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顧修已經不需要他再做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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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修坐在桌前, 像是沒有知覺一樣的掐著自己的手臂。
手機又響了幾聲，是龔麗華發來的消息。
龔麗華之前還說他掛電話掛的好，而今換到了自己身上, 卻跟之前顧文林的反應一般無二，發來的消息也在斥責他沒有教養，說他不該這麽對待長輩。
後續又開始讓他回去。
顧修突然覺得這個世界都很可笑。
他就是沒有教養，又有誰真的耐心教導過他這些了？
而且吃這個飯對龔麗華來說真的有那麽重要麽？她不過是不能接收他脫離掌控，不想丟了面子而已。
周行回到房間之後就看到顧修已經把自己的兩個手臂掐到發紅發青的程度。
他飛快的握住了顧修的手, 阻止了他的動作。
他的目光落在了顧修青紫的手臂上，問道：“你之前答應我的，你還記得麽？”【註1】
顧修看向自己的手臂, 這應該是他剛剛無意識掐的，不是周行說，他都沒有註意到，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
他應了一聲, 不傷害自己，他還記得。
周行緩和了語氣，蹲在顧修的面前, 拿過他的手臂, “我看一下……”
顧修甩開了周行的手。
周行沒有介意顧修的暴躁, 他下樓從民宿老板那裏借了藥箱和冰袋回來，隨後蹲在顧修的面前, 替他處理手臂上的淤痕。
面對著周行的關心，顧修在這一瞬間感覺自己就像是個無理取鬧的孩子，可他有什麽資格無理取鬧呢？
最終他說道：“家人讓我回去一趟，我明天就走。”
周行知道顧修終究是會走的，但聽到他突然說要走, 心裏驟然感覺像空了一塊兒似的。
他勉強道：“我知道了，今天咱們就回去。”
顧修應了一聲。
兩個人的氣氛就像是凝固了一樣，在這之後，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下午，周行和顧修一起開車回了木屋。
兩個城市的距離雖然不是很遠，但天氣卻截然不同，他們離開的時候海邊仍舊是艷陽高照，而這邊卻在下雨。
周行把車停在車棚，正回頭找雨傘，顧修就已經下車，冒雨向著木屋走去。
周行跟在顧修身後飛快撐起了傘，擋在了顧修的頭上。
顧修回到木屋後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周行沖了杯姜茶，走進了顧修的房間。
顧修在看著窗外的雨發呆。
周行順著顧修的目光看向了窗外，問道：“外面下雨，溫度有點兒涼，覺得冷麽？”
說著他走到窗邊，將窗戶關上了。
外面那竊竊私語的聲音，隨著周行的動作減輕了些。
雨後會降溫，想到明天要在車上待好幾個小時，周行忍不住道：“這兩天降溫，明天穿厚一點兒。”
顧修沒說話。
周行收回目光，想著一會兒幫顧修收拾一下行禮，就在這時，他突然註意到顧修的藥瓶已經空了。
“你的藥……”
“吃光了，幾天前醫生就已經給我寄藥了，應該快到了。不過這不重要了，我明天就回去了。”
快遞到不到都一樣了，左右回去後也沒人會再隨時小心的觀察他的狀態，就算是再犯病，就算是不吃藥，也沒人會在意了。
周行不知道顧修一兩天不吃藥的影響有多大，他當即給快遞代收點打了個電話過去詢問情況，那邊並沒有他的快遞，想來是還沒到。
周行拿起空瓶，開口道：“我開車下山去給你買。”
顧修看向周行，有些不懂他為什麽要這樣，他都已經要回去了，他的照顧職責也已經盡到了，他沒必要再為他做什麽了。
“不用了，你買不到的。”
精神類藥物都是處方藥，沒有處方是買不到的。
而且以山下醫院的規模，有沒有這類的藥都還不好說。
“你不用再做什麽了，我很快就回去了。”顧修說道。
周行突然感覺有些難受，顧修已經不用他再做什麽了。
