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細碎的星辰緩緩在他眼前交匯，成為一條條細流，最後星辰匯聚成一個人形，再慢慢刻畫出五官。

熟悉的輪廓逐漸出現，高挺的鼻梁和薄如蟬翼的唇無一不和記憶裏的那個人形象交匯。

他緩緩睜開眼睛，露出鷹似的眼睛。

楚喻想過很多種可能，卻獨獨沒想過會是封緘。

這太離譜了。

上一世他與封緘雖說是敵人關系，但大家好歹是同一個種族的生命，如今封緘居然成為了蟲族。

從他的言論來看，恐怕他是擁有上一世記憶的。

所以……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顯然現在不是搞清楚緣由的時機，楚喻瞬間把警惕心提到最高，也許這是蟲族的計策之一，就是專門自己心理最薄弱的地方攻擊。

“你應該在想，我應該只是蟲族某個計謀吧？”封緘薄唇緩緩勾了勾，目光溫柔得像是傾撒而下的月光。

順滑如瀑布的長發從他肩頭隨意地滑下，封緘游刃有餘的樣子將楚喻塵封的記憶輕而易舉地勾了出來。

最要命的是，此刻楚喻周圍飄著漫天的蒲公英。

封緘就在他眼前，一如他們第一次相遇。

“沒有什麽心理暗示能準確覆刻人生初見的樣子。”封緘輕輕笑道，“你親手殺了我，沒有人比你更了解我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是嗎？”

楚喻淡淡道：“我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殺了你，不會因為任何事而改變，我也不會後悔我做出的任何決定。”

“是嗎。”封緘輕描淡寫地說道，“那你為什麽每年都會去我的墳前看我？你不是想贖罪嗎？”

楚喻緊緊捏起了拳頭：“不是。”

“你撒謊。”封緘輕輕笑了笑，“我為了王的偉大使命對無數生命痛下殺手，從來沒有一天睡得安穩過，我不信你對我的死沒有一點愧疚。”

“沒有。”楚喻直直盯著封緘的眼睛，回擊道：“你現在仍然在做同樣的事情，不過是換了蟲族的立場罷了。”

封緘倒沒有反駁，就像是老朋友敘舊般緩緩說道：“是啊，鬥爭才是這個世界的本質啊，無論在哪個時間，無論在哪條世界線，都不會有和平……你不厭倦嗎？不會覺得所有事情都是沒有意義的嗎？”

“少用你虛無主義的說辭來打消我的戰意。”楚喻直接挑破，“意義是被賦予的。”

“如果你真的沒有動搖的話，你也不必這麽著急向我說教了。”封緘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楚喻的肩膀，卻被楚喻一個側身閃開。

封緘卻並沒有惱怒，只是不動聲色地看著楚喻的雙眼。

他也沒有再講話，卻讓楚喻感受到窒息的沈默。

沒有什麽比不再交流更糟糕的事了，交流可以從神態、語言中獲取到有意無意透露出的信息，這些信息往往能被分析出藏在背後的線索。

現在對方按兵不動，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確實給了楚喻不小的心理壓力。

這就是戰場上的將領，比得是誰更沈得住氣。

顯然現在對方在有意拖延時間，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陸軍和海軍不可能堅持太久，戰爭能夠勝利的關鍵點全在念力軍身上，他不能背棄同胞們的信任。

楚喻淡淡說道：“我的想法很堅定，不會因為你曾經故意放過我而有任何改變，曾經你是我的敵人，現在你仍然是，所以放棄吧，別想著利用我對你的愧疚感來控制我。”

封緘卻忽然張開雙臂，微笑地看著楚喻：“我給你一個向我下手的機會，證明你不是在嘴硬，我不對你設防。”

楚喻握緊了拳頭。

說心中沒有一絲波瀾是不可能的。

說他真的沒有任何一絲愧疚感也是不可能的。

他去封緘身邊當臥底的那些年，封緘對他幾乎可以說是照顧有加。

他可以在封緘的酒席上大放厥詞，甚至還能當著封緘的士兵面前用劍抵著封緘的喉嚨，而封緘卻只是笑著喝下一杯酒，對他的士兵說：“他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給他。”

他遲疑過，動搖過，方寸大亂過。他既不想愧對自己的國，又不想辜負封緘對他的一片真心。

說是愧疚，倒不如說或許有那麽一絲可能動過真情。

封緘無論什麽時候都是那副從容的樣子，勝券在握；封緘Alpha的信息素也曾影響過他的心神。

但楚喻最終還是做下了選擇。

他選擇了自己心中的大義，選擇不愧對自己的國，於是辜負了封緘。

早年失去父母讓他對失去的痛苦刻骨銘心，也知道他在戰場上奪取的那麽多生命背後都是一個個家庭。

悲劇一直在上演，人們一直在喊停，卻有人為了多分一口蛋糕而選擇選擇性無視這些鮮血，還有人為了自己堅持的正義選擇剿滅另一個不同陣營的人。

他殺死的是封緘，也殺了自己最後的良知。

不是沒有想過為什麽要戰鬥，可越想就越會陷入沒有意義的漩渦；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對與錯，所有的是非都不過是立場的問題。

