啾啾時不時學著動畫片裏的人物來回跑跑跳跳，歡樂無限。

江濉頓時酸了。

他高考結束後一定要跟啾啾一起玩個三天三夜。

***

高考來得很快。

那天早上，他們一家人送江濉和宋唐去考場。

九點語文準時開考。

啾啾和紀臨他們並沒有離開。

錢父錢母跟江翰清、紀茗在外面說話，啾啾跟琮琮一人拿著一個冰淇淋坐在車上一邊吹空調一邊吃。

等到兩個人吃完冰淇淋，紀臨仔細替兩個小朋友擦手，動作輕柔。

琮琮在旁邊靜靜看著。

心裏的委屈壓抑了很久快要爆發時，琮琮小聲說：

“啾啾，哥哥出國了我就沒有哥哥了。”

說到後來，琮琮聲音裏帶著絲鼻音。

雖然他哥平時對他一點也不好，但哥哥有時候會護在他前面讓爸爸媽媽別罵他。

也會在不小心打翻花瓶後跟媽媽說，“花瓶不是琮琮打碎的，是我不小心碰到了。”

錢謹易替琮琮背了很多次鍋，也逗了琮琮很多次。

他們兩個互相嫌棄，卻又默默把對方當成了自己生命裏很重要的親人。

錢謹易出國的事是板上釘釘的。他這幾次成績都不太理想，留學申請已經被學校接受，8月底就會離開S市飛往M國。

這次參加高考也是為了不辜負這三年的高中生活。

琮琮低頭盯著手，緩緩眼睛裏多了一層水霧。

他無限委屈地重覆了一遍：“嗚嗚啾啾，琮琮沒有哥哥了。”

紀臨揉揉他的頭。

啾啾上前輕輕抱了抱琮琮。

“琮哥哥，啾啾的哥哥也是你的哥哥呀。”

紀臨低聲道：“是的琮琮。你可以讓錢伯父伯母搬到我們家旁邊，這樣你可以天天過來跟哥哥和啾啾一起玩。”

琮琮擦擦眼淚，認真點頭。

兩天的考試裏，錢家和江家人一直在外面等著。

啾啾和琮琮還有紀臨一人一個手持小電風扇，邊吹邊往考場裏望。

紀臨如今是正火的明星。

而啾啾雖然許久不曾出現在大眾面前，但她之前的沙雕操作著實讓大家記憶深刻。

琮琮也是跟啾啾一起上過綜藝的人，三個人坐在小板凳上吹著小電風扇像三塊望夫石一樣伸長脖子等待的場景，讓看到他們的人都有些想笑。

三個人早就被一圈人圍住。

“這天氣這麽熱，兩個小朋友去裏面等吧。”

“對，這估計還要一段時間才會出來。”

啾啾搖頭，小奶音脆生生的：“啾啾要第一個看到哥哥。”

“琮琮也是。”

“放心，大家都會考得很好的。”人群中有人說。

啾啾重重點頭。

十幾分鐘後，漸漸有考生從教學樓裏走出來，但還沒到大門能打開的時間，啾啾被江翰清抱在懷裏伸長脖子往裏看。

“啾啾沒有看到哥哥。”

無數家長嚴陣以待地站在大門口，紛紛拿出手機想拍攝下孩子們走出考場的那一刻。

“哥哥和糖哥哥在那裏！”啾啾指著大門左後方的頎長身影大聲道。

大門裏，錢謹易、方醒他們考完試紛紛和江濉、宋唐集合。

幾個人這兩天都沒空說話，此刻宋唐掃了眼江濉，猶豫問：“你覺得怎麽樣？”

江濉笑了笑。

幾個人心頭一松。

錢謹易笑著拍了拍江濉的肩膀，“考得好就行。”

能守在妹妹身邊，真好。

“哥哥！哥哥！”門外啾啾大聲喊著。

大門外聲音嘈雜，江濉壓根聽不到。

但他下意識地回過頭，在門外尋找著他家人的身影。

見到他回身，啾啾、紀臨、江翰清、紀茗紛紛跟他笑著揮手。

四個人滿臉笑容看著他。

那一刻，江濉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啾啾讓他寫過的那個願望。

如果沒記錯，他寫的應該是：希望全家人能接他放學回家。

這一刻，他的家人在門外齊齊等他。

江濉揚唇，朝他們揮了揮手。

***

江濉高考成績出來那天，啾啾是最開心的那一個。

“哥哥真的不用走啦~”啾啾牽著江濉的手來回轉來轉去，像個停不下來的小鸚鵡反覆說著一句話。

江濉三模時成績進了全年級前十，這次高考他分數只比理科狀元宋唐低了十九分。

宋唐在高考結束後本打算搬出江家，但江翰清和紀茗連連搖頭，啾啾幹脆躺在宋唐的行李箱上不讓他走。

不知何時，宋唐一步步融入江家。

從前那個不得不從三樓窗戶上跳下來擺脫養父桎梏的少年，如今眼裏時常帶著笑意。

江翰清和紀茗感謝宋唐對江濉的付出，把他當親兒子一樣照顧著。

“你們倆是不是能去一個學校了？”錢謹易在電話裏問。

“對。”

宋唐早就被保送到Q大工商管理系。

錢謹易沈默了一會後低聲說：“那我們出來聚聚？”

和諧友愛幫幫團再一次重聚時，幾個人都有些唏噓。

“之前我們幫幫團一起幫過啾啾，幫過紀臨，現在想想覺得當初有點傻。”錢謹易笑著說。

但如今卻又十分懷念當初肆意無限的日子。

那時候他們幫幫團剛剛成立，他跟方醒還處於見面就要吵架的地步，但轉眼他們六個人卻成了好兄弟。

六個人共同照顧著啾啾，後來又多了一個琮琮。

方醒想到了什麽，低笑著說：“一開始宋唐跟我們補習的時候沒把他氣死，好像連高一的集合題我們都答不出來。”