兩人一時間相顧無言，周行離開了顧修的房間，點了根煙，看著窗外的雨，就這樣在窗邊站了許久。
此間唯一一個沒心沒肺的當屬張百萬了，張百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它仍舊像以往一樣，湊近顧修，去舔他的手。
然而顧修卻好像喪失了對外界的感知一樣，沒有給出半點兒的反應。
他靜靜的坐在椅子上，整個人的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層灰色的紗。
周行終究還是覺得不放心，一會兒之後再次走進了顧修的房間。
他開口問道：“想一起看一部電影麽？”
在一起相處的最後一天，總該做些什麽的。
顧修說出的話還是那一句，“我想一個人待著。”
周行喉頭滾動，他想說，‘你的腿還沒有好，回去之後誰來照顧你呢？’還想說，‘你可以再待些日子，至少等腿好了再回去吧。’
但他沒有立場這麽說。
讓顧修回去的是他的家人，他們想來肯定會照顧好他的……
周行終究只說了一個‘好’字，而後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顧修看著周行為自己關上門，看著這片空間再次回歸寂靜。
他已經找不到理由繼續留在周行這裏了，可是回去，迎接他的又是什麽呢？
他們是他的家人，但對他而言，家人這個詞向來生疏。
顧修想到顧文林，他與顧文林許久未見，而今顧文林喊他回去，卻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為了給他‘弟弟’祝賀，祝賀他獲得這些成就。
而他的母親，即使當年將一捧的心血全都澆灌在了他的身上，也不過是為了跟那個女人鬥氣而已，他對她而言，首先是能夠用來反擊的工具，其次才是親人。
若非如此，她也不會如此決絕，在查出他得了抑郁癥之後，第一時間就選擇了放棄他，將他扔給了他那幾乎素未謀面的父親。
說親人或許並不恰當，即使是養一條狗，養了十幾年都有感情了，他有的時候覺得自己還不如一條狗。
而今龔麗華堅持讓他回去，也不過是為了鬥氣而已，對於這個她幾年也沒見過的兒子，她真的有過半分的想念麽？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有後悔過當初拋棄他麽？
他在他們的眼裏到底算是什麽呢？
一個不敢承認自己敗給婚姻的工具？
一個襯托另外一個優秀兒子的道具？
顧修眼眶泛紅，但他卻沒有哭，而是緩緩的笑了。
既然都讓他回去，他就回去，他想看看這些人想要對他說些什麽，左右他也沒有理由繼續留下了。
周行照顧了他這麽些日子，也已經夠了。
這些時間他給周行帶來的麻煩已經足夠多了。
周行雙手撐著廚房的水池，冷靜了好一會兒之後，開始動手做起了晚飯。
明天早晨就要走了，早晨的時候不見得有胃口吃下多少的東西，這頓晚飯，說不定是他能夠給顧修做的最後一頓飯了。
周行仔細的挑選著食材，細致的切著，而後小火慢燉。
隨著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廚房裏彌漫起了濃郁的飯香。
周行這頓晚飯足足做了兩個多小時，天色已經徹底的暗了下來。
顧修覺得很難受，渾身上下從裏到外都難受，他提不起什麽胃口，面對周行的邀請，他只說道：“我還不餓。”
周行想像以往一樣笑著上前拉起顧修，將他推到餐桌前，勸他多吃點，但他卻笑不出來。
他只站在原地，說道：“做了很多，都是你愛吃的，多少吃一點兒吧。”
顧修聽到周行說這話，心裏忽的又覺得難過起來，高中以後的這麽多年，再沒人關心他喜歡吃什麽，也再沒人刻意按照他的口味給他做飯了。
終究是不忍辜負周行的一番心意，顧修最後還是隨著周行坐到了餐桌旁。
周行做飯一向不怎麽浪費，基本上就是按照兩個人的食量來的，而今天明顯不是，周行做了整整一桌子菜，足有十幾盤。
顧修知道周行這大概是給他餞別，於是他每道菜都吃了些。
周行一向是吃飯快，飯量也大，而這頓飯他卻幾乎沒怎麽動筷子，只看著顧修吃。