當年的封緘和他不是同一個立場。

如今的封緘和他仍舊不在同一個立場。

是命運的輪回嗎？是懲罰吧。

他本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他的命是靠父親一個世界一個世界拯救過來的，父親的逆天而行觸怒了這個該死世界的規則了吧。

所以呢。

所以他更要好好活著，為自己活著，為自己認為有意義的事情而活著。

他只在一瞬間就做出了判斷，毫不猶豫地用精神力凝練出一把劍向封建刺了過去。

劍身從封緘身體中穿過，封緘仍舊是那副溫柔笑著的表情。

楚喻別過頭不看他的臉，將精神力劍又刺進去幾分，又將劍旋轉了一下。

“你還是猶豫了。”封緘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你不是真的完全不在意。”

“……”楚喻也說不出心裏什麽情緒，難以言喻微妙的痛從心底漫出，也不痛到離譜，卻讓人無法忽略，“你也不是真的毫不設防。”

楚喻的唇角緩緩滲出一絲血，隨後他看到手裏的劍是捅向了自己。

劍身從心臟穿了過去。

在這一刻，他什麽都明白了。

那些消失在他視線裏的戰士都是被封緘拖入了這個幻覺空間。

他大概也同他的戰士一樣，徹底被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了。

“美克力夫告訴我，你是他唯一欣賞的星靈人。”封緘忽然開口說道，“你讓他看到了弱小者的反抗，讓他看到了生命存在的意義。”

楚喻努力地收攏自己的意識，冷笑道：“他跟我又有什麽關系呢？”

“然後我把他吞噬了，獲得了他的記憶。”封緘輕描淡寫地說道，“然後我看到了……那個畫面。”

楚喻死死瞪著封緘：“……閉嘴！”

“可以，但我有個要求。”封緘勾著唇笑了笑，“刪掉跟沈敬恒有關的所有記憶。”

楚喻“哈”一聲笑了出來，結果胸腔太用力以至於咳出一大口血，“那你還不如直接把我殺了。”

封緘湊近楚喻，伸出手撫上楚喻的臉頰：“不會的，我怎麽舍得殺你。”

楚喻直接往他臉上吐了一口血。

封緘也沒有慍怒，大拇指輕輕幫楚喻拭去嘴邊的血：“你死了之後，就沒有人能對抗蟲族了，星靈人就要失敗了……你不在意嗎？”

“……”

他心臟此刻插著一把劍，對他的行動有很大的限制，這種情況他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可封緘語言的刀卻一把一把精準地捅在他心裏，將他的心臟攪動成碎片。

“我死了還會有無數和我一樣的人站起來。”楚喻氣若游絲，卻鏗鏘有力，“你可以殺了我，但殺不掉我們的意志，無論在哪個世界，星靈人都會不屈反抗……咳。”

“可是你再一次辜負了你的沈敬恒。”封緘仍舊微微笑著，“無論哪一世，你從未為他而活過。”

楚喻心痛如絞。

大義和私情，他哪一個都割舍不掉，他哪一個都想要。

“你總是這樣，為了大義強迫自己割舍私情，然後又對被你丟棄的私情感到後悔……這個世界不會讓你得償所願，你選擇一條路，就封死了另一條路。”封緘繼續講道，“你是一個最不配得到愛的人，可偏偏那麽多人都愛你，心甘情願為你付出，不計回報，甚至不計生命。”

楚喻越來越難以集中註意力，生命的流逝讓他很難再動用大腦思考反駁封緘的話語。

“隨你怎麽講。”楚喻堅持著講了這句話。

真的絕望了嗎……

真的到這裏就結束了嗎？

陸軍和海軍還在努力奮戰，他不能倒在這裏……

沈敬恒還在等著他回去……

“我恨你，楚喻。”封緘雙手捧上楚喻的臉，強迫楚喻面對著他。

“為什麽是沈敬恒而不是我。我可以把命都給你，我甚至是最先出現在你生命的那一個，你為什麽愛上了沈敬恒？”

為什麽呢……

意識緩緩抽離的時候，楚喻也想了一下這個問題。

也許是因為他去廚房偷吃烤雞，也許是因為那個少年看向他時清澈而直白的喜歡，也許是因為沈敬恒一次次被他傷害，卻一次次把他從絕境中拯救回來。

也許是雪山上和靈鹿群一起聽他彈的琴。

也許是時砂海邊海螺留下的他的回聲。

兩世的記憶一幕幕重現，一幕幕交錯，每一幀都是和沈敬恒有關的畫面。

最終畫面定格在新生入校的那天，他點名問沈敬恒為什麽在隊列中搗亂。

那時候的沈敬恒用最直白而不加掩飾的話說：

“報告長官，因為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楚喻的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整個世界變成一條縫，最後化為一片黑暗。

他嘴角還勾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如果人死之後會去另一個世界，希望喝了失憶湯之後的下個世界可以和沈敬恒過最平凡的一生。

【作者有話說：猜猜鯊魚會不會不遵守主角不死定律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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