幾個人聊了很久關於過去的那些瑣事。

從前那些溫馨場景像黑白電影一樣在腦袋裏一遍遍閃過。

“以後我們和諧友愛幫幫團就不能重聚了。”陸放低聲道。

錢謹易出國，方醒和陸放不在S市讀書，許飛要去A市上學。

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錢謹易笑著說：“四年後我們再回來，和諧友愛幫幫團就重組。”

方醒：“也是。啾啾是我們幫幫團永遠的團主。”

聽到自己名字的啾啾擡頭，沖他們嘿嘿一笑。

然後繼續和琮琮一起吃甜點。

**

五天後，錢家和江家兩家人一起去機場送錢謹易。

琮琮一路紅著眼睛低著頭。

啾啾到達機場時，情緒也變得十分低落。

那一刻，她才懵懵懂懂體會到了什麽叫做離別。

錢謹易跟父母一一告別，又跟江濉、宋唐說了會話後，蹲在了從剛剛就開始哭的兩個小崽崽面前。

錢謹易摸摸啾啾的小腦袋，笑著說：“啾啾，哥哥真的很感謝你。”

一年前的錢謹易死都不會想到，他有一天會跟宿敵江濉做朋友。

他雖然是學校的霸王，身邊跟著一群小弟，但小弟們愛他的財，他看上小弟們跟在身後時的面子。

真心實意來說，在和諧友愛幫幫團之前，錢謹易其實沒有真正的好朋友。

但因為啾啾，他莫名其妙加入了江濉的圈子，最後七個人還組成了一個小團體。

這會是他高中生活裏永遠也忘不掉的回憶。

他喜歡啾啾，也喜歡啾啾帶給他的一切，因此會格外寵溺這個一心只有吃的可愛團子。

啾啾眼淚吧嗒吧嗒往下落。

“錢哥哥嗚嗚嗚，啾啾不想你走。”

錢謹易塞給了啾啾幾顆糖，安慰道：“錢哥哥時不時就會回來一趟，而且我們每天還能打視頻電話。”

啾啾委屈巴巴地點頭。

錢謹易的目光落在琮琮身上。

琮琮擡眉，一邊哭一邊說：“琮琮知道，琮琮會保護好啾啾的。”

這是哥哥每次在他去幼兒園之前都要跟他說的話。

錢謹易把剩下的糖果放到琮琮手心，低聲道：“琮琮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琮琮呆呆看了他幾眼，兩秒後哇得一聲開始嗷嗷大哭。

嗚嗚嗚哥哥讓他照顧好自己。

錢謹易安慰了兩個小崽崽很久，說了無數次會時不時回來一趟的話後，兩個小崽崽哭聲漸止。

啾啾和琮琮紅著眼看錢謹易離開的背影時，兩個小朋友懵懂感受到離別的含義。

它預示著某一天有個人會慢慢在你的生活裏消失。

可也正因為離別，兩個小崽崽忽然懂得了要珍惜當下每一個人的陪伴。

**

錢謹易離開的第五天。

地主家的傻兒子錢謹易又跟他們連線打視頻電話了。

電話裏，錢謹易嘰裏呱啦跟方醒吵架，啾啾和琮琮一邊聽他們的吵架聲一邊打積木。

過了一會兒，琮琮皺眉：“哥哥，你真的好吵。”

錢謹易：？？前幾天是誰拉著他的褲子不準他離開的？

愛這麽快就消失了嗎？

啾啾奶聲奶氣地補充：“哥哥，你在外面不要說那麽多話吧，不然外面的哥哥姐姐也會不喜歡你的。”

錢謹易：...累了。

方醒他們哈哈大笑。

幫幫團的狀態好像又回到最初的起點。

方醒和錢謹易依然在電話裏吵架，其他人一邊聽一邊做自己的事情。

實在受不了兩個人的爭吵之後，他們默默退出群聊。

錢謹易和方醒吵了半個小時後，問：“江濉宋唐你們說，我們誰比較對？”

然而沒有一個人回應他們。

再一看手機..

好家夥...

群聊只剩錢謹易和方醒兩個人。

被幫幫團嫌棄的錢謹易和方醒，頓然想起他們團裏的那條不成文規則：

任何時候都別吵架，吵架都在自我尷尬。

記住，沒人會給你們臺階下。

**

啾啾六歲生日時，錢謹易還有其他幫幫團成員、之前一起上過綜藝的葉熏他們都來了。

啾啾和琮琮還有流流他們躲在角落裏，呆呆看著哥哥姐姐們用蛋糕打雪仗。

司司嚴肅道：“我們以後長大了，不能跟他們一樣用蛋糕打架。”

其他六個小團子小雞啄米似地點頭。

然而他們自己都不會想到，以後每一次他們中有人過生日，他們蛋糕仗打得比面前的人還歡樂。

六歲生日結束那晚，啾啾噠噠噠跑到窗戶外看老天爺。

她已經很久沒有跟老天爺爺說過話了。

這晚，啾啾指著天上最燦爛的那顆星，搖頭晃腦大聲道：“天道爺爺，啾啾做人類很開心。”

啾啾有了最愛她的爸爸媽媽、兩位哥哥，有幫幫團成員的無底線寵愛，有幼兒園小朋友的陪伴。

暗淡的夜空裏忽然亮起成千上萬顆星星。

啾啾昂頭，清澈的杏仁眼眨了眨，綿軟的酒窩又甜又軟。

天道爺爺知道啦。

啾啾嘿嘿一笑。

她真的好喜歡做人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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