直至顧修吃完之後，周行開口問道：“明天謝傑或者你家人過來接你麽？”
“不是，雇了個司機。”
顧修不想跟顧文林和龔麗華說他現在的狀況，所以他最終還是打電話給了謝傑，跟謝傑說了他準備回去的事情。
謝傑沒想到顧修這麽突然的就要回去，但聽顧修說是家裏有事，想想他回去與家人見見倒也未必是壞事，於是並沒有多說什麽。
只是謝傑這會兒正在外地，一時間也趕不過來，最後顧修只讓謝傑幫忙就近找個司機送他回去就行。
謝傑那邊已經去幫他聯系了。
“你取消訂單，我送你回去吧。”
顧修現在這樣的狀態，雇司機回去周行不放心，而且他私心裏也希望能夠跟顧修再多相處些時間，哪怕是多幾個小時也是好的。
“不用了，這段時間已經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沒必要送我回去。”
“我正好去你那邊城市也有些事情，送你回去順便辦事兒，不費什麽功夫。”
顧修輕輕地應了一聲，果然周行所做的一切都跟感情無關，“那就麻煩你了。”
兩個人這邊定下來之後顧修給謝傑去了電話，讓他不用再幫自己聯系司機了。
而周行這邊也給鄭巖打了個電話，讓他明天過來把張百萬帶回去照顧幾天。
顧修打完電話之後將自己的東西大概的收拾了一下，中途周行想要過來給他幫忙，他拒絕了。
他的東西不多，不過是兩個行李箱的東西，一個人花費不了多少時間就能收拾好，原本也用不著周行幫忙。
次日清晨九點，兩個人吃完早飯之後便提著行李箱往顧修的車走去。
來的時候就是兩個行李箱，走的時候仍舊是這樣。
好像什麽都沒有變。
就在顧修這麽想的時候，就見周行在替他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後又折返兩趟，拿了不少山間的野味給他放在了車上，甚至還給他帶了幾罐紅杏醬。
顧修原本是想要拒絕的，但話到了嘴邊，忽然想到留個紀念也是好的，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周行從顧修的手裏接過車鑰匙發動了車輛，車輛沿著來路往回走去。
車一路平穩的行駛著，在經過一個路口時，顧修看著熟悉的路口，才想起這就是他來的時候導航讓他拐彎的那個‘游靈村路東口’
想來周行這次帶他走的是新路，他們沒有再經過來時車輛被陷入水坑的那段兒土路。
車輛沿著盤山公路一路緩緩往下走去。
周行心裏泛起諸多的思緒，忍不住開口囑咐道：“你的腿再過一兩周差不多就能拆石膏了，到時候記得去醫院拆。”
想到之前無意中聽到顧修和心理醫生打電話，心理醫生建議他去醫院進行心理治療，而且顧修的藥也沒了，大概需要重開，周行繼續道：“還有你的病，去醫院看看吧，藥也……”
顧修想到之前孟澤的話，突兀的打斷了周行，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所有的精神病人，都應該被送去精神病院？”
周行沒想到顧修會這麽說，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
顧修與周行對視了片刻，周行目光澄澈。
其實通過這段時間以來的相處，顧修也知道周行他不是這樣的人，但在這一瞬間，他就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
他收回了視線，說道：“我情緒有些失控，你不用在意。”
周行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之後才繼續道：“我不太會說話，你不要生氣，我只希望你能好受一些。”
顧修似乎沒聽到這句話一樣，沒有給出任何的反應，只將視線投到了車窗之外。
在這之後兩個人路上一直沈默著。
周行下意識的點了一支煙，只覺得前兩天的時候，一切似乎都還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著，顧修的情況也明顯得到了改善，不知道怎麽事情就突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車輛在路上開了三個小時，中午周行減慢了車速，看著路邊一排的飯店，他開口問道：“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隨便。”
顧修現在沒有什麽胃口，什麽也不想吃。
周行想了想，最後將車停在了一家餐廳前。
看規模，這裏面應該是各種飯菜都有，顧修後續想吃什麽再點也就是了。
兩個人一同進到了餐廳。
服務員很快拿著菜單過來了。
周行將菜單遞到了顧修的手邊，讓他看看有沒有想吃的，結果顧修卻連看都沒看，只開口道：“什麽都行，你隨意。”
周行沈默了一會兒之後按照顧修的口味下了單，在這之後對著顧修問道：“你去衛生間麽？”
顧修搖頭。
“我去趟衛生間，很快回來。”
顧修應了一聲。
周行起身去了衛生間。
中午，餐廳內的人不少，顧修桌子旁有個小女孩正獨自坐在桌前捧著一本書在看。
小姑娘六七歲的年紀，紮著兩個馬尾辮，穿著一條粉色的小裙子，看起來可愛異常。
小姑娘看書看著看著就皺起了眉頭，似乎是遇到了什麽難題一樣，片刻後她挪下了椅子，拿著書走到了顧修的身邊，開口道：“哥哥。”
在小女孩叫到第二聲的時候顧修才回過了神，註意到小女孩的存在。
小女孩將書放到了桌子上，伸手指著書上的一個字問道：“哥哥你知道這個字念什麽嗎？”
顧修微微瞇起眼睛努力地去看，卻根本就沒有辦法看清，書上的文字在他視線接觸的一瞬間就像是活過來了一樣，將他包裹在了其中。
瞬間，他覺得整個人頭暈目眩。
顧修閉了閉眼，開口道：“不認識。”
女孩似乎有些失落，“原來哥哥也不認識這個字啊……”
她說著拿著書坐回到了之前的位置上，似乎打消了再向別人詢問的想法。
一邊兒有個拿著手機一直在錄像的人，走到了小女孩的身邊，好奇的問：“剛你問哪個字啊？我幫你看看。”
小女孩兒對男人的突然湊近似乎有些疑惑，不過卻還是順著男人的話點了點自己書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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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又響了幾聲，是龔麗華發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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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續又開始讓他回去。
顧修突然覺得這個世界都很可笑。
他就是沒有教養，又有誰真的耐心教導過他這些了？
而且吃這個飯對龔麗華來說真的有那麽重要麽？她不過是不能接收他脫離掌控，不想丟了面子而已。
周行回到房間之後就看到顧修已經把自己的兩個手臂掐到發紅發青的程度。
他飛快的握住了顧修的手, 阻止了他的動作。
他的目光落在了顧修青紫的手臂上，問道：“你之前答應我的，你還記得麽？”【註1】
顧修看向自己的手臂, 這應該是他剛剛無意識掐的，不是周行說，他都沒有註意到，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
他應了一聲, 不傷害自己，他還記得。
周行緩和了語氣，蹲在顧修的面前, 拿過他的手臂, “我看一下……”
顧修甩開了周行的手。
周行沒有介意顧修的暴躁, 他下樓從民宿老板那裏借了藥箱和冰袋回來，隨後蹲在顧修的面前, 替他處理手臂上的淤痕。
面對著周行的關心，顧修在這一瞬間感覺自己就像是個無理取鬧的孩子，可他有什麽資格無理取鬧呢？
最終他說道：“家人讓我回去一趟，我明天就走。”
周行知道顧修終究是會走的，但聽到他突然說要走, 心裏驟然感覺像空了一塊兒似的。
他勉強道：“我知道了，今天咱們就回去。”
顧修應了一聲。
兩個人的氣氛就像是凝固了一樣，在這之後，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下午，周行和顧修一起開車回了木屋。
兩個城市的距離雖然不是很遠，但天氣卻截然不同，他們離開的時候海邊仍舊是艷陽高照，而這邊卻在下雨。
周行把車停在車棚，正回頭找雨傘，顧修就已經下車，冒雨向著木屋走去。
周行跟在顧修身後飛快撐起了傘，擋在了顧修的頭上。
顧修回到木屋後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周行沖了杯姜茶，走進了顧修的房間。
顧修在看著窗外的雨發呆。
周行順著顧修的目光看向了窗外，問道：“外面下雨，溫度有點兒涼，覺得冷麽？”
說著他走到窗邊，將窗戶關上了。
外面那竊竊私語的聲音，隨著周行的動作減輕了些。
雨後會降溫，想到明天要在車上待好幾個小時，周行忍不住道：“這兩天降溫，明天穿厚一點兒。”
顧修沒說話。
周行收回目光，想著一會兒幫顧修收拾一下行禮，就在這時，他突然註意到顧修的藥瓶已經空了。
“你的藥……”
“吃光了，幾天前醫生就已經給我寄藥了，應該快到了。不過這不重要了，我明天就回去了。”
快遞到不到都一樣了，左右回去後也沒人會再隨時小心的觀察他的狀態，就算是再犯病，就算是不吃藥，也沒人會在意了。
周行不知道顧修一兩天不吃藥的影響有多大，他當即給快遞代收點打了個電話過去詢問情況，那邊並沒有他的快遞，想來是還沒到。
周行拿起空瓶，開口道：“我開車下山去給你買。”
顧修看向周行，有些不懂他為什麽要這樣，他都已經要回去了，他的照顧職責也已經盡到了，他沒必要再為他做什麽了。
“不用了，你買不到的。”
精神類藥物都是處方藥，沒有處方是買不到的。
而且以山下醫院的規模，有沒有這類的藥都還不好說。
“你不用再做什麽了，我很快就回去了。”顧修說道。
周行突然感覺有些難受，顧修已經不用他再做什麽了。
兩人一時間相顧無言，周行離開了顧修的房間，點了根煙，看著窗外的雨，就這樣在窗邊站了許久。
此間唯一一個沒心沒肺的當屬張百萬了，張百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它仍舊像以往一樣，湊近顧修，去舔他的手。
然而顧修卻好像喪失了對外界的感知一樣，沒有給出半點兒的反應。
他靜靜的坐在椅子上，整個人的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層灰色的紗。
周行終究還是覺得不放心，一會兒之後再次走進了顧修的房間。
他開口問道：“想一起看一部電影麽？”
在一起相處的最後一天，總該做些什麽的。
顧修說出的話還是那一句，“我想一個人待著。”
周行喉頭滾動，他想說，‘你的腿還沒有好，回去之後誰來照顧你呢？’還想說，‘你可以再待些日子，至少等腿好了再回去吧。’
但他沒有立場這麽說。
讓顧修回去的是他的家人，他們想來肯定會照顧好他的……
周行終究只說了一個‘好’字，而後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顧修看著周行為自己關上門，看著這片空間再次回歸寂靜。
他已經找不到理由繼續留在周行這裏了，可是回去，迎接他的又是什麽呢？
他們是他的家人，但對他而言，家人這個詞向來生疏。
顧修想到顧文林，他與顧文林許久未見，而今顧文林喊他回去，卻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為了給他‘弟弟’祝賀，祝賀他獲得這些成就。
而他的母親，即使當年將一捧的心血全都澆灌在了他的身上，也不過是為了跟那個女人鬥氣而已，他對她而言，首先是能夠用來反擊的工具，其次才是親人。
若非如此，她也不會如此決絕，在查出他得了抑郁癥之後，第一時間就選擇了放棄他，將他扔給了他那幾乎素未謀面的父親。
說親人或許並不恰當，即使是養一條狗，養了十幾年都有感情了，他有的時候覺得自己還不如一條狗。
而今龔麗華堅持讓他回去，也不過是為了鬥氣而已，對於這個她幾年也沒見過的兒子，她真的有過半分的想念麽？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有後悔過當初拋棄他麽？
他在他們的眼裏到底算是什麽呢？
一個不敢承認自己敗給婚姻的工具？
一個襯托另外一個優秀兒子的道具？
顧修眼眶泛紅，但他卻沒有哭，而是緩緩的笑了。
既然都讓他回去，他就回去，他想看看這些人想要對他說些什麽，左右他也沒有理由繼續留下了。
周行照顧了他這麽些日子，也已經夠了。
這些時間他給周行帶來的麻煩已經足夠多了。
周行雙手撐著廚房的水池，冷靜了好一會兒之後，開始動手做起了晚飯。
明天早晨就要走了，早晨的時候不見得有胃口吃下多少的東西，這頓晚飯，說不定是他能夠給顧修做的最後一頓飯了。
周行仔細的挑選著食材，細致的切著，而後小火慢燉。
隨著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廚房裏彌漫起了濃郁的飯香。
周行這頓晚飯足足做了兩個多小時，天色已經徹底的暗了下來。
顧修覺得很難受，渾身上下從裏到外都難受，他提不起什麽胃口，面對周行的邀請，他只說道：“我還不餓。”
周行想像以往一樣笑著上前拉起顧修，將他推到餐桌前，勸他多吃點，但他卻笑不出來。
他只站在原地，說道：“做了很多，都是你愛吃的，多少吃一點兒吧。”
顧修聽到周行說這話，心裏忽的又覺得難過起來，高中以後的這麽多年，再沒人關心他喜歡吃什麽，也再沒人刻意按照他的口味給他做飯了。
終究是不忍辜負周行的一番心意，顧修最後還是隨著周行坐到了餐桌旁。
周行做飯一向不怎麽浪費，基本上就是按照兩個人的食量來的，而今天明顯不是，周行做了整整一桌子菜，足有十幾盤。
顧修知道周行這大概是給他餞別，於是他每道菜都吃了些。
周行一向是吃飯快，飯量也大，而這頓飯他卻幾乎沒怎麽動筷子，只看著顧修吃。
直至顧修吃完之後，周行開口問道：“明天謝傑或者你家人過來接你麽？”
“不是，雇了個司機。”
顧修不想跟顧文林和龔麗華說他現在的狀況，所以他最終還是打電話給了謝傑，跟謝傑說了他準備回去的事情。
謝傑沒想到顧修這麽突然的就要回去，但聽顧修說是家裏有事，想想他回去與家人見見倒也未必是壞事，於是並沒有多說什麽。
只是謝傑這會兒正在外地，一時間也趕不過來，最後顧修只讓謝傑幫忙就近找個司機送他回去就行。
謝傑那邊已經去幫他聯系了。
“你取消訂單，我送你回去吧。”
顧修現在這樣的狀態，雇司機回去周行不放心，而且他私心裏也希望能夠跟顧修再多相處些時間，哪怕是多幾個小時也是好的。
“不用了，這段時間已經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沒必要送我回去。”
“我正好去你那邊城市也有些事情，送你回去順便辦事兒，不費什麽功夫。”
顧修輕輕地應了一聲，果然周行所做的一切都跟感情無關，“那就麻煩你了。”
兩個人這邊定下來之後顧修給謝傑去了電話，讓他不用再幫自己聯系司機了。
而周行這邊也給鄭巖打了個電話，讓他明天過來把張百萬帶回去照顧幾天。
顧修打完電話之後將自己的東西大概的收拾了一下，中途周行想要過來給他幫忙，他拒絕了。
他的東西不多，不過是兩個行李箱的東西，一個人花費不了多少時間就能收拾好，原本也用不著周行幫忙。
次日清晨九點，兩個人吃完早飯之後便提著行李箱往顧修的車走去。
來的時候就是兩個行李箱，走的時候仍舊是這樣。
好像什麽都沒有變。
就在顧修這麽想的時候，就見周行在替他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後又折返兩趟，拿了不少山間的野味給他放在了車上，甚至還給他帶了幾罐紅杏醬。
顧修原本是想要拒絕的，但話到了嘴邊，忽然想到留個紀念也是好的，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周行從顧修的手裏接過車鑰匙發動了車輛，車輛沿著來路往回走去。
車一路平穩的行駛著，在經過一個路口時，顧修看著熟悉的路口，才想起這就是他來的時候導航讓他拐彎的那個‘游靈村路東口’
想來周行這次帶他走的是新路，他們沒有再經過來時車輛被陷入水坑的那段兒土路。
車輛沿著盤山公路一路緩緩往下走去。
周行心裏泛起諸多的思緒，忍不住開口囑咐道：“你的腿再過一兩周差不多就能拆石膏了，到時候記得去醫院拆。”
想到之前無意中聽到顧修和心理醫生打電話，心理醫生建議他去醫院進行心理治療，而且顧修的藥也沒了，大概需要重開，周行繼續道：“還有你的病，去醫院看看吧，藥也……”
顧修想到之前孟澤的話，突兀的打斷了周行，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所有的精神病人，都應該被送去精神病院？”
周行沒想到顧修會這麽說，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
顧修與周行對視了片刻，周行目光澄澈。
其實通過這段時間以來的相處，顧修也知道周行他不是這樣的人，但在這一瞬間，他就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
他收回了視線，說道：“我情緒有些失控，你不用在意。”
周行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之後才繼續道：“我不太會說話，你不要生氣，我只希望你能好受一些。”
顧修似乎沒聽到這句話一樣，沒有給出任何的反應，只將視線投到了車窗之外。
在這之後兩個人路上一直沈默著。
周行下意識的點了一支煙，只覺得前兩天的時候，一切似乎都還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著，顧修的情況也明顯得到了改善，不知道怎麽事情就突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車輛在路上開了三個小時，中午周行減慢了車速，看著路邊一排的飯店，他開口問道：“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隨便。”
顧修現在沒有什麽胃口，什麽也不想吃。
周行想了想，最後將車停在了一家餐廳前。
看規模，這裏面應該是各種飯菜都有，顧修後續想吃什麽再點也就是了。
兩個人一同進到了餐廳。
服務員很快拿著菜單過來了。
周行將菜單遞到了顧修的手邊，讓他看看有沒有想吃的，結果顧修卻連看都沒看，只開口道：“什麽都行，你隨意。”
周行沈默了一會兒之後按照顧修的口味下了單，在這之後對著顧修問道：“你去衛生間麽？”
顧修搖頭。
“我去趟衛生間，很快回來。”
顧修應了一聲。
周行起身去了衛生間。
中午，餐廳內的人不少，顧修桌子旁有個小女孩正獨自坐在桌前捧著一本書在看。
小姑娘六七歲的年紀，紮著兩個馬尾辮，穿著一條粉色的小裙子，看起來可愛異常。
小姑娘看書看著看著就皺起了眉頭，似乎是遇到了什麽難題一樣，片刻後她挪下了椅子，拿著書走到了顧修的身邊，開口道：“哥哥。”
在小女孩叫到第二聲的時候顧修才回過了神，註意到小女孩的存在。
小女孩將書放到了桌子上，伸手指著書上的一個字問道：“哥哥你知道這個字念什麽嗎？”
顧修微微瞇起眼睛努力地去看，卻根本就沒有辦法看清，書上的文字在他視線接觸的一瞬間就像是活過來了一樣，將他包裹在了其中。
瞬間，他覺得整個人頭暈目眩。
顧修閉了閉眼，開口道：“不認識。”
女孩似乎有些失落，“原來哥哥也不認識這個字啊……”
她說著拿著書坐回到了之前的位置上，似乎打消了再向別人詢問的想法。
一邊兒有個拿著手機一直在錄像的人，走到了小女孩的身邊，好奇的問：“剛你問哪個字啊？我幫你看看。”
小女孩兒對男人的突然湊近似乎有些疑惑，不過卻還是順著男人的話點了點自己書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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